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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冬天特别寒冷，雪特别大，层峦叠嶂，仿佛无数银色大鱼冻僵在那里，月光岭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尾。
月光岭下，那条七弯八拐的月光河畔，小渔村瑟缩着卧在雪中。离码头最近的那座泥砖屋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在伙房做晚饭，丈夫戴着栗色水獭皮帽子，妻子缠着蓝色毛线围巾。
像村里大多数家庭那样，因为月光河的鱼越来越少，水獭又来跟人争鱼，完全靠打鱼已经不能维持生计，这对长年在水上漂泊的夫妻不得不上岸种地、养猪。那条破旧的篷船倒也没有闲着，鱼崽——他们唯一的儿子——虽然才十五岁，已经是打鱼的好手，并且能够独自进城卖鱼了。
“有人吗？”
大门外面传来木匠的声音。
“有人！”
丈夫去到堂屋，开门让木匠进来。
“这是你们家的鱼。”
木匠举在手中的，是一条赭红色的鲤鱼，用酸枣木雕成。
世间竟有这般逼真的木鲤鱼，眼睛圆鼓鼓的，胡须柔顺地贴着鳃，每个鳞片都刻得那么精细，就像贴着一层真正的鱼皮。
妻子走过来，惊叫着说：“这条鱼放到水里肯定会游！”
木匠却有些不好意思：“家家户户都要木鲤鱼，我连夜赶工，一不留神把它的下唇凿掉了——开始我打算用胶水把下唇粘上去，想一想，山里人怎么做假事！我就给它装了一个活动下巴，下巴上有个洞眼，用来穿绳子。”
夫妻俩这才注意到，木鲤鱼的下唇是穿在铁钉上的，可以开合。
妻子摇动木鲤鱼的下唇说：“这条鱼当真是活的，嘴巴会动！”
丈夫说：“这条鱼是钓到的，下唇上还有鱼钩扎出来的洞眼。”
木匠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说：“我还怕你们不高兴，这下放心了。”
木匠走后，夫妻俩继续谈论木鲤鱼。
丈夫说：“这样的大鱼，多少年没有吃过了，晚餐就煮起来？”
妻子说：“等鱼崽回来一起吃——冬至不行船，冬至就要到了，鱼崽就要回来了。”
木鲤鱼挂在伙房墙上了。它靠下巴悬挂，无法说话。白天黑夜，它瞪着眼，等待冬至的到来——还在山上，还是一棵酸枣树的时候，就听鸟儿说过人们吃木鲤鱼的事了，它很想亲自经历一番，哪怕当真被吃掉。
二
冬至那天，小码头上挤满渔船，然而鱼崽的篷船不在其中。昨天他有话捎回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会回家过小年。
过小年那天，太阳终于出来了，又羞又臊地红着，好像这么久告了假，很难为情。鱼崽的母亲兴冲冲往码头跑了三四次，除了两足的雪泥，带回家的只有失望。鱼崽的父亲登上月光岭，举目远眺，那条在山岭间时隐时现的大河近岸处冻上了，水面比往常窄了许多，岸边的树裹着雪，映着日光，比珊瑚还要美呢。
第二天一大早，鱼崽的父亲划着小舢板，沿河蜿蜒搜寻，终于在一个僻静的河汊里找到了儿子——鱼崽抱着膝坐在船艉，正在守网。
“还有几天就过大年，你还不回去？”
“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网到一条大鱼，大年三十那天吃……”
鱼崽不情愿地收网。除了一个比脸盆还要大的破洞，网上什么也没有。
一只喉部长着白毛的母水獭浮出水面，朝着鱼崽“咔咔”怪笑。鱼崽弯腰操起篙子，母水獭迅速潜入水中，不见了。
啪！鱼崽一篙子抽在水面上，恨不得把整条河劈开。当他提起篙子，水面很快又恢复原样。
鱼崽对父亲说：“就是它！总是缠着我！”
父亲摘下水獭皮帽子，指着帽顶一团白毛说：“刚才那只水獭是这只老水獭下的崽，这团白毛就是标记。”
“你是怎么逮住老水獭的？”
“那时候你才一岁半，河里还有大鱼，受得起叉子。老水獭在岸边搞獭祭，五六条大鱼排列起来，鲤鱼、草鱼、鳙鱼都有，大的十来斤，小的也有三四斤。老水獭正在作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我。我一叉掷过去，中了。”
鱼崽朝河中吐了一口痰：“那把叉还在不？”
父亲说：“在也用不上了，打那以后，水獭都躲在洞里搞獭祭了。”
三
“母亲，我回来了——”
鱼崽出现在伙房门口。
“这条鲤鱼好大，就等你回来一起吃呢。”母亲取下木鲤鱼朝鱼崽举着，“你看，它是活的，下唇会动！”
鱼崽拨一下那个活动下唇，说：“它好像会说话呢，木匠真是手巧。”
我当真会说话！木鲤鱼心里这样嘀咕，没有出声。一旦它跟人说话，除了把人吓个半死，除了给自己添大麻烦，不会有什么好处。这点道理，花草树木鱼虫禽兽全都明白。
母亲将木鲤鱼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又将生姜、葱、蒜、香菜和阴干的紫苏叶切细了，放入油锅炸出香味，倒入芡汁拌一拌，浇在木鲤鱼上，香喷喷的“红烧鲤鱼”就做好了。母亲又摆上一碟腌豆角、一碟辣子，跟“红烧鲤鱼”配成两菜一鱼。
丈夫点起小油灯，打来一壶米酒，给妻子斟了一点点盖住碗底，给儿子斟了满满一碗，自己也斟上满满一碗，举着筷子说：“吃鱼，吃鱼，年年有鱼（余）！”妻子夹一点香料放进嘴里，煞有介事地说：“好吃，好吃！鲤鱼越大越好吃！”丈夫也尝尝香料，咂着嘴说：“好多年没有吃到这么大的鱼了——过大年我们再煮一条！”妻子说：“只要你们爱吃，我天天煮！”鱼崽有些腼腆：“吃多了就不好吃了，过大年那天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丈夫说：“过大年要吃个‘鲤鱼跳龙门’，用萝卜切成龙门的样子。”
这顿“丰盛”的“鱼宴”，父子俩吃醉了，妻子也微微带着醉意。等到丈夫儿子各自上床，妻子洗了碗筷，把木鲤鱼刷干净挂起来，也去睡了。
半夜里，妻子被一阵响声惊醒，赶紧起床点灯，发现窗户大开，在寒风中晃动——糟糕，来了贼了，衣钩上的水獭皮帽子不翼而飞！再到屋里转转，伙房里的木鲤鱼也不见了，灶台上留着水獭脚印和水獭尾巴拖过的痕迹。妻子张口要骂，一转念，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唉，连水獭都偷木鲤鱼，不消说，月光河的鱼快要绝种了。 四
月光下，冰雪覆盖的山野呈现着明明暗暗的银色。月光河泛着寒光无声流淌，不像一河水，更像一河光。浮冰莹莹闪耀，几似破碎的月亮。
是谁用棍子支着水獭皮帽子，推着木鲤鱼顺流而下？
噢，这是白天戏弄鱼崽的母水獭，它本来只想偷水獭皮帽子，可当它从窗缝里窥见鱼崽一家在“吃”木鲤鱼时，临时改变了主意。
“你为什么做小偷？”
这个声音很近，就在水面。
“谁？！”
母水獭四下张望，只见波涛起伏，银光闪耀，两岸雪树在雪地上投下诡谲的黑影。
“是我——”
原来是木鲤鱼。
水獭长出一口气，将鱼头朝向自己，理直气壮地说：“我才不是小偷——这顶帽子是用我祖母的皮做的，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渔民打鱼为生，我们水獭也打鱼为生，渔民凭什么杀害水獭？”
木鲤鱼说：“我听人说，河里的鱼越来越少，大鱼也没有了……”
母水獭抢白说：“这是渔民的错，他们成年累月捕鱼，再多的鱼也不够捕。这一带从前没有渔村，渔民是后来才迁来的——他们迁来之前，我们世世代代，从不缺鱼，大鱼满河都是，扎个猛子就跟大鱼头碰头！”母水獭越说越气，嚷了起来，“可是这些年，我们连过年都吃不上大鱼了。”
木鲤鱼试探地问：“水獭也讲究‘年年有鱼（余）’？”
母水獭连声反问：“水獭没鱼怎么过年？水獭没鱼怎么祭祖？獭祭你总该听说过吧？”
木鲤鱼不说话了。到哪儿都是“年年有鱼”，随遇而安吧，而且它很想看一看“獭祭”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
“瞧，那是妈妈！”
“妈妈回来了！”
“妈妈——”
三只小水獭站在岸边石头上欢呼，喉部都长着家族的标记——一撮白毛。老大举着一盏用鱼皮制作的防风灯；老二向妈妈招着手；老三“哗”的一声跃入水中，向妈妈游过去。
母水獭教训老三：“快上岸！晚上你不许下水，你还没有完全学会游泳。”
老三却兴奋地叫喊：“好大一条鱼！”
“你拿着——”母水獭把木鲤鱼递给老三，继续往前游。
老三咬一下木鲤鱼，追着妈妈说：“这条鱼这么硬，咬都咬不动！”
母水獭上了岸，大笑着说：“傻孩子，那是木头做的！”它把帽子递给老大，郑重地说：“这是曾祖母的皮，拿回家供到神龛上去。”
石头附近有一片浓密的灌木丛。
水獭的家就在灌木丛深处，在一个隐蔽的土洞里。入口朝南，是一条不长的隧道。进去之后就是宽敞的客厅，北面墙上的神龛里，供奉着用蚌壳做的祖宗牌位；神龛两边各有一个拱门，大拱门进去是母水獭的卧室，小拱门进去是孩子们的卧室。东面墙上挂满鱼骨，都是大鱼，最大的那副至少有一米长！西面墙上挂着几串干鱼，大的像枇杷树叶，小的则像柳叶。
来到客厅，老大把水獭皮帽子端端正正供在神龛上，老二用凳子垫足去取墙上的鱼骨，老三自顾跟木鲤鱼说话：“嗳，你怎么不跳呢，跳一跳？”
母水獭吩咐道：“老二，不用取鱼骨了。老三，把木鲤鱼放在供盘里。老大给曾祖母和列祖列宗上香，点供灯，倒三杯蟹骨酒。”
孩子们非常听话，立即照做。母水獭感到欣慰，想要笑，不知怎么的却流下了泪水。
老三问道：“妈妈，你怎么啦？”
母水獭说：“我……我太高兴了，曾祖母终于回家了……”
母水獭来到神龛前，双手合十，仰着脸说：“我终于把祖母带回家了。列祖列宗，请你们享用大鲤鱼吧！”
木鲤鱼觉得这个仪式非常滑稽，赶紧闭嘴，怕笑出声。
“列祖列宗，请保佑孩子们，永远不要让渔民发现它们，也不要让渔民发现我们的家。”母水獭作了三个揖，对孩子们说，“你们也向祖宗许愿。”
老三第一个许愿：“我想要月光河有大鱼，比木鲤鱼还要大！”
老二补充说：“比河卵石还要多！”
老大想了又想，说：“我请求祖宗保佑，让妈妈永远跟我们在一起——还要河里有数不清的大鱼，就像沙子那么多。”
“这条鱼好肥。”老三上前摸摸木鲤鱼，咽着口水说，“如果这是一条真鱼就好了！”
木鲤鱼忍不住开口了：“你们可以把我洗干净，放到盘子里，把各种香料盖在我身上，假装吃鱼，实际上只吃香料——还可以用萝卜雕一个龙门，配成‘鲤鱼跳龙门’，龙门可以吃，吃了就算跳过去了。”
老三嚷道：“妈妈，这个办法挺好！”
老大老二都望着母水獭。
“水獭吃木鲤鱼？让人知道了会笑死。木鲤鱼是用来做供品的，比鱼骨供在那儿要好看，反正祖宗不会真吃，只是做做样子。”母水獭咧咧嘴，抖着长长的胡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快去睡觉，妈很累了。”
六
供灯散发着宁静的亮光，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火星，发出难以觉察的微响。大卧室里，母水獭鼾声如雷。小卧室里，三只小水獭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这一切，让夜显得更深、更沉，仿佛白昼一去便永不复回。
木鲤鱼趴在供盘里，看着东墙上的大鱼骨和西墙上的小鱼干，满心疑惑：为什么河里没有大鱼了呢？水獭怪渔民，渔民不打鱼又怎么叫渔民？渔民怪水獭，水獭天生就是吃鱼的呀！
它想闭上眼，不管这档子事，反正没有谁请它出主意，它只是做做样子的木鲤鱼而已。然而它的眼睛闭不上，只能这里瞪那里瞅。当目光落在神龛帘子上，它不由得发出“咦”的一声：帘子是用旧鱼网做的，蒙着厚厚的尘埃，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网眼居然比它的腮盖还要大！水獭不会织网，也用不着织网，旧鱼网是从哪里来的？村里的鱼网网眼都很小，鱼崽的鱼网更是连小指头都捅不过去……
“木鲤鱼，我们有一件事想求你。”
这个声音虚虚幽幽的，要是木鲤鱼能动，肯定吓得跳起来了。它看到袅袅升起的香烟在空中缭绕，变成一只只水獭，列成队，环绕着它缓缓转圈。 木鲤鱼哆嗦着问：“你……你们是谁？”
水獭们说：“我们是死去的水獭的灵魂。”“我们是这户水獭的祖先。”“我们一直在等一条鱼。”“我们等的那条鱼就是你。”
它们你一句我一句，木鲤鱼根本搞不清哪句话是谁说的，好在它们的话一句接一句，跟一张嘴说的一样有逻辑。
木鲤鱼很奇怪：“你们在等我？我不是真正的鱼……”
水獭们说：“你先回答，你愿意答应我们的恳求吗？”“如果你消失了你会害怕吗？”“身体消失了灵魂就自由了。”
等到它们都说完了，木鲤鱼立刻回答：“我宁可被扔进灶塘当柴烧，也不愿意摆在这里做样子。”
水獭们的神色变得庄严起来。它们停止移动，朝着木鲤鱼合掌行礼，齐声念道：“年年有鱼，有鱼就有余，有余就有鱼。年年有余，有余就有鱼，有鱼就有余……”
木鲤鱼听着听着，觉得屋子特别明亮，它轻轻飞了起来，身子变得透明，就像玻璃做的。它低头一看，供盘里，那个鱼形的木疙瘩在燃烧！它明白了，燃烧的是它的躯体，这个透明的身子是它的灵魂，获得自由的灵魂。
不等它开口，水獭们焦急地说：“快出去，贴着水面飞！”“让你的影子落在河面！不停甩尾巴！”“这三炷香燃尽，我们就会消失，你也会消失！”“除非有人祭奠你，否则你就不能凭借香烟凝成鱼形。”“别说了，快出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木鲤鱼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但是它急急忙忙飞出去，来到月光河上空。月亮正在天顶，亮堂堂的。木鲤鱼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中扭动，像是活的。它试着甩一下尾巴——天哪，它的影子变成一条真正的鱼，跳出水面向它致意。它不停地甩尾巴，影子就不停地变成真鱼，影子有多大，鱼就有多大。
木鲤鱼逆流飞行，在月光岭下的河段上下盘旋，水面聚集起数不清的大鱼，跳个不停。异样的水声把鱼崽的母亲惊醒了，她叫醒丈夫和儿子，披着衣服来到河边，只见满河都是大鱼，密的地方只见鱼不见波，有的鱼还跳到船舱里，跳到岸上！更多的人来到河边，有人还打着灯笼。望着这梦中才会有的景象，他们全都惊呆了，谁也说不出话。一个老人“咚”的一声跪下，哽咽着说：“年年有鱼！年年有鱼！”其他人也争相跪下，对着河面作揖礼拜，乱纷纷地说：“年年有鱼！”“年年有鱼！”“年年有鱼！”
木鲤鱼却看见水獭的灵魂结队从空中飞过，那么快，那么默契，分头钻进各家各户的烟囱。钻进鱼崽家的那只还从烟囱里冒出头，朝木鲤鱼招招手，然后又下去了。
它们去干什么呢？
木鲤鱼赶紧飞到鱼崽家屋顶上，也从烟囱钻进去——它看到那只水獭附在墙上挂的鱼网上，浑身闪着星辰似的光，一点点地消失，那张补了又补的小眼鱼网变成了新崭崭的大眼鱼网！
“你们的主意真棒！”木鲤鱼想要这样说，却发现下唇没有了——它的身影也在一点点变淡，而鱼却还在源源不断的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鱼崽从大门跑进来，带起一阵风。他是回来拿鱼网的，当他举着灯笼去照鱼网时，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像是鱼眼。外面有谁在叫喊：“谁给我家送的新网？网眼这么大！”鱼崽发出“哦”的一声，赶紧跑出去，连鱼网也没有拿——他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所有人……
那年冬天特别寒冷，雪特别大，层峦叠嶂，仿佛无数银色大鱼冻僵在那里，月光岭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尾。
月光岭下，那条七弯八拐的月光河畔，小渔村瑟缩着卧在雪中。离码头最近的那座泥砖屋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在伙房做晚饭，丈夫戴着栗色水獭皮帽子，妻子缠着蓝色毛线围巾。
像村里大多数家庭那样，因为月光河的鱼越来越少，水獭又来跟人争鱼，完全靠打鱼已经不能维持生计，这对长年在水上漂泊的夫妻不得不上岸种地、养猪。那条破旧的篷船倒也没有闲着，鱼崽——他们唯一的儿子——虽然才十五岁，已经是打鱼的好手，并且能够独自进城卖鱼了。
“有人吗？”
大门外面传来木匠的声音。
“有人！”
丈夫去到堂屋，开门让木匠进来。
“这是你们家的鱼。”
木匠举在手中的，是一条赭红色的鲤鱼，用酸枣木雕成。
世间竟有这般逼真的木鲤鱼，眼睛圆鼓鼓的，胡须柔顺地贴着鳃，每个鳞片都刻得那么精细，就像贴着一层真正的鱼皮。
妻子走过来，惊叫着说：“这条鱼放到水里肯定会游！”
木匠却有些不好意思：“家家户户都要木鲤鱼，我连夜赶工，一不留神把它的下唇凿掉了——开始我打算用胶水把下唇粘上去，想一想，山里人怎么做假事！我就给它装了一个活动下巴，下巴上有个洞眼，用来穿绳子。”
夫妻俩这才注意到，木鲤鱼的下唇是穿在铁钉上的，可以开合。
妻子摇动木鲤鱼的下唇说：“这条鱼当真是活的，嘴巴会动！”
丈夫说：“这条鱼是钓到的，下唇上还有鱼钩扎出来的洞眼。”
木匠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说：“我还怕你们不高兴，这下放心了。”
木匠走后，夫妻俩继续谈论木鲤鱼。
丈夫说：“这样的大鱼，多少年没有吃过了，晚餐就煮起来？”
妻子说：“等鱼崽回来一起吃——冬至不行船，冬至就要到了，鱼崽就要回来了。”
木鲤鱼挂在伙房墙上了。它靠下巴悬挂，无法说话。白天黑夜，它瞪着眼，等待冬至的到来——还在山上，还是一棵酸枣树的时候，就听鸟儿说过人们吃木鲤鱼的事了，它很想亲自经历一番，哪怕当真被吃掉。
二
冬至那天，小码头上挤满渔船，然而鱼崽的篷船不在其中。昨天他有话捎回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会回家过小年。
过小年那天，太阳终于出来了，又羞又臊地红着，好像这么久告了假，很难为情。鱼崽的母亲兴冲冲往码头跑了三四次，除了两足的雪泥，带回家的只有失望。鱼崽的父亲登上月光岭，举目远眺，那条在山岭间时隐时现的大河近岸处冻上了，水面比往常窄了许多，岸边的树裹着雪，映着日光，比珊瑚还要美呢。
第二天一大早，鱼崽的父亲划着小舢板，沿河蜿蜒搜寻，终于在一个僻静的河汊里找到了儿子——鱼崽抱着膝坐在船艉，正在守网。
“还有几天就过大年，你还不回去？”
“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网到一条大鱼，大年三十那天吃……”
鱼崽不情愿地收网。除了一个比脸盆还要大的破洞，网上什么也没有。
一只喉部长着白毛的母水獭浮出水面，朝着鱼崽“咔咔”怪笑。鱼崽弯腰操起篙子，母水獭迅速潜入水中，不见了。
啪！鱼崽一篙子抽在水面上，恨不得把整条河劈开。当他提起篙子，水面很快又恢复原样。
鱼崽对父亲说：“就是它！总是缠着我！”
父亲摘下水獭皮帽子，指着帽顶一团白毛说：“刚才那只水獭是这只老水獭下的崽，这团白毛就是标记。”
“你是怎么逮住老水獭的？”
“那时候你才一岁半，河里还有大鱼，受得起叉子。老水獭在岸边搞獭祭，五六条大鱼排列起来，鲤鱼、草鱼、鳙鱼都有，大的十来斤，小的也有三四斤。老水獭正在作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我。我一叉掷过去，中了。”
鱼崽朝河中吐了一口痰：“那把叉还在不？”
父亲说：“在也用不上了，打那以后，水獭都躲在洞里搞獭祭了。”
三
“母亲，我回来了——”
鱼崽出现在伙房门口。
“这条鲤鱼好大，就等你回来一起吃呢。”母亲取下木鲤鱼朝鱼崽举着，“你看，它是活的，下唇会动！”
鱼崽拨一下那个活动下唇，说：“它好像会说话呢，木匠真是手巧。”
我当真会说话！木鲤鱼心里这样嘀咕，没有出声。一旦它跟人说话，除了把人吓个半死，除了给自己添大麻烦，不会有什么好处。这点道理，花草树木鱼虫禽兽全都明白。
母亲将木鲤鱼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又将生姜、葱、蒜、香菜和阴干的紫苏叶切细了，放入油锅炸出香味，倒入芡汁拌一拌，浇在木鲤鱼上，香喷喷的“红烧鲤鱼”就做好了。母亲又摆上一碟腌豆角、一碟辣子，跟“红烧鲤鱼”配成两菜一鱼。
丈夫点起小油灯，打来一壶米酒，给妻子斟了一点点盖住碗底，给儿子斟了满满一碗，自己也斟上满满一碗，举着筷子说：“吃鱼，吃鱼，年年有鱼（余）！”妻子夹一点香料放进嘴里，煞有介事地说：“好吃，好吃！鲤鱼越大越好吃！”丈夫也尝尝香料，咂着嘴说：“好多年没有吃到这么大的鱼了——过大年我们再煮一条！”妻子说：“只要你们爱吃，我天天煮！”鱼崽有些腼腆：“吃多了就不好吃了，过大年那天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丈夫说：“过大年要吃个‘鲤鱼跳龙门’，用萝卜切成龙门的样子。”
这顿“丰盛”的“鱼宴”，父子俩吃醉了，妻子也微微带着醉意。等到丈夫儿子各自上床，妻子洗了碗筷，把木鲤鱼刷干净挂起来，也去睡了。
半夜里，妻子被一阵响声惊醒，赶紧起床点灯，发现窗户大开，在寒风中晃动——糟糕，来了贼了，衣钩上的水獭皮帽子不翼而飞！再到屋里转转，伙房里的木鲤鱼也不见了，灶台上留着水獭脚印和水獭尾巴拖过的痕迹。妻子张口要骂，一转念，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唉，连水獭都偷木鲤鱼，不消说，月光河的鱼快要绝种了。 四
月光下，冰雪覆盖的山野呈现着明明暗暗的银色。月光河泛着寒光无声流淌，不像一河水，更像一河光。浮冰莹莹闪耀，几似破碎的月亮。
是谁用棍子支着水獭皮帽子，推着木鲤鱼顺流而下？
噢，这是白天戏弄鱼崽的母水獭，它本来只想偷水獭皮帽子，可当它从窗缝里窥见鱼崽一家在“吃”木鲤鱼时，临时改变了主意。
“你为什么做小偷？”
这个声音很近，就在水面。
“谁？！”
母水獭四下张望，只见波涛起伏，银光闪耀，两岸雪树在雪地上投下诡谲的黑影。
“是我——”
原来是木鲤鱼。
水獭长出一口气，将鱼头朝向自己，理直气壮地说：“我才不是小偷——这顶帽子是用我祖母的皮做的，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渔民打鱼为生，我们水獭也打鱼为生，渔民凭什么杀害水獭？”
木鲤鱼说：“我听人说，河里的鱼越来越少，大鱼也没有了……”
母水獭抢白说：“这是渔民的错，他们成年累月捕鱼，再多的鱼也不够捕。这一带从前没有渔村，渔民是后来才迁来的——他们迁来之前，我们世世代代，从不缺鱼，大鱼满河都是，扎个猛子就跟大鱼头碰头！”母水獭越说越气，嚷了起来，“可是这些年，我们连过年都吃不上大鱼了。”
木鲤鱼试探地问：“水獭也讲究‘年年有鱼（余）’？”
母水獭连声反问：“水獭没鱼怎么过年？水獭没鱼怎么祭祖？獭祭你总该听说过吧？”
木鲤鱼不说话了。到哪儿都是“年年有鱼”，随遇而安吧，而且它很想看一看“獭祭”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
“瞧，那是妈妈！”
“妈妈回来了！”
“妈妈——”
三只小水獭站在岸边石头上欢呼，喉部都长着家族的标记——一撮白毛。老大举着一盏用鱼皮制作的防风灯；老二向妈妈招着手；老三“哗”的一声跃入水中，向妈妈游过去。
母水獭教训老三：“快上岸！晚上你不许下水，你还没有完全学会游泳。”
老三却兴奋地叫喊：“好大一条鱼！”
“你拿着——”母水獭把木鲤鱼递给老三，继续往前游。
老三咬一下木鲤鱼，追着妈妈说：“这条鱼这么硬，咬都咬不动！”
母水獭上了岸，大笑着说：“傻孩子，那是木头做的！”它把帽子递给老大，郑重地说：“这是曾祖母的皮，拿回家供到神龛上去。”
石头附近有一片浓密的灌木丛。
水獭的家就在灌木丛深处，在一个隐蔽的土洞里。入口朝南，是一条不长的隧道。进去之后就是宽敞的客厅，北面墙上的神龛里，供奉着用蚌壳做的祖宗牌位；神龛两边各有一个拱门，大拱门进去是母水獭的卧室，小拱门进去是孩子们的卧室。东面墙上挂满鱼骨，都是大鱼，最大的那副至少有一米长！西面墙上挂着几串干鱼，大的像枇杷树叶，小的则像柳叶。
来到客厅，老大把水獭皮帽子端端正正供在神龛上，老二用凳子垫足去取墙上的鱼骨，老三自顾跟木鲤鱼说话：“嗳，你怎么不跳呢，跳一跳？”
母水獭吩咐道：“老二，不用取鱼骨了。老三，把木鲤鱼放在供盘里。老大给曾祖母和列祖列宗上香，点供灯，倒三杯蟹骨酒。”
孩子们非常听话，立即照做。母水獭感到欣慰，想要笑，不知怎么的却流下了泪水。
老三问道：“妈妈，你怎么啦？”
母水獭说：“我……我太高兴了，曾祖母终于回家了……”
母水獭来到神龛前，双手合十，仰着脸说：“我终于把祖母带回家了。列祖列宗，请你们享用大鲤鱼吧！”
木鲤鱼觉得这个仪式非常滑稽，赶紧闭嘴，怕笑出声。
“列祖列宗，请保佑孩子们，永远不要让渔民发现它们，也不要让渔民发现我们的家。”母水獭作了三个揖，对孩子们说，“你们也向祖宗许愿。”
老三第一个许愿：“我想要月光河有大鱼，比木鲤鱼还要大！”
老二补充说：“比河卵石还要多！”
老大想了又想，说：“我请求祖宗保佑，让妈妈永远跟我们在一起——还要河里有数不清的大鱼，就像沙子那么多。”
“这条鱼好肥。”老三上前摸摸木鲤鱼，咽着口水说，“如果这是一条真鱼就好了！”
木鲤鱼忍不住开口了：“你们可以把我洗干净，放到盘子里，把各种香料盖在我身上，假装吃鱼，实际上只吃香料——还可以用萝卜雕一个龙门，配成‘鲤鱼跳龙门’，龙门可以吃，吃了就算跳过去了。”
老三嚷道：“妈妈，这个办法挺好！”
老大老二都望着母水獭。
“水獭吃木鲤鱼？让人知道了会笑死。木鲤鱼是用来做供品的，比鱼骨供在那儿要好看，反正祖宗不会真吃，只是做做样子。”母水獭咧咧嘴，抖着长长的胡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快去睡觉，妈很累了。”
六
供灯散发着宁静的亮光，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火星，发出难以觉察的微响。大卧室里，母水獭鼾声如雷。小卧室里，三只小水獭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这一切，让夜显得更深、更沉，仿佛白昼一去便永不复回。
木鲤鱼趴在供盘里，看着东墙上的大鱼骨和西墙上的小鱼干，满心疑惑：为什么河里没有大鱼了呢？水獭怪渔民，渔民不打鱼又怎么叫渔民？渔民怪水獭，水獭天生就是吃鱼的呀！
它想闭上眼，不管这档子事，反正没有谁请它出主意，它只是做做样子的木鲤鱼而已。然而它的眼睛闭不上，只能这里瞪那里瞅。当目光落在神龛帘子上，它不由得发出“咦”的一声：帘子是用旧鱼网做的，蒙着厚厚的尘埃，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网眼居然比它的腮盖还要大！水獭不会织网，也用不着织网，旧鱼网是从哪里来的？村里的鱼网网眼都很小，鱼崽的鱼网更是连小指头都捅不过去……
“木鲤鱼，我们有一件事想求你。”
这个声音虚虚幽幽的，要是木鲤鱼能动，肯定吓得跳起来了。它看到袅袅升起的香烟在空中缭绕，变成一只只水獭，列成队，环绕着它缓缓转圈。 木鲤鱼哆嗦着问：“你……你们是谁？”
水獭们说：“我们是死去的水獭的灵魂。”“我们是这户水獭的祖先。”“我们一直在等一条鱼。”“我们等的那条鱼就是你。”
它们你一句我一句，木鲤鱼根本搞不清哪句话是谁说的，好在它们的话一句接一句，跟一张嘴说的一样有逻辑。
木鲤鱼很奇怪：“你们在等我？我不是真正的鱼……”
水獭们说：“你先回答，你愿意答应我们的恳求吗？”“如果你消失了你会害怕吗？”“身体消失了灵魂就自由了。”
等到它们都说完了，木鲤鱼立刻回答：“我宁可被扔进灶塘当柴烧，也不愿意摆在这里做样子。”
水獭们的神色变得庄严起来。它们停止移动，朝着木鲤鱼合掌行礼，齐声念道：“年年有鱼，有鱼就有余，有余就有鱼。年年有余，有余就有鱼，有鱼就有余……”
木鲤鱼听着听着，觉得屋子特别明亮，它轻轻飞了起来，身子变得透明，就像玻璃做的。它低头一看，供盘里，那个鱼形的木疙瘩在燃烧！它明白了，燃烧的是它的躯体，这个透明的身子是它的灵魂，获得自由的灵魂。
不等它开口，水獭们焦急地说：“快出去，贴着水面飞！”“让你的影子落在河面！不停甩尾巴！”“这三炷香燃尽，我们就会消失，你也会消失！”“除非有人祭奠你，否则你就不能凭借香烟凝成鱼形。”“别说了，快出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木鲤鱼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但是它急急忙忙飞出去，来到月光河上空。月亮正在天顶，亮堂堂的。木鲤鱼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中扭动，像是活的。它试着甩一下尾巴——天哪，它的影子变成一条真正的鱼，跳出水面向它致意。它不停地甩尾巴，影子就不停地变成真鱼，影子有多大，鱼就有多大。
木鲤鱼逆流飞行，在月光岭下的河段上下盘旋，水面聚集起数不清的大鱼，跳个不停。异样的水声把鱼崽的母亲惊醒了，她叫醒丈夫和儿子，披着衣服来到河边，只见满河都是大鱼，密的地方只见鱼不见波，有的鱼还跳到船舱里，跳到岸上！更多的人来到河边，有人还打着灯笼。望着这梦中才会有的景象，他们全都惊呆了，谁也说不出话。一个老人“咚”的一声跪下，哽咽着说：“年年有鱼！年年有鱼！”其他人也争相跪下，对着河面作揖礼拜，乱纷纷地说：“年年有鱼！”“年年有鱼！”“年年有鱼！”
木鲤鱼却看见水獭的灵魂结队从空中飞过，那么快，那么默契，分头钻进各家各户的烟囱。钻进鱼崽家的那只还从烟囱里冒出头，朝木鲤鱼招招手，然后又下去了。
它们去干什么呢？
木鲤鱼赶紧飞到鱼崽家屋顶上，也从烟囱钻进去——它看到那只水獭附在墙上挂的鱼网上，浑身闪着星辰似的光，一点点地消失，那张补了又补的小眼鱼网变成了新崭崭的大眼鱼网！
“你们的主意真棒！”木鲤鱼想要这样说，却发现下唇没有了——它的身影也在一点点变淡，而鱼却还在源源不断的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鱼崽从大门跑进来，带起一阵风。他是回来拿鱼网的，当他举着灯笼去照鱼网时，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像是鱼眼。外面有谁在叫喊：“谁给我家送的新网？网眼这么大！”鱼崽发出“哦”的一声，赶紧跑出去，连鱼网也没有拿——他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