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王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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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的1月12日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但因为一个不幸的消息而令我觉得那一天变得特别阴冷暗淡。一觉醒来打开手机跳入眼帘一条消息令我大为惊疑,是南京董宁文兄发出的:著名学者,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学泰先生今晨去世,享年76岁。我最后一次见到王学泰先生是在他朝阳农光里的家中,时间为2016年的9月29日。因为他膝盖附近生了个瘤,开了一次刀,行走还没有全部恢复,我正好去北京参加一个关于纪念曹雪芹的文化活动,就顺便去看望他。我向他呈上一册关于自己的小书《甲子兆平》,他则赠我数种他所著,计有《王学泰选集》两种《文化经纬》和《官人官事》(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年8月出版),而选集中的另外两种《江湖旧梦》和《岁月留声》早在2012年11 月6日他来苏州时已赠我,同时还赠我三联书店2013年出版的《监狱琐记》一册(此书部分内容曾在《万象》连载)。记得那天我们聊天时,他给我说过一个新流行的名词“朝阳大妈”,我一时听不懂,他就哈哈大笑着向我解释,我听了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天我敲门进他家时,他手里正好拿了一本书在读,对我说,我正好在读一本写你们苏州父母官的《晚清县令李超琼》,问我作者是不是苏州的,为什么要起个山长水阔的笔名,还说书写得不错,他准备写篇读后小文章。我告诉他,作者是我的好朋友,还是大学的校友学兄,是苏州的著名作家,名字叫李巨川,中国早期的著名翻译家李青涯是他的爷爷。然后反问他:您是如何得到这本书的呢?他说,是一位李超琼的后人,也是他的同学给他的。我听了觉得天下虽大有缘却很小,就说,这次回去我一定告诉那位学兄,等您下次来苏州,我一定把我的这位学兄朋友请出来一聚。那天,我还在他那不大的书房里拍了几张他的照片和合影。聊天一两个小时,毫无疲倦之意,语音厚重如常,根本不可能想到这竟是我们许多次会面后的最后一次。写到这里,我忍不住泪流满面,人生无常一至于此!我已记不清,第一次和学泰先生相见是哪一年了。只能从他赠我大著的前后日期大约推测。先生最早赠书的记录是2005年4月20日赠我的《水浒与江湖》(中国工人出版社2004年8月出版)。在這之前的上个世纪最后几年,从苏州吴江同里走出去半个多世纪的我国著名俄罗斯文学翻译家蓝英年先生因为写作而与我这个年纪小了他很多的“老乡”有了交往,进而成为“忘年交”(蓝先生语),他来苏州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我,而我也从此到北京就先到他府上报到。是他和罗潇华老师夫妇在1999年9 月9日领我到张中行老的家中拜见了张老,以后我多次上北京,几乎每次都由蓝先生或陈四益先生邀约多位我所敬仰的大作家大学者相聚,就是在这过程中,我拜识了王学泰先生和许多大师,如已经辞世的牧惠、朱铁志和陈乐民先生(在此一并悼念追思),时间大约在世纪相交前后。
  2011年8月2日,王学泰先生赠我两种书:《水浒·江湖》(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7月出版)、《坎坷半生唯嗜书》(商务印书馆2011年6月出版),都是当年刚出版问世的新著。那是我又到北京出差,照例抽空和不少我所敬仰的老先生们及朋友聚餐,记得在座有资中筠、蓝英年、邵燕祥、王春瑜、王得后、陈四益、王培元、朱铁志、陈徒手等。接着是2011 年11月1日又赠我两种新著:《中国游民文化小史》(学习出版社2011年5月版)、《往来成古今》(中国青年出版社2011年6月版)。记得那是学泰先生和夫人管老师一起来到苏州,小住德胜洋楼波特兰小街,我则几乎每天下班后晚上驱车到他住处泡上一壶茶陪学泰先生聊天。学泰先生的学问可谓渊博厚实,古今历史文学和人物掌故无不通晓,记得一个晚上他从《水浒传》中武松的一把朴刀讲起,讲到究竟什么是朴刀,朴刀应该是怎么样的,竟然整整讲了一个多小时,从许多历史和文学的书如《都城纪胜》《梦梁录》和《武经总要》等典籍中引经据典,还例举了许多考据傍证,让人听得入如痴如醉。这期间,他还和管老师一起到寒舍参观书房,合影留念。我还曾安排了一次王先生与中国散文史专家,苏州大学范陪松教授、明清士文化研究学者张建雄(简雄)等人的聚会。
  大约是在北京的又一次聚会,2013年9月23日王学泰先生又将他刚问世的新著《一蓑烟雨任平生》(重庆出版社2013年8月出版)赠我。此书装帧精美,书中文章大都是关于他这个历经了无数坎坷和曲折的读书人的个人经历的散文和随笔。
  王学泰先生的个人经历可谓跌宕起伏,从中学生时代起就经历了许多不为常人所能承受的苦难,但他历经磨难而诚朴向学之心从未稍减,他的学问可谓渊博厚重,在他诸多的学术研究成果中,“江湖学”和“游民文化”也许是最为学界推崇的,有人认为学泰先生的“游民文化”研究成果可与“士文化”的研究成果比肩。我才疏学浅,当然不敢置喙,但我至少通过阅读学泰先生的大著,弄懂了一点游民和流民之间的异同关系,游民现象对于社会安定和国家政权统治之间的关系和影响,以及游民文化在中国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和因素。王学泰先生在2014年4月为拙著《书斋夜读》(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2014年4月版)所写的序中写道:常言“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但读书能改变人的性格,曾国藩甚至说“读书可变换骨相”。我认为,手机中虽然也有点鸡零狗碎的“知识”,但更多的是“酒色财气”……这可能就是王学泰先生在关于读书态度上给我们留下的最后遗言了。
  (作者系资深报人,曾获中国新闻奖。结集出版过《风华录》《春秋集》《板凳集》《书人交游》《杂读录》《书斋夜读》《甲子兆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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