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了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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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托格里亚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位于坎帕尼亚大区中心,坐落在一片山丘上,东眺塔布尔诺山,南望维苏威火山,在意大利旅游指南中被誉为“人间天堂”。
  小镇仅有1472人,一个多世纪以来没有多大变化。小镇的收入主要来自三个方面:葡萄酒、橄榄油和松露。科托格里亚白葡萄酒味道芳香酸甜,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葡萄酒之一,由于产量有限,早在装瓶前就已预售一空。至于科托格里亚橄榄油,你从未在当地超市货架上看到它,唯一的原因是,许多米其林星级餐厅只使用这个品牌的橄榄油。
  松露是大自然馈赠给当地人的一种美食,令周边地区的人羡慕不已。世界各地的餐馆老板云集这里,寻找科托格里亚松露,这些松露只供给最识货的顾客。
  的确,有人曾经离开科托格里亚,去别处寻找财富,但他们当中的聪明人很快就会回来。另外,在这座中世纪风格的山城,男性预期寿命是86岁,女性91岁,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8岁。
  小镇主广场中心矗立着意大利建国英雄加里波第的雕像,不过现在科托格里亚以饼干闻名于世,而非战役。镇上只有12家商店、两家餐馆和一家酒吧,镇议会不准许开设更多,担心会引来游客。这里没有火车,公共汽车每周只出现一次,供那些傻乎乎想去那不勒斯旅游的人乘坐。少数居民拥有汽车,但却很少用到它们。
  该镇由六位长老组成的议会管理,最年轻的一位,其血统只能追溯到三代,并不被人们视为本地人。酒庄老板洛伦佐·佩莱格里诺(依据职权任议会主席)、橄榄油公司经理保罗·卡拉菲尼和松露大师彼得罗·德罗萨都是议会成员,剩下的三个席位每五年举行一次选举。在过去的15年里,由于没有人对校长、药剂师或杂货商提出异议,选民们几乎忘记了如何进行选举。
  当地警察局只有一个警察,卢卡·真蒂莱,是由那不勒斯当局任命的。卢卡尽量不去打扰他们,但下面这个案子发生后,他只得向上汇报了。
  没有人知道迪诺·隆巴尔迪来自哪里,仿佛乌云一样,一夜之间就出现了,显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隆巴尔迪看起来足有6英尺4英寸,拥有重量级拳击手的体格,但他没料到自己的对手并不那么好对付。
  他开始对镇上较弱势的居民,包括几个店主、商人和两个餐馆老板,实施恐怖统治。他说服他们需要保护,虽然他们对此感到疑惑,因为在人们的记忆中,科托格里亚没有发生过严重的犯罪事件,就连当年德国人也懒得爬上那座山。
  卢卡一年前就65岁了,按理说应该退休,但由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他只能继续干着。而当102岁的镇长马里奥·佩莱格里诺去世时,真正的问题出现了,必须举行选举来接替他。
  人们都以为他的儿子洛伦佐将接替他,然后保罗·卡拉菲尼将成为镇议会主席,其他人都会上升一级,空缺的职位由当地屠夫翁贝托·卡塔内奥填补,直到隆巴尔迪出现在镇政厅,并在镇长候选人名单上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没有人怀疑洛伦佐·佩莱格里诺会以压倒性优势获胜,因此,当那个拄着拐杖、左腿打着石膏的书记官在镇政厅的台阶上宣布隆巴尔迪获得551票,佩莱格里诺获得486票时,人们大为震惊。事实上,听到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最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谁投了隆巴尔迪的票。
  紧接着,隆巴尔迪接管了镇政厅,占据了镇长官邸,解散了议会。他上任几天,人们就得知他将对镇上的三大公司征收销售税,后来又将这项税收扩展到店主和餐馆老板。除此之外,他还开始向买卖双方索要回扣。
  不到一年,人间天堂变成了人间地狱,镇长很高兴扮演撒旦的角色。所以,坦率地说,当隆巴尔迪被谋杀后,没有人感到吃惊。
  卢卡·真蒂莱告诉议会主席,由于谋杀案不在他的管辖之内,他必须通知那不勒斯当局。他在报告中承认,1472个小镇居民都是嫌疑人,他完全不知道谁是凶手。
  那不勒斯是一个对侦办谋杀案颇有经验的城市,一名精明能干的年轻侦探被派去调查此案,以抓捕嫌疑人,带回受审。
  现年34岁的安东尼奥·罗塞蒂,最近晋升为警督,负责处理此案,不过他认为这会给自己带来不便,让他远离第一线。他向局长保证,他会尽快结案,然后返回那不勒斯,对付那些真正的不法之徒。
  然而,卢卡·真蒂莱在警督罗塞蒂踏上小镇之前死于心脏病,没有帮上任何忙。有人认为整个事件让真蒂莱承受了巨大压力,因为小镇最后一起谋杀案发生在1892年,当时的警官就是他的曾祖父。唯一对此案有所了解的人是负责检查的医生,住在附近村子。
  羅塞蒂在去科托格里亚的路上打电话给巴罗内医生。他沮丧地得知,隆巴尔迪死后几小时即被火化,骨灰撒在了山的另一边。当地人对此人的憎恨可见一斑。巴罗内医生可以证实的一件事是,在被装进塑料袋运走之前,只有他和卢卡·真蒂莱见过尸体。
  “所以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谋杀是怎么发生的。”巴罗内把尸检报告交给罗塞蒂时说。
  当天晚上,安东尼奥·罗塞蒂警督抵达科托格里亚,旋即被告知,镇议会决定让他住在镇长家,直到抓获凶手。
  “总而言之,”议会主席说,“我们要速战速决,让这个年轻人尽快回到那不勒斯。”
  第二天,安东尼奥在当地警察局设立了办公室,包括两个小房间、一个小牢房和一个盥洗室。再次阅读了巴罗内医生的报告后,他决定离开办公室,去镇上四处走走,希望有人会接近他,提供一些信息。但是,尽管他走得很慢,面带微笑,人们还是穿过马路,不愿和他说话。显然,他没有被看作是什么好人。
  整个上午徒劳无功,安东尼奥回到办公室,列了一张从隆巴尔迪之死中获益最多的人员名单。他无奈地得出结论,必须从镇议会成员开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葡萄酒、橄榄油和松露,决定先从松露入手,于是打电话给德罗萨先生办公室,约定当天傍晚去见这位议员。   “要不要来杯葡萄酒?”警督还没坐下德罗萨就说道。
  “不了,谢谢,先生,执勤时不行。”
  “说得对。”德罗萨说,不过还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当地白葡萄酒。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安东尼奥边说边打开笔记本,低头看着准备好的问题,“你的家族已经在科托格里亚生活了200多年——”
  “300年。”松露大师纠正道。
  “我希望你知道是谁杀了迪诺·隆巴尔迪。”
  德罗萨又斟满酒,喝了一大口,说道:“罗塞蒂警督,我当然知道,因为是我杀了隆巴尔迪。”
  安东尼奥很是惊讶,来到这里第二天就有人招供了。他已经在考虑载誉而归,回到那不勒斯继续侦办重案。
  “你愿意签署一份声明吗?”
  “当然愿意。”
  “你知道吗,德罗萨先生,你必须和我一起去那不勒斯受审,你可能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自从杀了那个混蛋,我就知道后果。但是我不抱怨,我已经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你为什么要杀隆巴尔迪?”安东尼奥问,他认为任何犯罪都存在动机。
  德罗萨第三次给自己斟满酒。“他是一个邪恶的人,警督,每一个接触过他的人都吓坏了。”他停顿了一下,呷了一口酒,“他让他们的生活变得难以忍受,包括我的生活。”
  “具体是什么?”安东尼奥追问道。
  “他不仅对我的松露征收高额的销售税,还向我的老客户索要回扣。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让我破产。”安东尼奥不停地记录着。“去年,公司自从我接替父亲职位以来首次出现亏损。”德罗萨说,“事实上,他罪有应得。”
  “我还有一个问题,”安东尼奥说,“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用松露刀捅的,”德罗萨毫不犹豫地说,“这样似乎最为合适。”
  “你捅了他几刀?”
  “六七刀。”他边说边拿起一把刀做了示范。
  “德罗萨先生,我相信你知道,浪费警察的时间是一种严重罪行。”
  “是的,我当然知道,”德罗萨说,“现在我认罪了,你可以逮捕我,把我关起来。”
  “我很乐意这么做,”安东尼奥说,“如果隆巴尔迪真的是被捅死的。”
  松露大师耸了耸肩,“这很重要吗?告诉我隆巴尔迪是怎么死的,我会认罪。”
  这是安东尼奥第一次知道有人会冒名顶罪。
  “德罗萨先生,在你惹出更大麻烦之前,我要走了。”
  松露大師看起来很失望。
  安东尼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经过一个猪圈时,他努力忍住笑,因为他从没见过如此惬意的一群猪,仿佛它们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人屠宰似的。
  安东尼奥在回警察局的路上,发现广场的另一侧有家药房,突然想起自己需要买肥皂和牙膏。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他走了进去。他在柜台边站了好一会儿,一名年轻女子才从里面走出来,招呼道:“早上好,罗塞蒂先生,你需要什么?”
  如果你是镇上唯一没人认识的人,那么每个人都会知道你。
  那不勒斯最凶狠的恶徒都吓不倒安东尼奥·罗塞蒂,但科托格里亚的这位药剂师却让他张口结舌。她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想买……一块肥皂。”他终于说道。
  “在你身后的第三个架子上有很多选择。”
  安东尼奥挑了一块肥皂,但没要牙膏,因为他想尽快回去。他把肥皂放在柜台上,尽量不盯着她看。
  “在那不勒斯警察都是白吃白拿吗?”她强忍着笑问道。
  “真是对不起。”安东尼奥一边说一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硬币,扔在柜台上。
  “有需要就再过来。”她把肥皂装进小袋子递给他。
  他逃也似的离开药房,很快回到警察局。他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写他与德罗萨的失败会面报告,但发现很难集中精力。待缓过神后,他拿出之前的名单,画掉了松露。
  安东尼奥决定接下来去拜访橄榄油公司经理保罗·卡拉菲尼,但这次不事先打电话告诉对方。午饭刚过,他就离开警察局,前往郊区工厂,很高兴路上必须经过药房。走近店面时,他放慢脚步,瞥了一眼橱窗。她站在柜台边和一位老妇人谈话,当他经过时,她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微笑,这使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当安东尼奥到达卡拉菲尼橄榄油工厂时,他问接待员是否能见卡拉菲尼先生。
  “你有预约吗?”
  “没有。”他说,出示了警察证。
  “嗯,我知道你是谁。”接待员说,拿起电话,冲着话筒说,“那个警察要见你。”
  安东尼奥微笑着,这时走廊另一侧的一扇门打开,一位老先生出现了。“请进,罗塞蒂先生。”那人彬彬有礼地说。
  “很抱歉,我没有预约,先生。”安东尼奥边说边跟着卡拉菲尼先生走进办公室。
  “可以理解,”卡拉菲尼说,“毕竟,你是想让我大吃一惊,但是我一点也不惊讶。”
  “为什么?”安东尼奥在他对面坐下后问。
  “人人都知道你正在调查隆巴尔迪谋杀案,我本以为你会第一个采访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隐瞒我憎恨这个人。所以我估计,你不想预先告诉我是要逮捕我。”
  安东尼奥放下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卡拉菲尼先生?”
  “因为众所周知,我杀了镇长。我发现忍受这种犯罪压力简直是种巨大的折磨。”
  “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毁了我的生意。这个该死的家伙再多活一年,我就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子孙后代了。庆幸的是,我儿子已经准备好接管一切。现在你必须把我铐起来。”卡拉菲尼站起身,伸出双臂,好像希望被戴上手铐似的。
  “在逮捕你之前,卡拉菲尼先生,”安东尼奥说,“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杀死隆巴尔迪的。”   “我勒死了他。”卡拉菲尼毫不犹豫地说,坐了下来。
  “用什么?”
  这一次他犹豫了,“这有关系吗?”
  “没太大关系,”安东尼奥说,“因为恐怕隆巴尔迪不是被勒死的。”
  “他被火化了,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看过尸检报告。我可以向你保证,卡拉菲尼先生,他不是被勒死的。”
  “告诉我他是怎么被杀的,我确信凶手很快会自首,这样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肯定不会。”安东尼奥说,“所以请务必告诉你的朋友,卡拉菲尼先生,我要抓住杀害隆巴尔迪的凶手,把他们关进监狱。”说完,他啪地合上笔记本。
  安东尼奥起身准备离开时,在卡拉菲尼的办公桌上看到一张照片。橄榄油经理脸上露出微笑。“我女儿的婚礼,”他解释道,“她嫁给了我的朋友德罗萨先生的儿子。油和水也许不能融合,警督,但橄榄油和松露肯定能。”他哈哈大笑起来,安东尼奥相信这个玩笑他已经讲过很多次。
  “那位主伴娘是谁?”安东尼奥指着站在新娘后面的年轻女子问。
  “弗兰切斯卡·法里内利,佩莱格里诺先生的外甥女,我本来希望她能嫁给我的二儿子马里奥,但是未能如愿。”
  “为什么?”安东尼奥问,“听起来很般配。”
  “没错,但意大利现代女性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要怪就怪她父亲,不应该让她上大学。”安东尼奥差点笑起来,但他怀疑老先生是当真的。“很抱歉我帮不了你,警督。”
  “我也很抱歉。”安东尼奥说。
  他决定在回办公室写另一份失败的会面报告之前,顺便去一下药房。但他失望地发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和一位顾客聊天。
  “你需要什么,罗塞蒂先生?”他走进店里时中年男人问道。
  “我要一支牙膏。”
  “架子的最上面,右边。”
  他正要付钱,这时弗兰切斯卡拿着一张处方出现了。
  “这就行了,夫人。但如果病情加重了,一定要告诉我。”弗兰切斯卡对顾客说。
  “谢谢你,亲爱的。”顾客说,离开了药房。
  “你是来逮捕我父亲的吗?”弗兰切斯卡问。
  “不,现在我要找声称自己没有谋杀隆巴尔迪的人。”
  “哦,很遗憾,我没有杀他。”法里内利先生说,“我倒乐意能杀了他,但不幸的是,那天我正在罗马参加一个药学会议。”
  “可我没有。”弗兰切斯卡咧嘴笑道。
  “待在一個你谁都不认识的小镇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法里内利先生说。
  “所幸的是,”安东尼奥说,“人们开始友好起来,而且我的住处好极了。”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哪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顿饭。”
  “你们太好了。”
  “我们定在周四晚上8点好吗?”
  “我很期待那一天。”安东尼奥转身时说道。
  “别忘了你的牙膏,罗塞蒂先生。”弗兰切斯卡说。
  第二天早上,安东尼奥刚走到警察局前,就看见一个大胖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长围裙。
  “早上好,探长。”
  “警督。”安东尼奥纠正道。
  “我是翁贝托·卡塔内奥。”
  “那位屠夫,”安东尼奥说,“你的店铺在镇广场上吗?”
  卡塔内奥点点头,放低声音,“我想也许我能帮助你调查。”终于出现了告密者,安东尼奥想。他打开门,领着卡塔内奥走进办公室。“首先,我需要确定,”卡塔内奥说,“如果我告诉你谁杀了隆巴尔迪,案件不会扯上我。”
  “我向你保证,”安东尼奥打开笔记本说,“前提是我们在审判时不需要你做证人。”
  “你不需要证人,”卡塔内奥说,“因为我可以告诉你他藏枪的地方。”
  安东尼奥啪地合上笔记本,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还没告诉你凶手是谁。”卡塔内奥说。
  “不用麻烦了,卡塔内奥先生,因为隆巴尔迪不是中弹而死。”
  “但是吉安·卢乔告诉我他开枪打死了那家伙。”卡塔内奥抗议道。
  “我完全可以把你关进牢房待上几天,让你的朋友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诬告吉安·卢乔。”
  “吉安·卢乔·阿尔塔纳是我认识最久、关系最铁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让警方逮捕他?”
  “我没有,”卡塔内奥说,“我们掷币决定这件事,而我输了。”
  “你输了?”
  “谁赢了谁就说自己杀了隆巴尔迪。”
  “如果你赢了,你会怎么杀死隆巴尔迪?”
  “我也会开枪打死隆巴尔迪,因为我们只有一把手枪,我们已经商量好把枪放在他那儿。”
  “我很好奇,”安东尼奥说,“你的朋友吉安·卢乔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承认他杀了隆巴尔迪?”
  “隆巴尔迪当镇长的时候,他一日三餐都在卢乔的餐馆白吃白喝。”
  “这也不足以成为杀人的理由。”
  “如果你失去了所有的老顾客,就因为镇长总是在你周围,你也会想杀了他。”
  安东尼奥点点头。
  “顺便问一下,”卡塔内奥说,“他不会是被人捅死的吧?”
  “滚出去,卡塔内奥先生,在我把你和你的朋友关起来之前。”
  安东尼奥想,这个早上并非一无所获,因为他现在相信,只有他、医生和凶手知道隆巴尔迪是怎么被杀的。
  周四晚上,8点刚过,安东尼奥敲响了弗兰切斯卡家的屋门。一个中年女人打开门,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我是埃琳娜·法里内利,弗兰切斯卡的母亲。我一直期待见到你,罗塞蒂先生,请进。”她把客人领到客厅。她的丈夫正在开一瓶酒,不见弗兰切斯卡的踪影。“她马上就下来。”埃琳娜说,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   马里奥·法里内利递给安东尼奥一杯酒,“你今天逮捕了几个人?”
  “真有点令人失望,”安东尼奥说,“今天没有人承认杀死隆巴尔迪。”他说话时弗兰切斯卡走进客厅。
  安东尼奥立刻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没穿白大褂。她穿着红色丝绸上衣、黑色裙子和一双高跟鞋,鞋子肯定不是在科托格里亚买的。他尽量不去盯着她。还有哪些不同?当然,她的长发披散下来了。他一直觉得她美极了,但没想到还能变得更美。
  “你是个训练有素的侦探,”她说,“我想你已经知道我叫弗兰切斯卡,但我不知道你叫安东尼奥还是托尼。”
  “我妈妈叫我安东尼奥,但朋友们叫我托尼。”
  “我知道你在那不勒斯工作,”埃琳娜·法里内利说,“但你们是那不勒斯本地人吗?”
  “是的,”安东尼奥说,“我父母都是教师,我有两个兄弟,一个是印刷工,另一个是律师。”
  “你一直都想当一名警察吗?”弗兰切斯卡问,这时她父亲递给她一杯酒。
  “是的,我喜欢当警察。但在那不勒斯,警察得选择站在白道还是黑道。”
  每个人都附和着笑起来。安东尼奥意识到,当你不了解对方,但又想了解时,谈话会多么别扭。
  弗兰切斯卡的母亲是一位传统的意大利家庭主妇,厨艺精湛,完全可以开个餐馆。吃饭的时候,她丈夫讲了很多他在药房听到的故事,逗大家开心。他承认,那是镇上最八卦的地方,每个人都对谁杀了隆巴尔迪有自己的看法。
  “我有一种感觉,当我回到那不勒斯时,我将是唯一没有承认谋杀镇长的人。”
  法里内利一家人的热情好客让安东尼奥感觉像在家里一样,他不记得马里奥一晚上开了多少瓶酒。不过,到了离开的时候,他很高兴可以步行回去。如果他开车,他得逮捕自己。
  “明天见。”弗兰切斯卡微笑着陪他走到门口时说,他看上去困惑不解,“我想你肯定该再买一块肥皂了。顺便说一下,我们的大多数顾客每次都是买三盒,甚至六盒。”
  “我可以请你吃饭吗?”他问。
  “太好了。”
  对安东尼奥来说,这一天一开始就很糟糕,邮递员觉得该轮到他承认谋杀镇长了。
  “先生,你是怎么杀死他的?”安东尼奥甚至没有拿起笔。
  “我淹死了他。”邮递员说。
  “在海里?”安东尼奥扬起眉毛。
  “不,在他家的浴缸。我出其不意死死摁住他。”
  “一定是,”安东尼奥说,“但是在我写下你的供词之前,我想问一下,你有多高?”
  “5英尺3英寸半。”
  “你有多重?”
  “150磅左右。”
  “你要我相信你淹死了一个身高6英尺4英寸、体重300多磅的大块头,而这种人绝不适宜泡澡。告诉我,先生,他当时睡着了吗?”
  “没有,”邮递员说,“但他喝醉了。”
  “啊,这还说得通。”安东尼奥说,“不过,坦率地说,如果他在你企图淹死他之前就死了,倒是有可能让人相信。总之,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邮递员努力装出生气的样子。
  “隆巴尔迪不是淹死的。不过,先生,你做得不错,更重要的是,今天上午有我的邮件吗?”
  “有三封信,一封你母亲的,一封那不勒斯警察局局长的,还有一封你兄弟的。”
  “是我的印刷工兄弟还是律师兄弟?”邮递员把信放在桌上时安东尼奥问道。
  “律師。”
  “这个小镇还有任何秘密吗?”
  “只有一个。”邮递员说。
  与弗兰切斯卡在她最喜欢的餐厅共进晚餐就像行刑一样引人注目。如果他还想牵着她的手,那一定会成为当地报纸的头版新闻。
  “住在小镇不觉得无聊吗?”当服务员收走盘子后他问道。
  “一点也不,”她回答,“我可以和你读同样的报纸和书,看同样的电视节目,吃同样的食物,喝同样的酒。如果我想买衣服,参观美术馆,或者看歌剧,随时可以去那不勒斯待上一天。”
  “可是那种热闹、刺激,还有——”
  “交通、污染和涂鸦,更不用说你的一些那不勒斯同胞的举止。”
  “我想握住你的手。”他说,这时背景音乐正在播放披头士乐队的畅销单曲《我想握住你的手》。
  弗兰切斯卡看了看周围,微笑道:“那我们最好不吃甜点,去散散步。”
  “我来结账。”安东尼奥边说边掏出钱包。
  “不会有账单,”弗兰切斯卡说,“吉安·卢乔告诉所有人,尽管他承认杀害了镇长,但你拒绝逮捕他。”
  “因为他无罪。”安东尼奥抗议道。当他们起身离开时,吉安·卢乔匆匆走过来,说希望不久能再见到他俩。
  他们一起走过迷宫般的鹅卵石街道,弗兰切斯卡像老朋友似的和他聊着天,这是安东尼奥的另一个新体验。当他们最终来到她家门口时,他们第一次接了吻。
  “明天见,”弗兰切斯卡边说边把钥匙插进锁眼,“我在想,你该买剃须刀片还是剃须膏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把门关上了。
  那不勒斯警察局局长月底打电话给安东尼奥,询问调查是否有进展。
  “我不能假装有进展,局长。”安东尼奥说,“到目前为止,”他打开一份厚厚的文件,“有33人承认杀害了隆巴尔迪,更糟的是,我想他们都知道是谁干的。”
  “有人会绷不住的,”局长说,“情况总是这样。”
  “这里不是那不勒斯,局长。”
  “那么谁是最后一个?”
  “不是一个,是11个。当地足球队声称他们把隆巴尔迪推下了悬崖。”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不是他们干的?”
  “我分别采访了这11个人,对于把他推下悬崖的具体位置,以及如何把他弄回家放在床上,他们说法不一。总之,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是凶手。”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安东尼奥?”
  “他们在过去的15年里没有赢过一场比赛。总之,隆巴尔迪不是这样被杀的。”
  “显然,没有人会怀念他,”局长说,“因为我刚刚收到有组织犯罪部门负责人的报告,看起来那不勒斯秘密团体克莫拉把隆巴尔迪开除了,因为他们认为他过于暴力。所以,如果下个月底还不能破案,我希望你返回那不勒斯,这里真正的凶手还在街头游荡。”
  包括安东尼奥在内的所有人都请了一天假,庆祝新镇长就职。洛伦佐·佩莱格里诺全票当选,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在镇广场上,人们开心地跳舞、喝酒,一直持续到午夜,就在安东尼奥的卧室窗外,但这并不是他无法入眠的唯一原因。
  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给母亲,说他遇到了想娶的女人,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
  “我真想马上见到她,”他母亲说,“周末带她来那不勒斯怎么样?”
  “还是你和爸爸来科托格里亚吧。”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承认杀害隆巴尔迪的人从33人上升到41人。当局长从那不勒斯再次打来电话时,安东尼奥承认当地人击败了他,也许是时候结束案子,回到现实世界了。
  事实上,如果新镇长没有打来电话,要求和他见面谈些私事,安东尼奥可能会这么做。当这位年轻侦探穿过广场朝镇政厅走去时,他以为镇上的谋杀嫌疑人将从41人上升到42人,因为佩莱格里诺是议会中唯一没有承认谋杀隆巴尔迪的人。但是,当那个不再拄着拐杖的书记官在台阶上迎接他,陪他来到会议厅时,他发现镇长和六个议员都坐在座位上,显然是在恭候他。
  安东尼奥满腹狐疑地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来,不知道这些议会成员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罗塞蒂先生,”新镇长首先开腔,“我们刚刚召开了镇议会会议,一致同意任命你为警察局局长。”但你们只有一个警察,安东尼奥想提醒他。“我们核实了那不勒斯警察局局长的薪酬,同意与他持平。我们还认为,有这么多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你需要一个副手。”
  “真是太慷慨了,但是——”
  “我们也承认,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新警察局。”
  “我同意,但是——”
  “我很高兴你能继续住在原镇长的房子里,”佩莱格里诺说,“因为我不需要两栋房子。”
  “但是……”安東尼奥第三次张口,语气已经变得不那么坚决。
  “而且,”镇长继续说道,“虽然我们没有进行投票,但如果你能娶一个当地女孩为妻,我想会很受选民欢迎。”
  婚礼当天早上,几位宾客从那不勒斯赶来,安东尼奥向镇长保证第二天他们都会赶回去。
  全镇的人见证了安东尼奥·罗塞蒂和弗兰切斯卡·法里内利的永恒爱情誓言,包括几位没有被邀请的人。当罗塞蒂夫妇离开婚礼庆典前往威尼斯时,安东尼奥觉得两周后他们回来时,庆祝活动仍在继续。
  这对新婚夫妇在蜜月中吃了太多意大利蛤蜊面,喝了太多葡萄酒,当然他们也找到了一种不让自己长胖的方法,那就是通过疯狂做爱来燃烧过多的卡路里。
  在蜜月的最后一天,他俩都承认很期待回到科托格里亚。在哈里酒吧享用了一顿难忘的晚餐后,他们乘坐贡朵拉回到齐普里亚尼酒店,欢度在威尼斯的最后一夜。
  安东尼奥坐在床上看着妻子轻脱裙衫,当她钻进被窝时,他把她搂在怀里。
  “谢谢你,这两周过得真愉快,”弗兰切斯卡说,“最重要的是,你一次也没有提到隆巴尔迪。”
  安东尼奥笑眯眯地说:“你大概是我唯一没有问过的人。你认为是谁杀了他?”
  “是我。”弗兰切斯卡说,身子靠得更紧了。
  安东尼奥大笑起来,“你是怎么杀死他的,亲爱的?”
  “我毒死了他。就在他上床睡觉前,我在他的咖啡里放了两滴氰化物。”弗兰切斯卡边说边关掉床头灯。
  安东尼奥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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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圆满成功,”她丈夫说,“大获全胜。”  莉迪亚从宾馆准备的四个厚枕头中拿起一个,盖住了自己的脸。她开始考虑要携带自己的枕头随行,事实上,她所偏好的质地要少一分蓬松、少一分绵软,多一点历久弥坚、越挫越勇或坚定不移的意味。“胜啦!”她附和道,不清楚隔着这层滑溜的鹅绒,罗伯特是否听清了她的言语。“简直是一举击溃!雄狮凯旋。那个自鸣得意的音乐家被撕得粉碎,毫发不留!”  罗伯特拿起报纸,“你一定要听
如果说有哪部作品能称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故事,那么盲诗人荷马的《奥德赛》自然当仁不让。该作采用12000多行的六音步诗体,长达24卷,讲述了足智多谋的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之后的历险记。在其成书之后的几千年里,《奥德赛》一直被视作一种文化巅峰的标志:在公元前5世纪,雅典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把他的悲剧称为“来自荷马盛宴的片段”。  从但丁到詹姆斯·乔伊斯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他们都曾在这部早期
1  北条早苗刑警养了一只雌性的暹罗猫,叫五月。这个名字取自其出生月份。  为了养这只猫,早苗还换了公寓。以前住的公寓禁止养猫养狗,因此五月还是小猫的时候,早苗就想方设法百般遮掩地养着,可是一成年,暹罗猫高亢的叫声就暴露了,她不得已便搬到了现在的武藏境公寓。  这个公寓允许养猫养狗,早苗租的又是一楼,虽然小,却带院子,养猫很方便。  五月是附有血统证明书的暹罗猫,所以若是结婚,早苗希望对方也是血统
2010年9月的一個早晨,江西省赣州市崇义县上堡乡上堡村村民吴年有家迎来了四胞胎女儿。从此这个山村家庭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2017年,新华社记者第四次来到了这个深山里的家庭,发现四姐妹要上学啦!  为了让一家人过上好生活,吴爸爸扩大了竹鼠的养殖规模,竹鼠数量已由去年的18只增长到120只。吴妈妈在乡里新建的中心幼儿园上班。当地政府也向他们伸出温暖的手,帮助四姐妹好好成长。
同学们,太感谢你们了!为我精心准备了这么隆重的欢送会,真的非常意外。老师真的太高兴了,谢谢你们!  嗯……在最后,说点儿什么呢?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说合不合适,但老师想给你们讲讲我弟弟的故事。别看老师现在这样,小时候可是个孩子头,真的哟,虽然是个女孩子。  不是王婆卖瓜,老师上小学时,不论是体育还是学习都格外出色,是班里说一不二的领导人物呢。我在社团活动里加入了篮球队,当上了队长。所以,虽然叫他们“
在私人调查员必须具备的技能中,除了搜索互联网、泰然自若地向政府官员撒谎,以及找到最好的公厕之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那就是评估潜在客户。我的大部分工作都很简单:律师来找我进行资产调查,保险公司需要获取车祸现场照片,或者核实申请索赔的客户的就业情况,甚至会有其他调查人员前来向我取经。  都是些基本的事情,可能很无聊,但不管你在电影里看到些什么,无聊的私人调查工作其实不赖。我喜欢无聊。无聊意味着稳
我丈夫是个能工巧匠。“能工巧匠”听上去总是像个好人,这点真滑稽。鲍勃的一双手十分灵巧。我俩刚结婚时,鲍勃亲手打造了一些家具。那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但是在我们手头不宽裕的时候,他的爱好很有用处。  后来,鲍勃变得更加雄心勃勃,决定要亲手打造一艘船。船的工程部分他做不了,于是他买了一个有瑕疵的船壳,装了一台新引擎。但他对船進行了改装。他喜欢制作每个鸠尾榫的挑战。之后的许多晚上,他经常在家里绘制图纸,修修
再没有什么比夺走一个权势人物的最爱更危险的事了。  但是我别无选择。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已是凌晨2点。一辆救护车停在巴塞罗那一个富人区附近,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这片没有路灯,一切笼罩在黑暗中。这辆白色救护车四四方方的,像个盒子,座位的黑色皮面已经开裂。车厢里有股难闻的香烟味,配备的医疗器械也很陈旧。但我没什么抱怨的,这车毕竟是借来的。  “我到现在还不清楚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坐在方向盘后面
有一只山羊,它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就是成为一只像老虎一样勇猛的羊,纵横于草原,无敌于天下,那样,羊族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四处躲藏了。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山羊每天起早贪黑,勤学苦练,学老虎吼叫,学老虎奔跑,学老虎搏斗……尽管它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一次又一次地受伤流血,但它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爬了起来。山羊想,不吃苦中苦,又怎能成为羊上羊呢?只要自己不放弃,一直坚持练下去,终有一天会成功的。不知不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