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小脚的婆婆

来源 :绿洲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rjviva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深夜,泛着黄光的钨丝灯泡下,我在学生作业本上勾完了最后一个“√”。背后宽阔的坨床上,蜷睡着佝偻的孤零零的小脚婆婆。起身望她时,我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关门去同事家借宿了。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我还不知道,将小脚婆婆独自关在那个狭小房间时,也将我永远关进了懊悔、愧疚中……
  1
  婆婆是我的祖母。1941年,我父亲五岁、幺幺(姑姑)一岁时,爷爷朱熙科被国民党“抓壮丁”劫走,两年后罹难。从此,二十八岁的婆婆踉跄着小脚,携失怙幼子迈进了颠沛流离中。
  彼时战乱频仍,国民党常年在民间抓壮丁。被抓的壮丁,只有极少数能在途中侥幸逃脱,或历战大难不死。
  曾祖母育六子,爷爷排行老五。六兄弟中,一个眼疾,一个跛脚,身为私塾先生的四爷爷身体柔弱,其余两个也是平常体格。只有祖父是个厉害角色——身材魁伟,机警强干,能挑两百斤担子。
  那时,保长手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独子免征”的令箭,率乡丁至曾祖母家时,一眼看中爷爷。甬道内,阶沿上,堂屋门口,灶房后头,以及我家房屋周围都有乡丁把守。可几经周旋,祖父硬是在众目睽睽下溜走了。多次围追堵截后,祖父跑至溪口藏匿。征兵者抓其他兄弟充數,仅扣押几天,兄弟们就喜获自由——乡丁看不上,让他们“打道回府”了。放回的兄弟前脚跨进门槛,浩浩荡荡的征兵队伍后脚跟了进来。保长嘴衔烟斗、屈膝踩门槛挥手叫嚣:要熙科,掘地三尺都要熙科!面对如此阵势,曾祖母只好将文风村黎家岗的五斗田给婆婆,作为补偿换爷爷去当兵。爷爷闻讯万般无奈,只得回家应征。
  临走,一岁的幺幺在娘亲怀中向爹爹作别。祖父将幼女抱了又抱,然后慢慢慢慢蹲下将稚子揽入怀中,一家四口别情恻恻叮嘱声声。
  这一别竟成永诀。
  爷爷从我家左侧甬道出去时,邻居大婶从门框里探出头对祖父笑说:“真好!你这一去要当官了,轿抬马骑的。”坐轿、骑马,爷爷日后载誉返乡,可是风光无限的好事。承蒙这顶顶好的吉言,婆婆心里得到莫大安慰。谁知,竟有乡丁鼻孔冒粗气冷笑道:“嗯——轿夫抬马骑,日后呀,会八抬八脱!”在民间,抬棺材上山,前、后各八人。天啊!“八抬八脱”就是送葬呀!此话像一阵闷雷打在送行亲人心上,虽难入耳,却预示祖父的多舛未来。
  2
  爷爷走后,在曾祖母(曾祖父早已去世)嘱咐下,其他五兄弟尽力帮婆婆出工出力。每逢栽秧、割谷等农忙时节,都有他们忙碌的身影。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次年,曾祖母病殁。自此,兄弟们自扫门前雪,无暇顾及婆婆母子。
  婆婆个儿不高,又是缠了又放的半大裹脚,行走如弱柳扶风。她怀抱黄口小女,手牵五岁稚儿,做熟一日三餐都难,何况稼穑。一筹莫展,婆婆只好拖家带口投靠自己的父亲(婆婆早年丧母)。于是,太外公除了养活四子女(婆婆四姊妹),还挑起了哺养一双外孙的重担。伊始,太外公住在合作桥江心岩。后来,他举家迁至田富村晒塔。而他到喻家嘴修桥时,祠堂就是住处。如此,太外公在哪里,婆婆母子就跟随到哪里。修桥毕,婆婆随太外公借住袁家峪四太外公家,种文风村黎家岗的田(爷爷应征提的)谋生。就这样,婆婆母子随太外公过着“打一枪换个地方”的游击生活。
  春草年年绿,朝朝思君归。别离丈夫后,婆婆携幼子走在全家团圆的渺茫希望中。然而乡丁一语成谶,两年后,爷爷病死广东。
  得知丈夫死讯时,婆婆住在江心岩。那时,她正出水痘,高烧不退卧床不起。二爷爷(祖父的二哥)送信时未敢进门,在禾场上叮嘱太外公暂时隐瞒婆婆。哪知,他的话像雷声,不,更像闪电穿过手指粗的竹壁直击婆婆内心。“什么!什么!是么!是么!”婆婆背脊被凉风拍着,如同浸在水里一样,魂飞天外昏死过去。太外公灌汤灌水,在床边守候三天三夜,婆婆苏醒后依然号啕大哭:
  “天啊——你就这样丢下了我们母子?”
  泪迹漫漶,折痕重重;晴天霹雳,犹如雷轰。很难想象,病中的婆婆手握信笺是如何咬牙撑过来的。
  幺幺回忆:“那信是两人写完的——爹爹患重病,信只写一截就死哒,他朋友续写后寄的。妈妈天天淌泪,眼睛都哭肿哒。在我印象中,妈妈就哭那一回。”
  新中国成立前,农民家家没饭吃,人人饿肚子。饥不择食,人们将葛叶梢、荞米菜、竹笋扯回家剁碎煮饭充饥。青黄不接时,最遭殃的是一山山葛藤——有根无梢,成了光杆司令。
  当时,婆婆的堂哥在乡公所就职,最艰难时,婆婆指使幼女,隔三岔五向他讨要一升米,勾兑野菜艰难度日。爷爷的堂兄在慈利县城开香铺,有一年食不果腹,婆婆还将孩儿送他家寄养半年。
  即便如此,年底还要给乡公所上交钱粮。婆婆拿不出,保长派人拿绳子捆婆婆,婆婆奋力夺过绳绾在手上,牵着两个幼儿给保长看,将自家遭遇诉给保长听。“食无肉、刮无皮”,留宿一晚,保长动了恻隐之心,翌日破晓放了婆婆母子。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进行土地改革(按住宅所在地划分田地)。婆婆坪里无房,当年提的五斗田就地分给文风村。就这样,流离失所多年后,婆婆母子搬回白虎堂朱家坡。
  3
  饥馑年代,婆婆除尽力养活一双儿女,在她心中还有一件非常神圣的事——守节。
  封建社会,“三从四德”“夫为妻纲”是困扰妇女头上的层层枷锁。“烈女不事二夫”“贞女贵殉夫”。守节女子,经皇上点头,地方出资立贞节牌坊,是至高无上的荣誉。而不贞女子则会遭受族人鞭打、沉塘、浸猪笼及点天灯等酷刑。
  随时代进步,20世纪40年代,不再强制妇女守节。但婆婆深爱丈夫,将名声看得很重,决意心系亡夫。
  寡妇面前是非多,婆婆也不例外。朱家坡居住的一族人,明里暗里,都有男人打婆婆主意,但她态度明朗,一口回绝。有男人见泼水不进,便动了邪念,趁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时,嗵嗵哐哐手攀板壁脚蹬窗棂,欲翻进屋对婆婆行不轨。黑魆魆的,婆婆惊惧得不敢入睡,搬把砂刀坐床沿上,常常通宵达旦。   二爷爷(即前文送信的那位)是地主,家境优渥。丧妻后,想与婆婆组建新家,婆婆断然拒绝。有一次,族人帮婆婆栽秧,二爷爷拌粪要婆婆搭把手扯蛇皮袋口,婆婆猛然将肩上的扁担嗵地扔进沟洫,头也不回生气走了。
  三爷爷(祖父的三哥)和婆婆发生口角,添油加醋胡诌婆婆和二爷爷关系暧昧。婆婆气急败坏,猛地蹲身脱下舟形小布鞋,愤然站起将鞋底板“咚咚”几声叩他头上,正颜厉色道:
  “嚼穿腮的,看你还无中生有不!”
  三爷爷手抚痛处龇牙咧嘴,脸涨得通红,放泼撒赖跑至婆婆家割颈寻死,被众人劝下。从此,他不敢再胡说,旁人纷纷给婆婆竖起大拇指。
  旧社会很乱,妇女权益无保障,朱家坡又居深山老峪。但婆婆心中有个远方,哪怕吃尽苦头也从不搁浅,从不迟疑。她终至守身如玉。
  4
  父母婚后,育我们兄姊八个(长哥满月夭折,八岁的三姐外出讨米时客死他乡)。生活困顿,家徒四壁,十张嘴,仅父母和婆婆三劳力。集体上工,一天标准工分八分,年富力强者十分,裹脚婆婆走路不稳,工效低,只得五分。年底,按工分计发口粮,我家人口最多,分粮最少。田地包产到户,哥、姐能扛动锄头时,年迈的婆婆退居“二线”。但她身退手不空。秋末,家家備柴过冬。晨曦未明,月上柳梢,别人一天砍几捆手臂粗的棒子柴背回家堆摞成垛,她虽只弄一背篓干山竹,却剃得干干净净,插得整整齐齐,颤巍巍背回家。而平时,扯猪草、喂牲口、洗缝补、一日三餐……婆婆将自己的时光填塞得满满当当。
  白虎堂沟壑纵横,野生动物随处可见,尤以野猪猖獗。初秋,我们要守野猪,否则,偌大一块苞谷或红薯地,一夜间就被糟蹋得所剩无几。主力干重活,守野猪诸等小事便“非婆婆莫属”了,幼小的我则为她做伴。我家苞谷地在深山老林许家塆,黄昏时,曲弯八拐的山道上逶迤着我和婆婆。有时,我一路小跑,婆婆就被我甩得老远。偶回头,望见婆婆拄杖勾头迈着小脚,蹒跚前行时,背笼就随身子一左一右向前挪移。抵达苞谷地简易木棚时,天空扯下黑幕布。婆婆先生火,将在路途扯的伞状野山菌和捉的蚂蚱用细竹枝串烧。火苗在漆黑的棚内“嗞嗞”蹿起老高,野山菌蔫缩了,绿蚂蚱金黄时,棚内浓香弥漫,苞谷粒大的涎水从我嘴角溢出。
  “凤儿,来!”婆婆伸手时,我把嘴张拳头大,舌头一伸将金黄蚂蚱卷入口中,津津有味咂巴着,婆婆无牙,不吃,只望我笑。火光闪烁间,婆婆的齐耳短发像一根根泛光银丝,泥巴色脸上斜织着无数“井”形深褶,话语间,“井”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扯动,婆婆脸上便宛如竹篾片在斜织细花格子。吃完美味,我们趴在稻草铺就的竹铺上,警觉窥探棚外动静。野猪到访常常猝不及防,婆婆边敲木梆边大声吆喝,我也扯嗓子跟着干嚎。歇息时,看看黢黑的四周,寂静得可怕,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让我毛骨悚然。有时,山雨欲来,大风撼棚,呼啸着仿佛有四万八千个魍魉在棚外张牙舞爪。“婆婆,我怕!”“莫怕,有婆婆呢!”每每此时,瘦弱的婆婆一手紧搂我,一手继续敲梆。依偎婆婆,在梆声和吆喝声交织中,我很快进入梦乡。
  因家境贫困,我儿时常迈赤脚片儿。一次守野猪途中,我一脚踏在筷子粗的尖树桩上,脚底顿时渗出鲜血,痛得我寸步难行,歪倒在地,呻吟不止。婆婆扯几根铁青蒿放嘴里嚼碎敷伤口上,才止住血。
  那时,婆婆虽矮小,却像守护神一样伟岸。她无微不至的疼爱,给我贫寒的童年留下了许多温暖时光。
  5
  以前,婆婆既守节,又要养活三张嘴。风餐露宿,阴暗雨夜,相依为命,狂风暴雪,她拖儿带女撑起一个家,犹如乘上独木舟飘摇在江河中,个中困厄不是常人能体会的。逆流时推一掌,迷茫了执盏灯,临漩涡扯一把,严寒中扶一程,走投无路时,娘家帮衬是婆婆的救命稻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婆婆娘家的搭救,父亲总是念兹在兹,又因无以为报而常常内疚。
  我家人口多底子薄,常过完年就揭不开锅了。为数不多的谷物和腊肉,母亲都为子女护着。心存感念的父亲却常“偷”送给田富村舅爷爷,回报搭救之恩。
  贫贱夫妻百事哀。婆婆心疼儿女,父亲怜爱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母亲则庇护年幼的我们,如此,父母常生龃龉。父亲不善言谈,动辄对母亲拳脚相加;母亲心胸逼仄,个性倔强,常连婆婆及婆婆娘家亲戚一同谩骂。而每逢过年,他们吵得最凶,隆冬多日不见的暖阳和热闹气氛,被他们越来越尖刻的争吵搅得带上了哭腔。
  最糟的是,每次吵架,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甚至离家出走,弄得鸡犬不宁。有一次,母亲哭哭啼啼跑了,我和兄姊扯腿没命地追,至枫树塆,我双手奋力箍住她双腿,眼泪在脸上滚豆子撕心裂肺道:
  “妈!妈——不走!”
  “娘娘儿——娘娘儿!我要您呀!”弟弟在一旁死拽母亲衣角,吸溜着清鼻涕跺脚啜泣。
  母亲铁心要走,最难过的是童稚幼儿。有次半夜,趁大家熟睡,倔强的母亲来了个快速抽身,了无踪迹。父亲与哥哥们手擎火把连夜追觅:许家塆、剁树凹、土塔塆……大山上、小溪中、田野里,山山角角沟沟壑壑,房前屋后被翻了个底朝天,仍旧无果。那年,我九岁,弟弟七岁。幼童对母亲的依恋,就像鱼儿和水,树与土地。没了妈妈,我和弟弟像被丢在了荒野里,孤苦无依绝望无助,整天嘤嘤陨泣,像霜打的茄子。
  6
  “金窝银窝,赶不上自家狗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可我家常因父母“干仗”而乌烟瘴气。儿、媳不睦,望着孙辈嗷嗷待养的数张嘴巴,情非得已,婆婆便以走亲戚的方式逃避。她一旦走亲戚,会带上孙儿,一来在流离颠沛中为自己做伴,二来为家里减少一张嘴。哥、姐成年后是主力,稍小的二姐、二哥、绒姐、我及弟弟就是婆婆的跟屁虫、小尾巴,跟随婆婆辗转于亲戚家混饭吃。
  印象最深的是去新桥镇老木峪幺幺家。
  清早,我们跨出门槛向南出甬道后,下枫树湾、过岩板桥、翻白虎垭、逾九家塆、越红岩趴、上土地峪、攀亮垭……一条小径在杂草中蜿蜒,好像没有尽头。尤其九家塆沟壑绵亘,九座大山邻脊遥遥相望:喊话听得见,相会要半天。   那时无公路,跋山涉水全凭一双腿。婆婆拄杖拐着一双小脚携年幼的我,走一程歇一会儿。山高水险,路陡苔滑,我赤脚在枯枝杂草上踏奔,脚底被扎得生痛。有一次,左脚硌伤了,我只得光着一只脚跳着蹦子堅持一阵,又坐下喘口气。山路弯弯八十里,蹀躞捱捱一整天。家里捉襟见肘,几件衣物是婆婆背笼里的全部家当。炎夏饥渴难耐,我们沿路乞食。深秋,九家塆野猕猴桃沿松树杆盘旋,蔓延向各个枝头,咖色藤条上,翠绿叶片下,挂着许多咖色果子,像牵了一树小灯泡,在阳光下打着忽闪。初冬,我们“噗吱、噗吱”踩在厚厚的落叶上,灌木丛爬满了红玛瑙似的高粱泡,一丛丛,一蓬蓬,很诱人。婆婆顺手采撷两颗最大最亮的递我嘴里,我一嚼,舌头马上浸在渗出的口水中,嗯,酸酸甜甜,特别解渴。
  如此,我们拂晓出发,薄暮才至。走得精疲力竭,饿得前胸贴后背。经长达八十里跋涉后,我的力气只够慢腾腾地挪动双腿,还要在每挪几步后腾出来喘口气。挪至幺幺房檐下,我一屁股瘫在阶沿上,双腿灌铅般沉沉的,似乎不是长在我身上。而婆婆脱掉窄小千层底时,脚趾及后跟鼓起了数个豆大血泡。她将绣花针在火焰上燂几下一一刺破时,殷红的血水就往下淌。婆婆却表现得像个勇士,从不喊痛。
  那年代,刀耕火种、肩挑背负吞噬了人们大量时光。到亲戚家,掰苞谷、涮碗、磨豆舂米、穿针走线等家务婆婆都抢着做。她要以手脚不空的勤快形象,换取亲戚的好感。
  幺幺、姑爷(姑父)很热情,总拿最好的招待我们,白米饭管饱。住上一二月,返家时,婆婆背笼里会躺几个白花花的馒头,那是幺幺在小卖部为我们买的午餐。返至九家塆,太阳正中了!树影做成圆形。杂草丛生的路旁,到处戳着树墩,衣衫褴褛的祖孙坐树墩上和着泉水啃馒头,甜滋滋的,成为我最难忘的回忆。
  彼时,每至青黄不接,我家便吃了上顿没下顿。而初秋,杂粮成熟时,碗里盛的要么是苞谷面糊、红薯坨坨儿,抑或无油无盐的老南瓜、白和渣,不吃饿得慌,吃又咽不下。唯有和婆婆走亲戚、守野猪,才有白米饭填饱我的小肚子、芳香四溢的金蚂蚱慰劳我的小味蕾。
  艰难岁月,有了婆婆的呵护,如同在我补巴叠补巴的薄衫上加穿了一件小夹袄,很温暖。
  7
  父母经介绍结婚,母亲对婆婆母子生活之艰辛及婆婆娘家亲戚之恩德很难感同身受。本能驱使她庇护儿们、守护小家。积怨多了,她会嘀咕婆婆,婆婆从不申辩,只隐忍着投亲靠友。可越这样,父亲就越深觉愧对自己的母亲,如是,本该暖馨的家就常常升级成令人恐惧的“战场”。长此以往,我便将父母感情不和迁怒婆婆身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些撕心裂肺的场面、失母的阴影积在我心里疯长,日积月累,婆婆就硬生生被我隔在了鸿沟的另一边。
  那时,婆婆常年上穿白里泛黄的偏襟布衣,下着黑灰抹腰裤,脚踩千层底,凛冬时,头缠一根蛋青色粗纱手绢。她穿抹腰裤时,先将宽大裤腰提至腰间,往前扯抻搭向左侧,再用布条拦腰系紧。布条捆老光阴,岁月剥蚀肌体,也老早带走了婆婆满口牙齿。食物送进豁嘴,挪几下,就囫囵吞枣了。粑粑饭、熬成粥的菜是她的最爱。可是,婆婆的这些变化在鸿沟那边,我冷眼睨着,似一个旁观者。
  那年,21世纪前夕,婆婆病逝。翌年,我父亲罹难。而之后这二十年来,母亲一旦与我们兄姊发生矛盾,仍离家出走,兄姊为觅她而常常忧心如焚。如是,趋进知天命,我终至幡然醒悟:原来,负气出走只是母亲寻找出口、缓解愤懑的一种方式。唉!是我错怪了婆婆。可印象中,她总是轻言细语,面对怠慢不愠不怒,我甚至从未收到她责备的眼神。
  闲暇了,婆婆是要抽烟的。烟是自己种的,烟叶是自己晒的,烟袋也是自已做。竹身做杆,竹根做烟袋锅子。烟杆二尺来长,弯下腰,伸进火坑里头一偏,深吸轻吐,她将对丈夫的思念、无尽的绵愁,满溢在青烟中,袅袅于时光里。现在回想,那渺渺青烟中,除了她对生活的惆怅,应该也夹杂着对我的些许失望吧!
  勤劳。隐忍。大气。坚韧。婆婆孤儿寡母不易,深受邻居、娘家亲戚的尊崇和疼爱。舅爷爷的孙媳在我住的小区保洁,我称她表嫂。前日,和她聊起婆婆,她由衷赞叹道:
  “你婆婆年轻就守寡,守得纯真,又为人和善,从不九精八怪说长道短。虽与儿媳不和,却从不讲媳妇不是,只叹你父亲造孽:儿们多,东西弄进屋后,让儿们吃,自己挨饿。我们都很喜欢她。”
  8
  坛坛罐罐,柴米油盐,夫妻因处境、认知不同难免有分歧。而我家矛盾除了母亲性格使然,归根结底绕不开一个字:穷!儿时,父母“干仗”的恐惧烙进我心,犹如裂开一道口子,撑大了我与父亲、婆婆间的隔阂。三十年前,我中师毕业端上了“铁饭碗”。孙女出息了!婆婆笑溢皱褶蹒跚拄杖来看我。我却热情低微:带她吃食堂,带满口无牙的她吃年轻人嚼得脆响的饭菜;深夜,我阅完作业,宁借宿同事处,也不和她同床。如今,每念及此,懊悔与愧疚交织,我心似刀剜,泪如泉涌……
  泪目中,依稀出那些曾经:婆婆住我家灶房的一个平台上,山竹作壁,北风叫嚣时,床上蚊帐随风起舞;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稍微洒点水,踩上去就滑好远,而婆婆却蹒跚稳当,从未跌地。她的裹脚像个粗短白萝卜,常年胼手胝足,光阴于脚底日积月累成厚茧。夕阳投进竹壁,她携苍苍白发勾头坐火塘边,交替将脚翻搬至膝上剪、削、磨那些厚茧。有时,她剪了放我小手上,硬硬的,像沙砾,以前硌手,现在硌心……
  婆婆,我的婆婆,有一个很大气的名字:邓奎元。
  责任编辑车前草
其他文献
1  我妈沮丧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我吃了很多苦,她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去养殖场夹海带苗,也帮人糊过火柴盒,勉强维持着母女两人的生活。难过的时候,她也会叹气和流眼泪,但最冷的那个早上,我妈的泪水都不敢流出来了,因为那泪水一流出眼眶,马上就冻在了脸上。  比天气更寒冷的,是生活的艰辛。  现在,我妈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她刚去我姨家借钱碰了钉子,我妈说,快过年了,燕子吵着要件新衣服
期刊
致奥拉夫·H·豪格  无法像你那样  平静、耐心地对待每棵果树  锄草、写诗  甘愿被果树围困在乌尔维克小镇  收集马粪、枯叶  终生为白纸和一颗苹果效命  读李白、读陶潜  把剩余的苹果酿成酒  存入地窖  用来缓解你的头痛  干旱的夏天  果树们从它结出的果实里  一点点抽走原本属于它的水分  对此,我束手无策  我想知道  你如何解决类似问题  你又是如何  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写诗  在为一筐
期刊
盐  海西,六月的风吹过  猎猎经幡在风中为苍生祈福  有人围绕敖包双手合十  有人提着裙角在盐湖起舞  我在风中看云  人世间,有多少一饮而尽的蹉跎岁月  到最后,不过就是凝结成  体内的一粒盐  我们揣着这粒盐  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苍茫大地  在庙尔沟佛教遗址  他们,都远去了。  哈密四世回王的英姿,远去了。  有着九重围墙的行宫,消失了。  佛寺中那暮色里的诵经声  也远去了。连同春天里 
期刊
来龙  石头或许不朽  只随风云慢慢玉化  这样也好  省略了多少尘世的荣辱  雨水稀缺,但也光临过戈壁  涝坝水在谁的脑海  汇流成镜面。映照从三叠纪  穿越而来的叶之介  让星光抓紧分秒的尾巴  忙于为看不见的明天繁衍春秋  一枚被日照遗忘了的石子  在干涸的海床暗自发光  一列列抽油机  仿佛源自未来世界  把昼夜拧成神秘力量  不停歇地提取不可测的油脂  去脉  由拒绝到精致的收藏者  上
期刊
天空中的河流  那拉提的天空,也有低矮的姿态  此刻,流云已汇成河流  风沿着自己的方向,一一指定  雨水落地生根的地方  野花就从谷底爬上了山坡  草场上的牛羊,它们只会关心  日出月落和牧草的清香  只有我,和这些花朵一起摇曳  它们以为,我也是其中的一朵  已经开到荼靡  一场大雨,洗白了远方  越过上空的河流,一线高挂的悬瀑  飞动的浪花,跌进草原的绿潭  水中的石头,露出凝思的额头  岸
期刊
高血压是心脑血管病的最危险致病因素之一,任何程度的血压增高都会对身体带来危害,并相应地缩短寿命.研究证明,高血压是"无形杀手",对于人体危害极大。
期刊
渡过暮色  一些水轻轻拍了拍另一些水  村口,绿藻弥漫的池塘便有涟漪  花朵一样开——开败后  就剩下板结泥土的裂痕  就剩下几尾蝌蚪甩出的墨点  那时,意气风发的小马驹正奔赴  贩卖的途中,我还听不懂  苍老母马声声悲鸣中的生离死别  那时,骤雨淋湿的鸡公躲在草棚下  伸脖睥睨,我还看不懂,它对  这个世界的冷眼旁观  歌谣飘远了,再无人去唱去追  土炕坍塌了,再无人去修去睡  就是不趁暮色掩映
期刊
瓦还没有飞走  瓦是一片翅膀  瓦是谁的翅膀  它们伏在屋顶上  一片翅膀连着一片翅膀  它可以飞起来  它们可以不打招呼一夜间飞离  所有人,都没有在瓦上面压石头  在瓦行下面抹灰泥  大风把瓦片鼓动得哗啦啦响  瓦就要飞了,瓦要飞走了  我扬了扬手臂  铡刀架  草木已经淹没了一具铡刀架  铡缝里,探头着几茎花草  一只蝴蝶不畏不惧,将小爪  伸在血锈红的牙口里  我听不见它的歌唱  我在周围
期刊
胡竹峰,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孙犁散文奖”双年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奖、奎虚图书奖、滇池文学奖、红豆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中国文章》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  油炸鬼的头面以及其他  锺叔河《儿童杂事诗笺释》《麻花粥》篇记,《越谚》卷中饮食门云:“麻花,即油炸桧,迄今代远,恨磨业者省工无头脸,名此。”锺先生说“恨磨业者省工无头脸”一语有些费解,大约是说买者嫌炸麻花的面粉不好,恨磨面
期刊
迎春花  用雪迎它,用梨花等它  都不如僵卧于泥地的月亮,画上红妆  在风丽的日子,驱驰一杯清酒  同马匹交换灵魂  它在春天住下,接上  人间的肝肠  只需三钱翠柳色,二两布谷声  轻寒中卖苹果的人  写他,不能用清香的笔触  和苹果体内的阳光。它们正在缝补季节的缺口  人到中年,猥琐的战斗,不过是  手在轻寒中,红艳了些  肿胖了些  苹果有明艳之色,一身绚丽  像枯水河邊的少年  他的小推车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