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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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8年初,我从老山前线回单位后就直接走马上任特务连连长岗位,刚到连队之初,连队的状况确实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由于连续几年缺乏严格有效的管理,连队的组织纪律基本上到了废弛的地步,战士不假外出的现象非常普遍,至于生活制度不落实,到了起床时间不起床,操课时间不操课等现象更是屡见不鲜。
  眼前这种景象与自己上任前的想像有天壤之别,上任前的那股满腔热情荡然无存。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一个连队也是如此。那时,“怎么改变连队这种落后的面貌”便成了我上任之初每天思考的问题,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脑袋里一片混乱。
  那是在上任的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多,自己被一场恶梦吓醒了。后来,无论怎么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思维好像失去了控制,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出连队那幅衰败不堪的景象。就这样在床上“烙烧饼”到四点多钟还是没能人睡,索性穿上衣服去查岗哨,目的是掌握一下晚上连队的状况。
  那时,塞外三月的天气还异常地冷。刚一出门,远远就看见炊事班里有一道亮光。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帮小子们,肯定在昨天晚上停电之后,又忘关灯了,便径直朝炊事班走去。
  令我没有料到的是,当我走到炊事班的门口时,就听到里面有“吧嗒吧嗒”的声音,是谁在里面干啥呢?一阵警觉,我便悄悄站在窗台前透过玻璃向里面看,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弓着背在地上和着面,两支有力的臂膀来回抖动,几十斤重的面团好像在他的手里没有了重量,任凭他的使唤,身上仅穿的一件米黄衬衣也湿透了半截。
  为了探个究竟,我便推门进去,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吓了一跳,他本能地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根擀面杖,立起身来,抬头一看是我,便马上恢复成立正姿势,结结巴巴地说道:“连长……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人的本能嘛,这说明你的警惕性还是挺高的。”
  “为什么这么早就起来做饭呀?”
  “俺家是农村的,从小俺妈就说这面揉好了,蒸出来的馒头筋道好吃,所以自从来到炊事班后,俺每天早晨都是四点半起来揉面,为的就是蒸出来的馒头好吃些,少浪费点。”
  第二天,我从指导员那里知道了这个兵叫马亮,陕西延安人,由于他那不足一米六五的个头再加上长得特黑的外部特征,因此,别人都叫他“小黑”。从此以后,我便注意上了这个叫“小黑”的兵。
  后来,我还知道,这个叫“小黑”的兵,不但人非常老实能干,而且人缘极好。炊事班的杂活基本上都由他一个人包了。每天打扫卫生、喂猪、刷锅总有使不完的劲。当有人抢着去喂猪时,他还会说:“还是俺来吧,俺在家干惯这活了,有经验。”
  一个星期后,连里的日常制度和有关规定基本恢复正常,连队的各项工作也相继开展起来。
  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连里准备测试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包括炊事班的人员也参加。听到这个消息后,连里像炸开了锅,发牢骚的讲怪话的都有。唯独没有听到“小黑”的声音。
  下午三点钟,测试正式开始。全连四十多名战士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不出所料,在跑了不到两圈后,许多战士开始钻起空子来,不是绕着小圈子跑,就是把身上的东西卸掉,以便减轻负担。
  又跑了两圈,武装越野便成了早操慢跑,几乎所有的战士都把装具卸了,而且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当时的我气不打一处来,看着他们那个难受样,我的“督战”几乎没有作用,心想这帮兵真是笨到家了,耗子的尾巴打一百棒也打不出——碗来粗,觉得自己上任来的辛苦好像马上就要化为乌有,心顿时凉了半截,就这样很不成功地结束了自己组织的第一次测试。然而,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一名,仔细一查原来是炊事班的“小黑”没在。可我记得很清楚,组织跑步的时候,“小黑”一直在场,而且背着一口大铝锅特惹眼,他会在哪里呢?
  我正要派人去找的时候,队列中一名战士突然喊道:“连长,那不是‘小黑’吗?”顺着那位战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小黑”背着那口大锅刚从拐弯处绕过来,身体前倾得特别厉害,好像马上就要跌倒,本来就黝黑的脸膛,加上汗水,更加显得光亮。就在他跑到队列前面喊了一声“报告”后,眼睛一黑就跌倒了。
  我顿时慌了神,急忙把他送到卫生队。经医生诊断,他是由于平常休息不好,加之营养不良,突然这么大的训练强度,体力透支造成的暂时性休克,休息一段时间就没有事了。我那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我一直在病床前陪着“小黑”,直到他醒来。没想到的是他醒来后还一直惦记着刚才跑步的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连长,对不起,我跑了全连最后一名,以后我一定加强训练,把成绩赶上。”
  可那时,我最明白不过了,心里酸酸的,我知道只有“小黑”没有偷懒,是连队唯一带装具最全、跑完五公里的一个。
  于是,我疑惑地问他:“你为什么没有和其他战士一样把装具卸下,绕小圈子跑呢?那样不也能蒙混过关嘛。”
  “俺家穷,俺当兵走的时候,俺娘就教育俺到了部队一定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把自己管住,让领导和同事看得起,才会有出息。”听完之后,我沉思了很久,“小黑”朴实的话语,却令我异常感动。
  以后很多年,每次给战士搞教育,我都会给他们提起“小黑”的故事。
  
  吴爱民,内蒙锡盟人,1985年9月入伍,上校军衔,研究生学历,历任职务:连长、作训股长、营长、团参谋长、团长,现任职务:北京军区某大功团团长,被军区评为“优秀旅团主官”和“学习成才先进个人”、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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