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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原始资金一亿多的企业,再没有一分钱外部资金进来过,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交了六百多亿税,创造了比税还多的利润,还发展了这么大的事业。中国是可以出奇迹的地方,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大势下,如果能够把握住机会,你就可以看到奇迹是怎么产生的。”
东风日产汽车公司副总经理任勇完整见证了这个奇迹,感触最深的是“不容易”。“回过头想,如果是让我们重新走一遍,真的不一定有底气能够走到现在。这里有机遇成分,特别是早期,任何一个机会错过两个月,可能就不会有今天的东风日产。”
“运气也是生产力。”他们赶上了中国汽车业高速发展时代,市场提供了充足的机会,弥补了他们粗糙的一面,“我们又聚集了一批满怀抱负、无所畏惧的人才,把每一步都想对了,又以顽强的执行力做对了,最后成为这个行业发展最快的一家企业。”
用小公司做大事的“魔术师”
“现在很多汽车厂扩建生产基地,跟当地政府拿土地资源,比我十几年前写的策划方案的水平还低很多。”2010年,任勇接受采访时不无自豪地说。
1963年出生的任勇是二汽(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1992年更名东风汽车公司)子弟,小时候随父母来到湖北十堰。1981年从十堰财贸学校毕业后他进入二汽工作,后升任财务处科长。1992年,他已被提升为二汽最年轻的处级干部。
要不是接到了那通电话,任勇原本可以按部就班地在科层制的体制下一路走下去。电话是“二汽惠州项目筹备处”的负责人周文杰打来的,邀请任勇去惠州大亚湾看看。当时东风汽车希望在轿车领域有所突破,利用一次出差机会,任勇去惠州调研。这次行程,改变了他的一生。
十多天之后,他拿出一份关于东风汽车南方事业项目的策划报告。当时东风汽车向广东申请6.5平方公里汽车城项目的股份公司资质已经获得批准。任勇认为,将前景看好的公司运作上市,找机会溢价扩股,“几年滚动下来,利润可达200亿元。”理想状态下,东风汽车不出钱,也可以推进惠州的汽车项目。
他被大喜过望的周文杰带着到处做汇报,东风汽车董事长陈清泰表示全力支持。资金匮乏,他们计划向东风汽车的10万职工集资,每人50元。
1993年春节刚过,任勇第二次来到惠州,却已下定决心不再回头,不久被任命为东风车城股份有限公司总会计师,两年后升任副总经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因为没能取得资质,惠州项目最终搁浅了。对任勇来说,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4年,也让他对市场的反复无常有了切身的体会。他至今记得,1993年,惠州一位老板请他吃了顿非常奢华的酒宴,次年经济泡沫破裂,老板连给自己的奔驰车加油的钱都没有。
东风这样的大型国企也缺钱。1980年代筹建的东风大厦到1993年才在深圳破土动工,一度又因为没有后续资金而停建,直到1997年初才告完成。当年6月,任勇出任深圳东风大厦实业发展公司总经理。建成之日正是负债之时。彼时深圳房地产市场行情不好,大厦的租金抵不了所借款项每年高达六七百万元的利息。施工单位几千万元工程款也还欠着,遇到上门讨债的人是家常便飯。
这也逼出了任勇魔术师一般的“财技”——“以货易货”:把东风大厦抵押给银行,换回远期信用证;以信用证支付款项,代理进口化工原料,从加工厂家换回了帘子布;以帘子布和橡胶从轮胎厂换回轮胎;再拿轮胎从东风汽车换回汽车;销售汽车获得资金还给银行。
任勇说:“产业链条运转起来后,从各个环节赚到的利润比纯粹的工业来得更快。”掌管东风大厦的东风置业公司(1998年,任勇被任命为其总经理)顺势成为东风汽车广东、海南两省的代理商。1998年,东风置业盈利550万元。1999年,盈利增加到1210万元。2000年,竟达到3200万元。
东风没有放弃轿车梦,1999年又开始推进风神汽车项目,负责这一项目的正是任勇。8月,这一项目获中央批准。当时一个整车项目资金动辄几十亿上百亿,而当时任勇手上只有两样东西:2L级轿车生产资质和2300万元启动资金,而订购一套进口生产模具就要七八千万。
引入外部资金、寻找生产基地、确定理想车型,所有事情几乎同时在进行。凭借东风置业优良运作取得的信用,任勇团队募得了5500万元融资,之后又找到为公安系统生产装备用车的京安云豹公司,跟这家1992年成立于花都的企业签下委托加工协议。同时,东风汽车把湖北襄樊的一个生产基地也划拨给了他们。2000年3月,风神汽车公司成立,注册资本1.3亿元,任勇出任总经理。
一个月后,风神第一辆车下线。两个月后,台湾裕隆汽车公司增资成为新股东。风神注册资金增加到1.73亿元,东风汽车、京安云豹和台湾裕隆分别持股45%、30%、25%。裕隆还贡献了一个后来被东风日产沿用的口号:人·车·生活。
合作方京安云豹突然打乱风神的节奏。因京安云豹欠债达23亿元,其总经理出逃海外。乱局之外,任勇看到了土地资源和生产基地。他很清楚,这是风神从委托加工转向自主生产的绝佳机会。
几个月后,风神汽车拿出了收购京安云豹的重组方案。东风汽车出9000万元收购京安云豹及其关联企业的股权;之后,又与台湾裕隆以6:4确立了股权架构。最艰难的是怎么以最小的代价,剥离23亿元的债务。
任勇又一次展现了魔术师一般的财务技能。他先是与云豹最大债权人东方资产管理公司达成协议,以4000万收购其1亿元债权,成为最大债权人,而后以这一身份向法院申请对云豹进行破产保护。风神以任勇为首的重组小组,开始与云豹的几百个债权人进行“一对一”谈判,持续了近两年。2002年4月,债权人和解大会圆满收官。 破产保护期间,债权人不得强制要求还债,债务人可以继续运营。风神汽车的生产在此期间并没有受到影响。
成功之际,诱惑也多。任勇回忆说:“广东省说,你们收了云豹,不如把湛江也收了去,然后给你们什么什么条件。花都区说,你们还可以做工业地产,港口那一片全都交给你们。确实动心,但我们企业基本法里面规定得非常明确,我们要心无旁骛做好主业,包括汽车零部件都不去碰,这才可能做成百年老店。”
2000年,风神售出2560辆汽车,当年实现盈利5000万元。任勇说:“我们是当年成立,当年出车,当年赚钱,第二年就7亿多利润。合资时,日产10亿美元没有一分钱到过东风日产。我们一分钱贷款都没有,账上还有四十多亿现金。
2004年底,東风日产进行了大规模调研,除了问卷调查,还对日方的全部派驻人员和中方的全体高管及部分员工进行了访谈,并形成调查报告。次年1月,在东莞的一个度假村里,二十多名高管开了一天半的封闭式会议,分析这个企业到底怎么了。因为任勇的提议,中日双方草拟了企业基本法——《东风日产行动纲领》初稿。2005年11月,东风日产编写事务局五易其稿,《东风日产行动纲领》正式发布。与许多中国企业制定企业基本法时仅限于价值观描述不同,这部行动纲领规定了许多具体行为细则。
任勇回忆:“我们用了一年时间去找问题,然后沟通,把这个企业从愿景、使命、价值观念、治理结构,一直到各个价值链在中国要怎么赢,全想透了、讨论透了,最后大家形成了一致观点和这个基本法。所以外界也说,你们的基本法是从东风日产的土壤里边长出来的。”
当时对国产化有很多争论。《行动纲领》有关研发的一章专门提到了这个问题。“我们的逻辑是,在中国市场,消费者对于价格是非常敏感的,价格领先战略是我们必须做到的。要想价格领先必须成本领先,成本领先就要彻底国产化,彻底国产化我们应该怎么做。讨论时日方人员也很踊跃。这些逻辑成了企业的哲学和战略,深入到了每个人心里。之后日方也主动地提国产化。”
如今,每个员工入职初都会拿到那本1.8万字的小册子,不光学习内容,还要学习其创制过程。
在松元史明看来,《行动纲领》使两股不同的力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团队,并且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共同目标。 日产的派驻员到任的第一天,松元会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日产的人了,而是东风日产的人。你要通过在东风日产的工作成果,来为你的母公司做贡献。”他更尊重东风日产的利益,即使跟日产的利益出现分歧,“我也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使天平尽量向东风日产倾斜。”
任勇则认为:“股东对我们的期待是什么?就是我们事业的成功,成为一家成长最快、回报最高的企业。我们的成功既是日产的最大利益,也是东风的最大利益。”
一个开明的政府,对企业可以起到积极推进作用,而它本身最后也成为受益者。花都起先还在提要发展“三来一补”,产业转移,后来汽车业的发展等于使它跳过了这一步。东风日产一家企业,产值、经济规模、财政贡献,都占到了整个区的一半以上。十多年来,东风日产六百多亿的税金,大约有四百多亿留在了这里。
下个十年,从拿来主义到输出价值
1963年出生的任勇已届“知天命”之年。在他看来,知天命就是对规律的认识。而其中一个规律,就是汽车市场会从高增长时代转向微增长时代。即便如此,中国市场的体量、规模,在全球仍然是令人羡慕的,而且还处于持续增长的过程之中。“这么大的市场规模,一定會培育出世界级的企业,为世界汽车工业做出一些原创性贡献。”
另一个规律是市场会产生集聚效应,消费者向强势品牌集中。这在美国、日本、欧洲都曾经发生。美国汽车产业有过一百多个品牌,最终形成通用、福特和克莱斯勒三大公司,在日本则是日产、丰田、本田等七大公司。
“你要努力去成为整合者而不是被整合的,必须保持强势增长势头,在各方面都做到标杆。”任勇无法忍受平庸。
2012年,花都工厂更拿到了日本能率协会“Good Factory”工厂管理奖,这项评比面向全球日资占到50%以上股份的公司,包括汽车、电子、化工等领域,以公正和严苛著称。花都工厂是6家获奖企业中惟一的汽车公司,标志着其管控已臻全球顶尖水平。
风神时代,什么积累都没有,不得不奉行“拿来主义”,先照着别人的样子做。东风日产用了10年时间先从日产学习,然后“站上了巨人的肩膀”,开始自己的演绎。
2010年4月,东风日产发布自主品牌“启辰”。2011年4月,启辰第一款概念车亮相车展。2012年4月、9月,两款新车启辰D50、启辰R50分别上市。
松元史明说,他希望启辰能成为中国普通老百姓都真心想去拥有的“国民车”,外形、性能还是价格,都是最适合中国人需求的。
在任勇看来,启辰之于东风日产,不只是一个自主品牌,更是创新和超越的平台。“过去是日产定义完了技术平台,我们去把它中国化。现在我必须是全流程的,从市场调研,到商品企划,到研发制造,到供应体系的建设,对整个体系的能力是一个全新提升。”
前些天他们讨论一个新想法,瞄准了国内一个300万规模的细分市场,尝试彻底挖掘这个市场的顾客的不满足点,甚至包括用户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问题,然后去做商品定义。
任勇说:“我们后十年的目标是‘根植本土的国际化企业’。我们并不只是要在中国市场进入前三,最终我们要再走向国际化。我们更关注能为这个产业贡献什么。我们以这样的责任感规划未来10年。这就是我对大道、对天命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