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催眠

来源 :上海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xuanka11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13年春天,中国作家阎连科到斯德哥尔摩发表新书《丁庄梦》瑞典文版,陈安娜翻译,在城南的老书店跟读者聚会。第一次见到阎连科。
  那家书店维持瑞典上世纪40年代的陈设形式,两个墙面是高墙书架,中间有一个极长的长条桌书台,听众各拿一张板凳沿着书桌两边散落而坐。悦然在书墙边上悄声说:“你看他长得多么像商禽啊!”
  商禽是一个亲近的文友,我们时常想起他。
  阎连科跟商禽也许有点像,略微歪过的颈子,微翘不整齐的头发,晶亮晶亮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话,也许等会儿开腔唱段民谣,最相像的是他们都是部队的作家。
  1980年代的末期悦然跟宁祖到台北开会,约莫是在饭店大堂等着,有个人远远走来,悦然看见那个人转头告诉宁祖:
  “要是这个人是诗人,我愿意翻译他的诗。”
  情节看来不大像悦然平日的为人交友,需知道1967年他认识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过程,读遍诗人的作品仍不愿意上前打扰,还是宁祖快人快语自我介绍。当时悦然没有读过商禽的诗,只凭着一面之缘。他走上前去问了商禽,证实了自己有所感应的猜测。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那么可爱的人。”悦然说。
  商禽不仅是个诗人,更是个四川来的老乡。
  第二年再来台北开会,商禽带着他的红烧牛肉面到大饭店,烹调艺术高妙的宁祖也很夸奖商禽的牛肉面。商禽说:“四川没有牛肉面,是台湾的四川人想出来的,豆瓣酱炒一炒。”
  商禽早年发表作品的出版量不多,几乎每一首诗都是名作。很快地,悦然在《梦或者黎明》、《用脚思想》两本散文诗集当中做出选本:《冷藏的火把》,瑞典文版的译本1991年邦尼尔斯出版,1992年伦敦Wellsweep出版马悦然的英译本。以下选录四首散文诗。
  冷藏的火把
  深夜停电饥饿随黑暗来袭。点一支蜡烛去冰箱寻找果腹的东西。正当我打开冰箱觅得自己所要的事物之同时突然发现:烛光、火焰珊瑚般红的,烟长发般黑的,只是,唉,它们已经冻结了。正如你揭开你的心胸,发现一支冷藏的火把。
  长颈鹿
  “那个年轻的狱卒发觉囚犯们每次体格检查时身长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他报告典狱长说:‘长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不,他们瞻望岁月!’
  “仁慈的青年狱卒,不识岁月的容颜,不知岁月的籍贯,不明岁月的行踪;乃夜夜往动物园中,到长颈鹿栏下,去逡巡,去守候。”
  灭火机
  愤怒升起来的日午,我凝视着墙上的灭火机。一个小孩走来对我说:“看哪!你的眼睛里有两个灭火机。”为了这无邪告白;捧着双颊,我不禁哭了。
  我看见有两个我分别在他眼中的流泪;他没有再告诉我,在我那些泪珠的鉴照中,有多少个他自己。
  狗
  每次,当我从栅栏式的木板窗缝中望出去,一直把这条临河的,还不怎么成其为街的路看到黄昏。一直把那盏不知从何时起点着的路灯,从黄昏看到天亮。一直看到那个遛狗的人出现在路灯的照射之下。
  每次,总是要等到那人快接近路灯时,才看得见一只灰灰的狗,跟在他的后面;他人愈接近灯杆,那黑黑的狗靠他也更近,人一到灯下,那狗便不见了,我想大概是跷着腿在灯杆下做了什么了;可是当他一走过了灯杆,那狗就突然越过人而跑到他的前面,愈走愈远,直到人从灯光中消失。
  一个人拥有这样一只忠实而有趣的狗。是多么令人羡慕啊。
  直到有一天,我禁不住想要和那人去打个招呼,而走出我的小木屋;当我走向那盏路灯时,我才发现,我也有一只忠实的狗跟在我的后面,并且也在我走过灯杆之后急急地跑在我的前面,愈跑愈远,终于消失在没有灯光之处。
  商禽1930年出生于四川省珙县,本名罗显烆。
  诗人十五岁从军,还没有一支步枪那么高(是另一个军中诗人辛郁的名言,许多1949年到台湾的外省军中诗人都有相同的身世)。
  商禽曾在一篇文章中提起初次从军抗战胜利的前夕,他被军阀部队拉夫,关在祠堂内的一间藏书室中,就在那儿他发现了鲁迅的《野草》。这似乎是他接触新文艺的开端,也是他写散文诗的启蒙,他如获至宝,每日认真研究。这本书捆在背包里随着小兵挨饿受冻,最后转进台湾之前才忍痛丢弃。
  痖弦认为鲁迅的《野草》是中国最早的散文诗,对此马悦然看法不同。悦然指出最早的散文诗是刘半农的《饿》,而鲁迅的《野草》则是中国最早的超现实主义诗作。
  1946年商禽随部队在广东、湖南,1948年跟原部队脱离,流浪途中又被其他部队拉夫、脱逃,如此流浪西南诸省,已开始搜集民谣试作新诗。1950年随部队自云南经海南抵达台湾。
  来到台湾以后,1956年参加纪弦组织的“现代派”。他曾用罗马、壬葵、夏离、罗砚等笔名发表诗作,1960年开始以商禽为笔名发表诗作。诗作《长颈鹿》投给名家覃子豪主编的《蓝星季刊》遭到退稿。
  许多年以后诗人痖弦写了一篇《他的诗,他的人,他的时代——论商禽〈梦或者黎明〉》将商禽创作诗的历程与国际的超现实主义文艺运动并行来谈论,把当时的国际艺术思潮与台湾的环境谈论得特别清楚。
  1924年法国作家安德烈·布鲁东在巴黎发表《超现实主义宣言》,超现实主义因此文学艺术潮流而得名。一般认为,超现实主义从达达主义演变而来,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知识分子感到人类希望的幻灭,虚无哲学大为流行。达达派的文学艺术家愤世嫉俗,刻意与传统决裂,对社会的一切既定规范予以颠覆,超现实主义者突破了理性与意志力建构的现实观,从潜意识、梦的世界跟人类的本能出发,希望创造出一种超然又真实的境界。超现实主义是个争议最多、影响力最大的文艺风潮,这个派别虽在1969年宣布解散,半世纪以来从原来的十几名创派的成员,最后发展成影响欧、美、亚、非四大洲与几十个国家的国际文艺活动。
  痖弦认为,超现实主义思潮在1940年代中期以后进入中国文坛受到左翼文学的压抑并未产生什么影响,连一向对世界文学新潮反应敏感的“九叶派”诗人群在理论和创作上也见不出对超现实主义有任何的反映。日据时代的台湾文坛,台南盐分地带的“风车诗社”曾提倡过超现实主义,规模不庞大,意义却深远,可惜因报刊废了,前卫的文学主张没有延续下来。   “超现实主义在台湾充分发展,归功于一个诗社两个画会和一名宪兵。”痖弦经历了那个时代,他的归纳法为独家观点。
  一个诗社是前辈诗人纪弦主持的“现代诗社”,两个画会是“东方画会”和“五月画会”,一名宪兵就是商禽。
  按照我写作《夏阳》传记的田野调查,这两个画会有些差别。“东方画会”是一群年轻的小兵与专科生吴昊、夏阳、萧勤、霍刚、萧明贤、李元佳等“八大响马”找到一个艺术理念十分新潮、教画收费极为便宜的老师李仲生。另一个“五月画会”则是师范大学美术系的刘国松、庄喆、顾福生、韩湘宁与当时已经开始创作的台籍雕刻家杨英风等人。
  李仲生是中国最早倡议现代艺术的美术团体——1930年代上海“决澜社”的成员,他的画风很新颖。当时“决澜社”的同人画作介于“野兽派”与新古典之间,还没发展到前卫艺术,1932年李仲生到东京日本艺术大学习画,听过小说家菊池宽的课程,这一年他在东京参加“前卫美术研究所”夜间研习所,接受藤田嗣治等曾经留学巴黎的名家的指导,1934年李仲生跟韩国前卫画家金焕基、日本吉原治良等人同时在前卫艺术家的作品展“二科会”展出,这三个人后来成为三地前卫艺术的教育家。
  李仲生到了台湾,跟黄荣灿有友好之谊。由于黄荣灿是鲁迅的好友许寿裳引荐来台,许寿裳这一系人脉的文人遭白色恐怖连累,多数没有好下场,黄荣灿遭枪决而死,李仲生无法在美术教职体制得到位子,仅在安东街自己的住所教学生画画维生。由于收费低廉,观念新颖,吸引一批年轻的小兵,又招来对外国画艺知识十分勤奋学习的萧勤,将达达艺术、超现实主义系统化地书写文章发表。
  1955年底除夕夜,李仲生的学生“八大响马”讨论起草“东方画会”宣言,李仲生得知学生组织艺术社团,连夜逃离台北到乡下生活。当年“东方画会”的小兵们在部队的防空洞里头作画,那些文艺圈写诗的人常常到防空洞画室来聊天,两个画会常常在景美小学操场开画展,诗人们也会来捧场。戒严时代任何新的文艺理论跟知识都很容易遭到泛政治化的解读,诗人跟两个画派的画家十分团结。“东方画会”第一次开画展幸有夏阳的叔叔专栏作家何凡(林海音的丈夫)在报纸发表《八大响马》一文,一下打响了“让人看不懂的画,也值得站脚助威”的欣赏现代艺术的观念。
  当时的文艺气氛以诗人商禽的谈锋最稳健,观念新锐,见解独到。许多人感受到商禽是一位理论家。不久以后朋友们发现一个秘密,商禽长期在阳明山特区工作,值勤的地方在老“总统”的官邸,官邸附近有一座图书馆,馆内藏书丰富,有别的地方看不到的禁书,商禽每日站过卫兵就去看禁书,几年下来已饱览诸多名典,特别是1930年代“左翼”作家的著作,当时商禽做了不少读书札记跟手抄本,从图书馆偷偷携带出去给朋友们传阅。诗人聚集的南方滨海小城左营,那里有更多的军人诗人,张默、洛夫都住在那儿,同人诗刊正办得火热,就在当地的小面摊,诗人从布鲁东、阿拉贡、聂鲁达、许拜维艾尔,每一个闪亮的名字都对他们产生莫大的影响力。左营是台湾现代诗启蒙的革命圣地,商禽像普罗米修斯盗火将火种献给众家诗神,他在诗界始终有着特殊的地位。
  痖弦认为,商禽是台湾超现实主义诗歌这一把火的点燃者之一,但是商禽对于超现实主义的审美问题看得很清楚,若是拘泥于形式或者仅仅是一些意象的枝叶,那么超现实主义也仅能当作诗作的技巧之一。商禽的作品《逃亡的天空》、《天河的斜度》、《事件》、《巴士》等许多诗作的艺术高度极为可观,早已进入布鲁东、阿拉贡、艾吕雅的未至之境。
  马悦然认为他翻译的《冷藏的火把》选集当中有许多诗作,如《蚊子》、《音速》超脱凡俗,《透支的足印》与《牧神的下午》饶有古典诗的兴味与诗意。商禽的创作有时跟特朗斯特罗姆的情况有些相似,写作不多,二百多首,篇篇俱佳,审美跨度极大,知识含量丰富。英译本收录商禽创作多张连写画的线条插图,洋洋洒洒,如今看来也是奇观。
  1995年商禽到斯德哥尔摩访问,瑞典作家协会邀请他在“王子咖啡馆”朗读诗作《遥远的催眠》,商禽的朗读展现了大师的诗艺声音的节奏,整个城市悄悄默声地安静下来。
  恹恹的
  岛上许正下着雨
  你的枕上晒着盐
  盐的窗外立着夜
  夜
其他文献
看电视访谈,刘墉大学时谈了女朋友,因为刘墉家庭条件不好,女友家里十分反对。刘墉鼓动女友偷偷从家里偷出户口本,大学就登记结婚。当刘墉自己有女儿了,他居然会对着坐在怀里的女儿叹气:小丫头,别像你妈妈当初那么没良心,被坏小子给拐走了。  多么奇妙的反转,如同完成了一场命运的轮回。  看余纯顺的传记,他一个人独自进入西藏时,他的父亲为他定制好手推车,最初几年的经费,也都是由老人筹措。老人把退休金拿出来,又
有两个邻居,张三和李四。张三家常常吵架,李四家却从来不吵。张三就问李四:“奇怪!老李,你们家怎么能够不吵架呢?”李四回答:“你们家所以会吵架,是因为你们家都是好人;我们家所以不吵架,因为我们家都是坏人。”“为什么呢?”“因为你们都认为自己对,所以你家整天有擦枪走火的场面。而我们家都认为自己错,所以我家闻不到半点火药味。比如,你将一个茶杯放桌上,被夫人碰倒了,她反而生气地喊着,‘谁把茶杯放在那里?’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诗人写信给自己的朋友: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等待春天来了,约一场春游。  一千多年后,数十亿人被困在家中,只能關注被感染人数的数字,盼望望见春山,盼望早日回归人间烟火。  这个春节,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春节。这个春天,是我们最牵挂的一个春天。  一连几个和暖的好天气,让人几乎怀疑春天已经来了。但待在家里,趴在窗户前往楼下望望,除了几株常绿的女贞,别的树木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我的一位朋友是一个小镇上的派出所所长。他在干好本職工作的同时,酷爱写作,笔耕不辍,几年时间出版了两本随笔集。  有人曾问他:“你平时工作那么忙,有时间写文章吗?”  他说:“有啊,我的业余时间几乎都用来写作。”  前几天,我在本市日报的副刊上看到了他写的一篇文章。他在文中写道:“业余时间也是一片田,如果不去耕作,任其杂草丛生,那么它就白白浪费掉了。而我将其耕作,并种上我喜欢的庄稼——文字,因此我比
在书店里安静地看自己想看的书,确实是一种享受,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可是,那天,我却惬意不起来。因为,旁边的两个高中生,一直在说着闲话,与学习无关的闲话。  一开始,我认为她们说上一会儿就结束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们没完没了地拉呱儿。我想制止她们,可是,如果直截了当地制止,会不会让那年轻的脸庞挂不住?我还不忍心。再说,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中年读者,我发现,那目光一遍遍射向她们,狠狠地提醒她们:“你们别说
《普通高中信息技术课程标准(2017年版)》(简称《课标》)‘必修模块1:数据与计算”中包括“数据与信息”“数据处理与应用”及“算法与程序实现”三部分内容,可以将其作为三个单元开展教学。而“单元1:数据与信息”的教学,尤为重要,因为这不仅是本模块学习的第一课,更是整个高中信息技术学科学习的第一课,务必高度重视。精学课标,理清思路  在本栏目上期文章‘必修模块1的教学概述”中提到,“数据与信息”是通
苦瓜因瓜肉、瓜瓤味苦而得名,有趣的是,苦瓜虽苦,却有君子风度,从不会把苦味传给“别人”,苦瓜若与其他食物一起煮、炒,如苦瓜烧肉,苦味却不入肉中,因此苦瓜有“君子菜”的美名。  父亲是南方人,爱吃苦瓜,但我小时候是吃不得“苦”的,每次餐桌上只要有苦瓜这道菜,我便决不会下筷了。父亲每次做苦瓜之前,把切好的苦瓜先放在盐水中浸泡5分钟,把苦水挤出,再用冷开水反复冲洗几遍,然后炒食,这样苦味减轻了,但苦瓜的
有一位入职两年的年轻中学老师给作家连岳写信,倾诉自己对于工作的困惑。她在信中写道:工作两年来,我深深体会到了工作的辛苦和繁琐,琢磨不完的教案,还有劳什子的教研活动。最不堪的是看到那些四十多岁的老教师们,每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年复一年做着重复的工作,看到他们,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想离开,又舍不得单位的编制,她落款称自己是迷茫且糊涂的人。  我想,究其根本,这位女老师的烦恼来自一个年轻人的焦虑和浮
尤拉九岁的时候,没有多少自我意识。他只知道,比如说,他喜欢的颜色是橙黄色,他本人——尤拉,长得像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他还知道,自己曾在幼儿园把尿撒在马桶外,妈妈后来讲给婶婶阿尼娅听,她们一起笑。还有,他因为受委屈大哭过。这轻描淡写的寥寥几笔,导致尤拉对自己的认知少得可怜。  尤拉心头那新的一笔倒不是昨天才出现的,但尤拉刚刚才看清:就像看清卡佳·戈罗申娜无意中用粉笔在黑板上蹭出的一条模模糊糊的线
在我考入伯克利音乐学院的时候,我们的家也搬到了波士顿。  那是一个周末的夜晚,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我的两个弟弟都去了哥伦比亚。我的外祖母生病了。我没有去,因为我在下周将要考试。  我一个人在家里,晚上,我害怕得睡不着觉。我决定从床上起来拉小提琴,我爱它,它既可以帮我赶走恐惧,又可以使我得到锻炼。拉了一阵之后,突然有人敲门。这使我更为惊恐,我们是新搬来的,我们在这里几乎没有熟人。我的同学也不会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