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夜行·龙门

来源 :男生女生(月末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gqe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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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惊雷过后,瓢泼大雨当头而下,沿着纱衣的领口,一直灌进脖颈里面去。冰凉的雨水激得伽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于是她必须承认,实在是太过高估了自己认路的本事,本以为按图索骥不会出什么岔子,可谁想到——是的,岔子是真没出一丁点,沿途走过来,别说十字路口,丁字路口都没看见过一个!大道平直,一路到黑。起初身边儿还能看见点嶙峋乱石的萧瑟迹象,到后来,满目间就只剩下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了。
  “都是那群在其位不谋其事的老糊涂……”狼狈至此,矜持体面全扔一边。伽罗咬牙切齿地怨念起远在九重天上那群为老不尊的上司神仙,“就会欺负我这个地下干活的倒霉蛋!哼,等有天我……”
  话音未落,咔嚓一道闪电划过,正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那棵老树上。
  半空里依稀还有谁的一声叹息:哎哟,又……打歪了?
  伽罗翻个白眼,喂喂,莫不是天上打瞌睡的某位上仙不巧听见了她的腹诽,小心眼病当场发作,呼唤雷公电母前来劈她了吧?
  哆哆嗦嗦地咬了咬牙,就这技术,早该退位让贤。不怕死的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奈何不得铺天盖地漫卷而来的风雨,周身湿透让她抖得发不出声来,甚至就连耳边啪啪的雨声都听不见了——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唯一清晰明了的,只有自己上牙磕下牙的“格格”声。
  雷声炸过,紧跟着又是一道闪电,风狂雨骤毫无停歇之意。伽罗借着闪电一瞬而过的光亮,依稀看见远处是两屏耸立的山崖。她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身边是找不出一块遮风避雨之地的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落到如此倒霉的田地,淋成落汤鸡,显然也是没得选择,只能一步步走将下去——只希望远处那片山崖底下,能有那么一寸地方,容她遮风避雨。
  她艰难地迎着风往山崖的方向摸去。一时间完全忘了,倒霉蛋要是真的倒起霉来,绝对是喝口凉水都塞牙缝这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啊呀!”
  一声惨叫过后,暗夜的山路上,再无声息。
  电闪雷鸣,狂风大雨,将乱石滚落山坡的声响一一隐去。荒无人烟的山谷中,黝黑不见五指的夜色里,谁也不会看见,那个白衣的天人,失足之后,滚落去了哪里。
  【壹】
  “看你长得娇娇小小,想不到还挺沉呢。”伽罗睁开眼的瞬间,面前只有一大片莹莹的白光。她揉了揉眉头,侧过身子,这才看清光晕底下,一位红衣的女子正坐在床榻边上,笑眯眯看着她闲话家常,“方才那‘扑通’一声巨响,可把人家给吓得够呛。”
  撑着半个身子起来,伽罗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想起来了——是她迷了路,天那么黑,又下大雨,看不见山路,胡乱摸索中踩了块松动的岩石,然后就从山坡上轰然滚了下去……然后,然后是“扑通”一声巨响,只觉掉落在一潭深水之中……那水很凉,不不,不是凉,是如冰窟一样,寒彻骨髓的,冷!
  冷得令人绝望,却无力挣扎,也逃不出去。
  伽罗以为自己差不多得交待在这湖里了——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月老大人的模样,他会用怎样的一副表情向其他同人宣告她的死讯呢?大抵是长叹一声,“哎,你们的同伴,那个勤勉负责但脑子特别不够使的伽罗,在人界勘行途中,不幸摔到水里,淹死了……”
  淹死了,淹死了,淹死了……
  一边咕咚咕咚地呛着水,被那刺骨的冰水冻得浑身发僵,直往湖底里坠;一边却是月粼的身影阴魂不散,她看见他装模作样擦擦眼角,听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唉!堂堂一个仙子,纵使没什么道行,好歹也是个天人之躯!居然就那么淹死在凡界的水塘里,你们说,你们说——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怎样的丢人现眼!”
  恍惚中又是一番恨铁不成钢的演讲,喋喋不休地唠叨到最后,月粼大人如此收尾道:“你们大家千万不要学她,要引以为戒,知道吗?”
  于是,就这样,她作为反面典型的任务终于结束,而月粼呢,背过身后,也许还会偷笑窃喜,庆幸自己之前欠她的赌债,从此可以一笔勾销,再也不用清还……
  不会水的天人伽罗,在下坠的过程之中,脑子实在堪称难得的活络。但她也只来得及想了这么多。因为很快,她便彻底冻得僵硬,像块石头一样直直沉入湖底去了。意识消散之前,她迷迷糊糊地琢磨,以前好像陪司命喝过桂花酒,跟冥府也算有那么点子交情,之后转世投胎什么的,应该不会待遇很差吧?
  哦,对了,还有,下辈子,千万得记得先学会游泳啊!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某个陌生的、散发着腥气的、冰冷而巨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靠近了她,又是怎样猛然发力,将她托出了水面——
  睁开眼睛,便在这里。
  伽罗瞅着眼前红衣滟滟的美人,“是你救了我?”
  美人点点头,“我在睡觉呢,被那一声巨响给吓醒了——”她嘻嘻笑着,递过热毛巾给伽罗擦干头发。“于是就把你给捞上来了。”
  “怎么称呼?”伽罗想了想,没道谢,只是往床的内侧蜷了蜷身子,冷冷看着她。这女子一身的行头很是富丽,红衣潋滟,裙摆超长,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隐居山间的村姑或是侠女,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但一个闺秀,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大晚上的待在山里,更不能一顺手就把人从湖里捞起来的。而且,透过衣袂的薄纱,伽罗看到女子的肌肤上隐约闪耀出一大片金银交错的光华,而她腰间的香囊里虽然装着非常名贵的香料,郁金的香气就氤氲在人鼻尖上,却也还是掩不住那一点腥气——
  这屋里并没有风,可伽罗却清晰地闻见了腥味,水的腥味。
  如冰冷的夜风,拂过生腥的湖水。
  “我叫岚汐,楚岚汐。”岚汐似乎完全没有发觉伽罗略带戒备的疏离打量,仍旧殷勤备至恪尽地主之谊,“你刚掉在水里,整个人都冻透了,我煮了姜汤给你,趁热喝了吧。”说着,一只青瓷碗不由分说便递在了她手里。
  伽罗没有抗拒,乖顺地喝下姜茶,果然觉得身子暖回来不少。“不好意思,”她把空碗递回给岚汐,“还是麻烦你收一下吧,我的腿还僵着……”
  “没事没事。”岚汐探过身来,把碗拿去,“你就躺着吧,我来就好。”
  “啊,你干什么——”
  失口尖叫的一瞬,左臂已被伽罗牢牢拽住,岚汐猝不及防,猛然被绊了一个踉跄,迎面便往床榻上扑去,而伽罗则趁机借力一带,顺势便拂开了她宽大而华丽的衣袖。   流苏帐顶,明珠高悬。莹润皎洁地映照着佳人玉臂之上,一片片金银交错的粼光。伽罗看到一片又一片规整而华美的鳞片,清晰地排列开去,沿着岚汐的手臂,一路没入肩膀。
  “果然。”伽罗缓缓松开了手,抬眼看着惊魂甫定的岚汐,看她慌忙藏起手臂上一片明晃晃的龙鳞,脸上滑过一丝浅淡的歉意。“对不起,是我失礼。只因……刚才你救我的时候,依稀有看到什么东西,还有你身上的味道……”独自行走于这陌生的人世,一次次的经验和教训让她学会了设防。暗夜中猛然跃出水面的,天知道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岚汐退后半步,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这地方偏远荒僻,轻易没有人会进来,你一个弱女子,漏夜孤身而至……想来也不是什么凡常人类。”
  “那你还肯救我?”
  “不然呢,难道袖手旁观,看你活活淹死不成?”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说到底,彼此的机心与防备里,终究都存了一丝善念。伽罗不再装病,活动活动手脚跳下了床,“多谢姐姐。我叫伽罗,从天界下来人间办些事情,不小心,迷了路……”
  推开樊篱,坦诚我心,只消三言两语,便足以交代彼此渊源身份。
  一个龙女,究竟因何缘故而被困在这山间寒潭之中,伽罗不得而知。岚汐也只是泛泛地一笔带过,说自己因故被困人间,要等机缘巧合,天时地利,才能再度飞腾,归于天际。
  伽罗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他人知道的隐秘,于这一点,她不强求。
  她只好奇,为何是在这里?
  【贰】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窗外却依旧还在下暴雨,大雨倾盆如注,仿佛永不停息。在这样深秋的季节,本来就不该有这样大的雷雨,更何况这雨已经下了一夜一天,却仍旧没有半点收敛的痕迹。
  伽罗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水,“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风雨竟然昼夜不息?”
  “一天一夜算得了什么。”岚汐笑笑,不以为意:“记得我上回来时,一场雨整整下了三个半月。”见伽罗惊诧的眼神,她莞尔一笑,娓娓道来,“听人说,这里的雨,以前最长的一次,下了一百二十多年。”
  “怎么可能!”伽罗难以置信地看她,“你们龙族虽擅行云布雨,却终归要听从天庭的号令,一百二十年……”倘若真有一场大雨下了那么多年,莫说这方圆百里的山地了,只怕脚下这九国万里之疆,拢共也剩不下几座孤岛了。那么的多水,怕是连远在戈壁彼端的雁丘磐石城都够淹成湖底了!
  “你放心,这暴雨只在方圆五里之内肆虐,而且所有的雨水都归入外面地潭中,一滴也落不出去。”岚汐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如此解释说:“据我所知,天地之中,也唯有这五里之内的地界,不归龙族管辖。”
  这倒奇了。伽罗心里浮起重重疑团,先不追究眼前这深潭盛不盛得下一百二十年的雨水这个问题,单说不归龙族管辖一句,这些水从何而来,便已经是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谜。
  岚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伸手指着窗外问她,“你可知这两壁高山的后面,是什么?”
  伽罗没说话,顺手摸出怀里的地图看了一下,“按说该是重峦叠嶂,绵延不绝的山脉。但我之前迷了路,可能摸错了方向,所以实在没什么把握。不过距离上看,我就算迷路,也不可能绕得太远……这周边,想来总归不过是泉麓、花漓、息烽三座小城中的一个吧?不然,难道会是遇龙江吗?”
  岚汐点点头,“你答对了,正是遇龙江。”
  “什么!怎么可能?”
  伽罗原是一路向南,要往花漓城去的,只是担心自己错了方向,所以连东北方向的泉麓和靠西边的息烽给一起说上了……而遇龙江,遇龙江在正北边啊!
  这路迷得有点离谱,她本是要往山里去的,谁承想兜了一个大圈子,又走到水边来了。转念间伽罗想起岚汐话里卖的那个关子,忙收了懊恼,追问下去,“就算这山后面是遇龙江,那又怎样呢?”
  爱笑的岚汐,突然微微叹了口气。
  “你是天人,本该无惧于这些人间风雨,可这雨却浇得你浑身湿透,这水差点儿溺毙你的性命……不觉得奇怪吗?”不待她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可知道,外面的那些霹雳和闪电是真,疾风骤雨却并非天上之水,而是千万年来囤积于此的执念,失败者的愤恨不平之泪!”
  也正因此,潭中湖水才会如此冰寒彻骨,让人一刻都不忍多待。
  岚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停息迹象的大雨,幽幽叹了一句。“伽罗,你在天上之时,可曾听过……龙门传说?”
  “咔嚓”一个响雷,就炸在耳朵边上。伽罗直愣愣看着岚汐,喃喃重复着她刚才说过的话。“龙门传说?”
  是的,她听过。
  一个在天界都已经成了传说的故事,究竟有多久远,已然是不可考了。伽罗只记得听月老提起过,说天上的龙,有些并非生来就是龙族,而是越过龙门蜕身而来的。传说很久以前,人界遗留有几处混沌初开时候,天人两界分离之时交错相叠的结界。只是这些地方,后来因为种种缘故,或是被抹去了痕迹再寻不到,或是被彻底废弃和封印。唯有一处叫龙门的地方,破例领了天帝恩旨,仍可直通天界——天帝一念仁慈,想给人间修炼的水族灵物留扇升天之门,因此便许诺说,凡是有本事能越过这道龙门的,不论是蟒是蛟还是鱼,皆可化身为龙。
  本意是好的,可年深日久,麻烦也就来了。蛟龙蟒蛇鱼精水怪,凡是升仙无门的,便都打起了这条捷径的主意。毕竟化身成龙位列仙班,怎么样也比在人间霸着一方山水当土霸王强。于是一时间,龙门下人满为患,挤得乌乌泱泱沸反盈天。另一边则是龙族的几位尊神拍着桌子跟天帝叫板——再小的几率也是几率,有志者事竟成的例子多了,也就意味着天上的龙也越来越多。这龙,本就是十分长寿的动物,哪承受得住族群人口如此暴涨?更何况出身正统世家的龙族尊神跟这些从下界飞升上去的小龙们之间各种冲突、矛盾接连不断。
  初衷已被扭曲,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堆了天帝一桌子,终于有那么一天,他老人家忍不住了,大手一挥,下令从此封了那道龙门。
  于天界,事情至此,一了百了。只是可怜人界那群没得到消息,仍在闭关苦苦修炼的水族……
  岚汐指着远处高高的山壁,表情说不出是怅惘还是迷茫。“前面那一道,便是传说中的龙门。”   沿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黄昏暗淡的光影里,远方山势陡峭,两壁高崖耸入云霄,确有几分天门般巍峨的模样。只是那两道石壁遭了多年的水噬雷击,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崖下更是嶙峋怪石遍地。“都说飞身跃过便可成龙,实则哪有这么简单?”岚汐指着焦黑的石壁对伽罗道,“你看外面的雷电——想要飞身成龙,不但要有足够的法力修为道行能耐,更要经得住这滚滚天雷劈头盖脸的考验。”
  对于想跃龙门的精怪来说,走到这里的那条路,本就熬得十分不易,常常要受尽了万般磨难,才能静待于山下的寒潭。而这也只是才刚开始而已,唯有在龙门之上经了历练,挨过雷劈火烧,千磨万劫,才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翻得过那道龙门,升入仙班。
  至于剩下的……沉吟一下,岚汐缓缓说道,“那些心意不坚,法力不够,不能成功的水族,一旦跌入遇龙江中,蜕了原形出来,便是白费了这九牛二虎之力,最终仍旧一事无成。但他们还不算最惨,只算历劫不成,总还有重新修炼后再来一次的机会。惨的是那些在飞越龙门之时便耗尽了全身法力,不等飞腾过去,便又跌回寒潭里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会就此丧命。”抬手一指漫天风雨,“所以这些雨水,哪里是什么天降甘霖,分分明明是这些失败者留存于此地的执念化成的不甘之泪。”
  伽罗看一看窗外,终于明白为何方圆五里地内,可以绵绵不绝地连着下上一百二十年的大雨了。于是也就理解了,寒潭里的水,为何令人如此彻骨。那潭中积聚的,纯是失败、不甘、怨郁,还有……
  万念俱灰的绝望。
  扭过头,她看着岚汐,“那你呢?”
  一个已被封禁的传说之地,一道不会再有人试图跨越的升天之门,你一个龙女,因为何故,来到这里?
  她的疑惑明明白白写在眼底,秋水明眸,盈盈波光,其间坦荡的问询之意,映得岚汐避无可避。
  “这是我唯一的一条路。”良久,她这样说,“却也是我跨不过去的一道劫。”敛眉一叹,愁容拢过眼角。岚汐忽然伸手握住了伽罗的手。“我想回到天上去,只有这一个办法,可我又……”
  她叹息着,不知为何突然红了眼眶,说不下去。
  “可你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过去,是吗?”
  “你……”岚汐错愕惊叹,“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伽罗想了半天,都解释不出来这种直觉的本能反应有何凭据,只好厚着脸皮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不懂。只是从她踏上九国大陆的那一刻起,这一路上看过的听过的故事就太多太多。她见证过很多人的爱情——所以当岚汐支吾叹息的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龙女,只怕是动了凡心……
  背身处幽幽一叹,龙族历来盛产各种多情的种子,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显然落了俗套的故事,最后会开出怎样的一朵花?
  【叁】
  这问题困扰着她,从龙门山下,一路到了花漓。
  按计划,伽罗本是要在花漓等一个人的。可谁想到路上生出这一番波折——等她和岚汐赶到花漓的时候,约定的时辰已经错过,而传说中要带一封重要的信给她的那个人,也不知是性急先走了呢,还是比她还不靠谱,压根就没有来。
  不管对方靠谱不靠谱,自己既然来了,总归要等上一等。伽罗只得先安顿下来,好在,此番与她同行的龙女岚汐,还有个漂亮的身份叫东离郡主,因为要送弟弟往紫国去,恰巧也落脚在这花漓城里。于是伽罗每天吃饱了就托着腮帮子等那位不着调的信使,又或是搬个凳子坐在花漓客栈门口看楚元浩跟他的随从们打弹珠玩。
  年方五岁的世子殿下很是心高气傲,虽然年纪太小,技术也不大好,却最不喜欢别人故意让着他,非逼着几个侍卫使出全力跟他比试不行。只是真的输急了,他老人家又会耍赖,满地打滚哭着喊着不依——伽罗拿眼数着,不过才两个时辰的工夫,这小胖子的锦衣上便蹭了起码八层的灰。忍不住同情地看一眼楚元浩身后那几条黑衣壮汉,心说摊上这么个主子,真是够难为你们了。
  回到花漓,岚汐郡主便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天每夜找不见人,很有些大家闺秀的神秘风范。伽罗本想追问她一些关于龙门的事情,却奈何这位郡主姐姐实在太忙,每日不到半夜,总是不会回到客栈的。
  于是只得独自一人对着羊皮册子出神。
  听岚汐的口气,龙门显然并未完全被人为封死,不然她无法通过跃龙门去达到重返天界的目的。而且,她还说,这是她的唯一出路——于是伽罗忍不住想,在那个消散已久的传说之外,是否会有这样的一些特例,仍旧可以通过飞跃龙门一途,跨越人界,直升仙路?只是,如果岚汐是个例外的话,那别人是不是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
  她神游天外的这会儿工夫,楚世子再度失手,又一次输给了自己的侍卫,不过这回倒是没哭着打滚,而是悻悻地收了手,拍拍屁股上的土,挨到伽罗身前来,“姐姐,你在干什么?”桌子太高,他看不到,索性踩着凳子爬上来,一屁股坐在桌边上。
  “嗯,没什么。”伽罗想把摊在桌上的羊皮册收拢起来,可是已经晚了,册子已被元浩一把抓了过去,连带她的银笔——“姐姐跟我玩好不好?我们在这上面画画吧!”
  “啊,这个,不行。”伽罗用力摁住那只正在蠢蠢欲动想要胡乱涂画的爪子,“这个本子对姐姐很重要,姐姐另给你找纸笔好不?”
  “不,我要这个,就要这个!”楚世子也是个倔脾气,见她不依,顿时不高兴起来,攥住册子不肯撒手,“伽罗姐姐是小气鬼!”
  “……”
  “世子,不许胡闹!”背后低沉一句男声,吓得楚元浩一激灵。伽罗抬眼看去,但见迎面而来的男子一袭暗蓝劲装,剑眉飞扬,很有些不怒而威的架势。显然是一物降一物,楚元浩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慌忙丢开手里的东西,顺势就从桌子上滑到地下去,乖乖地站定了。
  “伽罗姑娘是你姐姐的客人,不可以对人家无礼知道吗?”他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努力保持着一个侍卫跟主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只是说出来的话,听在伽罗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训儿子!
  “世子你今天又没读书吧?该写的大字要写不完,晚些你姐姐回来,不定谁又要挨骂。”
  楚元浩低着头不敢吱声儿,哒哒哒跑进客栈里去。只是途经他们身边的时候,伽罗听见他极小声地说了一句,“姐姐骂我的时候,胤哥哥千万记得帮我求个情呵……”   来人佯装没有听见,抱拳对伽罗施了一礼,“在下狄胤,见过姑娘。”
  伽罗起身回了个礼,“原来是狄公子,前日还听郡主提起。”
  她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满心狐疑。
  回来花漓的路上,岚汐与她说起自己的烦恼——她在人世苦等了百年,唯一的出路便是于龙门山前,纵身一跃。她说她想念天上的辰光,亲族朋友,还有天河里盛开的白色莲花,思乡的情结折磨得她不成人形,可是她却又踟蹰不前,心意不坚。因为她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动了最不该动的心。
  流亡异国的郡主,爱上了她的暗卫。
  岚汐于人间的身份,是东离国梁亲王的长女。而狄胤是出身流苍的武士。伽罗知道,流苍武士之名叫得极响,诸国显贵莫不以能雇佣到他们做自己的侍卫为荣。而东离与流苍两国多年同盟,流苍国破后,大半的流苍贵族与精英武士便都涌入了东离,此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难以三言两语道清。她只是问岚汐,你踟蹰的原点,在哪里?
  岚汐说她不知道。龙门如今五百年才一开,她下凡时,时间还早。原本只是借东离郡主的身份过渡,打发这尘世里这漫长荒芜的光阴,却没想到,于命运波折之处,爱上了不该爱的那一个人。
  那一刻伽罗看见她眼里的犹豫。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与迟疑。她很想问岚汐一句,这个爱字,是否坚定确凿无比?
  却终究是没有问出口来。
  是不是确定,也许并不重要。于岚汐而言,事情的关键,不过是她在龙门开启,历劫将至的时候,放不下那一点凡心——
  她曾细细对伽罗说起,飘零异乡的女子,是怎样于困厄危难之中,遇见从天而降的救星。她娘死得早,又不得东离王的心。所以要与别国交换质子的时候,东离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那年仅五岁的弟弟。伽罗搞不清楚让一个弱女子护送个小孩子去做人质是个什么道理,也或许在老迈的东离王眼里,这对姐弟的死活他完全都不在意?总之他们姐弟离了都城之后便一路风波不断,及至到了云国地面,岚汐和元浩更是差点儿死于非命。
  惊魂一夜,是狄胤,带着人马从天而降,救她出了困境。
  他原本不是她的侍从,却从那一夜起紧紧跟随,鞍前马后,形影不离。——按说以她的修为身手,实在也无须让一个凡人拯救,但一则碍着郡主的身份,二则她不能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所以倒也只能示弱装怯,由着他披荆斩棘,为她挡刀枪剑戟。
  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那一夜,狄胤将她护在身后的一刻,岚汐心底忽然一动,仿佛是开出了一朵温软的花。
  说到这里时,她嘴角绽出浅浅的笑容,“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相信一见钟情。我知道有些事不该开始,但我无力抗拒。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伽罗本想说一句是你想得太简单也太天真了,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堕入情网的女人有几个脑子不这么单纯呢?索性闭了嘴,且先冷眼旁观。毕竟岚汐始终都在迟疑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慧剑斩断情丝,飞身重回天界的问题。而算算时间,距离她说的龙门重开之日还有几天。
  且容她自己好好想想,不急在这一时之间。
  只是这两天,有些话在伽罗肚子里绕了好几个圈,只愁抓不到岚汐的人影,没法跟她深谈下去。
  而此刻。
  眯眼望着距离自己不过数尺的狄胤,伽罗心里隐隐浮上一丝不安。她打量了他很久,终究是落定了心中那一点怀疑。就在狄胤转身离去的瞬间,忍不住脱口而出喊了一句,“碧水寒潭。”
  如她所料,那道背影明显怔了一怔。但是脚步却并未停留,狄胤也没有答她的话,快步匆匆而去。倒是一旁打扫院子的小二哥探过头来,摸着脑门问她,“姑娘说什么?碧水寒?您可真是识货的人啊,这种酒满花漓城里只有我们家地窖里有,姑娘要是想喝的话,我这就去给您搬一坛子上来!”
  伽罗回头瞥了他一眼,挫败地叹了口气。
  【肆】
  是夜,花漓客栈,一灯如豆。
  楚元浩费了一个晚上的工夫完成了所有作业,满心欢喜想等他姐姐回来夸他,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得困了,不知何时已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伽罗见他趴在书桌上睡得别扭,便将这小胖子挪到了内间的床上躺着。窗外更鼓笃笃敲了三下,抬眼一望,月亮已在中天。岚汐却还是没有回来。伽罗不由有些担心,她到底是去了哪里?
  一直到了四更,等得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门响。
  忙不迭翻身起来,迎面立着的人,却并不是岚汐。
  黑色的暗影紧贴在门棂上,来人不动声色地冲她做了个手势,然后便悄然消匿在了暗夜之中。
  伽罗尾随那人出去,一路跟到客栈后院的马厩边上。就着马槽上一盏夜灯,这才看清灰色斗篷之下的面容——
  “果然是你。”见是狄胤,伽罗丝毫都不吃惊。微微一笑,故意道,“这么晚了,狄公子找我出来,所为何事?”
  狄胤看着伽罗,良久,开口道,“地隐千载,终难成仙。碧水寒潭,化龙升天。姑娘下午想要对我说的,可是这四句话?”
  “是呀。”伽罗看着他,浅笑答道,“只是公子既然明白,下午为何却不肯答我的话?偏要此刻漏夜来见,不知是何缘故?”
  “一则道谢,二则,有事相求。”狄胤单刀直入,言简意赅。这姑娘看来也是个明白人,他无意跟她多绕弯子。“谢谢姑娘看破却不说破。”平心而论,狄胤其实心怀感激。伽罗虽是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却并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给揭发出来,而且她挑的是四句之中最风淡云轻的“碧水寒潭”作为刺探,这番用心虽然锋利,却也给他留足了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咄咄逼人弄得彼此都不好收场。
  “既然公子如此坦荡,那伽罗便也不多客套了。”伽罗凑近些去,低声对他道,“这句谢谢我收下了,但你要求的事——能否等我问出心中疑惑之后,再来说?”
  “好,伽罗姑娘想问什么?”狄胤接得干脆,似是丝毫不加思索。
  “岚汐喜欢你,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
  “那,你可知道岚汐的真实身份?”
  狄胤略略一愣。这次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伽罗默默舒了口气,果然如她所料——抬起头来,迎上狄胤的目光,“好了,我暂时没什么想问的了,不过你好像也不必说你要求我的事儿了。”   “为什么?”
  “你们彼此喜欢,你又知道她是个龙女。你能求我什么呢?”漏夜而来,不过是为了她下午刺探他的那一句,左不过是担心,怕她失口给说出去——“你求我,不过是岚汐她始终以为你是个凡人,而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其实是条蛟而已。我说得对吗?”
  狄胤看了她一会儿,“你很聪明。”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真心赞美的话,我都先收下了。”伽罗摆一个万分自恋的表情在脸上,故意逗得他露出一丝笑来,“其实我想追问一下你的故事,但又怕岚汐这会儿回来,撞到了不好……”
  “她不会回来。”听见他这样说,伽罗顿时一愣。“不回来?”
  狄胤嗯了一声,异常笃定的说道,“起码天亮之前,不会。”此时距天亮还有个把时辰,他看起来貌似完全不困。伽罗侧着头想了想,指指不远处虚掩的门扉和一旁的两张旧条凳。“那成,坐吧。待我去端两盘小菜过来,慢慢听你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哈哈。”
  嘴上话说得轻松,心里却是异常沉重。
  尤其当狄胤问她自己究竟是何处露了行迹之时,伽罗支吾了半天,到底是躲不过去,只得一五一十把那些尴尬的话摆上桌面。
  打从下午第一眼看见狄胤,她心里便顿时咯噔一下。
  她只是个小小的天人,虽有仙籍在身,却不过只是在天界打杂的小兵,算不上什么有头有脸的仙女。青龙王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花边新闻,按说怎么轮都轮不到她一说起来就如数家珍。但,“嗯,我很不幸——”伽罗试着用一种悲催的陈述口气起头儿,又故意耷拉了眼角,企图让咫尺之外那个冷着张脸的大哥生出一点同情之心,进而相信她并非有意打探别人家的八卦。“先前是跟着月老混……”
  她家这位月老大人,月粼,堪称十万年来最最最不着调的一任。素日除了爱喝喝酒打打牌外,也就只有喜欢窥探别人家八卦这么一个爱好。偏生他又掌着天下姻缘之事,而伽罗呢,之前负责的就是帮他整理卷宗……所以青龙王那桩绿帽子官司的来龙去脉,绝对算得上是,十分清楚。
  话说这青龙王夫妇,在天界之中,算得上是很著名的一对貌合神离。不说他们是最著名的,实在是因为有天帝天后这对典范怨偶摆在那里,众人不敢僭越罢了。故事的主角青龙王妃,出身高门,据说年轻时也是个著名的美人,只是这龙族美人的个性往往都过于强悍了一些,除了打架斗殴不输男儿之外,还常常表现出些不将族规天条放在眼里的范儿。
  龙族婚配历来由族中长老做主,身份贵重的尊神,更是要等天帝亲自指婚。虽说因此也搞出不少琴瑟失和的案例,但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凑合过的,也没人敢吭气儿说天帝乱点鸳鸯之类。唯有这位王妃,不但明确表示过她对自己婚事的不满,还无视族人规劝,天天对未婚夫青龙王摆出一张“我要退婚”的冷脸。
  青龙王脾气好,知道这事儿谁也挡不了,所以也就只是笑笑。
  可谁想到,一千八百年前的某天,他的未婚妻突然擅离天界,下凡后一去不回——
  丢下张字条,说是逃婚去了。
  下个凡嘛,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等龙族中的长老们觉察到事情不妙,派了兵去追讨的时候,这美人已在尘世间隐居了一两百年,还跟一条蛟龙厮混得成双成对,二人占山为王,沉醉其间,赫然是当定了不怕死的野鸳鸯。
  类似这种桥段,伽罗在月老殿里看得多了。古往今来的野鸳鸯,下场总归不过那么两样:要么是家族妥协,放他们一马,于是皆大欢喜;要么,便是无情棒打,落得惨烈收场。
  一千六百年前那段棒打鸳鸯的往事里究竟有过怎样的曲折,伽罗不知道。只知道最后的结局,是那条雄蛟的鲜血染红了山岗,而龙女则被自己的族人硬给捆回了天上,而后一路捆着履行完婚约——那时她在人界已经有了个儿子,是与那条蛟生的混血。只因血统不纯又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所以被龙族无情抛弃。
  伽罗抬头看着狄胤。想了想,到底还是把心一横,“月老人缘好,天上那班纨绔子弟跟他走得很近……”
  所以,她才“有幸”认识青龙王世子泽光。而泽光……伽罗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狄胤,低声叹道:“到底是亲兄弟,你们俩长得……真的很像。”
  “谁跟他是兄弟!”声音虽低,却分明是咬牙切齿的咆哮,震得伽罗心里发慌。相较于龙的张扬跋扈,蛟是更加残忍和肃杀的动物,她虽不太怕死,却实在不打算再激怒他。
  毕竟,论术法道行,狄胤比她,不知高出多少。而从岚汐至今未能看穿他真身这一点来看,他的修为,显然也比那位龙女要强悍很多。伽罗掐指算了算他的年岁,不必深想便已知此人的隐藏之术何等高明。她能这样一眼看透猜中他的来路,还真是机缘巧合撞了大运——“再说,你那名字也忒没水准。”斜斜瞥他一眼,眼神中很有些“没文化真可怕”的鄙夷。“其实本来我还有些迟疑,谁想你老人家一抱拳自报家门说叫狄胤。蛟龙又名地隐……”几下里一串联,想不看透都难好吗?
  狄胤沉默良久,忽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坛酒来,仰头便灌了下去。
  “喂喂,这么喝酒会伤身子啊——”
  “闭嘴。”
  这算是,借酒浇愁吗?伽罗冷眼看着他。想一想他惨痛异常的身世,再想想他和岚汐之间这段令人纠结的缘分……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有酒吗?给我也来一坛。”
  话音未落,一只瓷坛从他身后丢了过来。
  客栈外又传来笃笃的声响。五更了。天虽然还是黑着的,但月亮显然已经要落下去。
  狄胤咕咚咕咚喝完了两坛子酒,终于抬起头来看一眼伽罗。“你在想什么?刚才又叹什么?”
  “……”伽罗一时语塞。她不知该怎么说。面对显然掉入悲伤情绪之中的狄胤,她不敢开口说自己此刻是怎样的担心——岚汐跟她说自己摇摆不定,拿不准要不要翻过龙门回天上去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不是件太过要紧的事儿,反而更好奇那龙门的隐秘。可今夜,当她突然直面了狄胤的身世,想起青龙王妃当年的故事……时光兜兜转转,隔过一千六百年,又是一位龙女遇见一条蛟。是宿命,又或是孽缘?
  伽罗突然很怕,怕一千六百年前的那个悲剧,有天会在眼前的这两个人身上重演。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莫名其妙地恼恨起来。做神仙,最可恨处,便是活得太久。如果狄胤只是岚汐眼中寻常不过的凡人,那么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她放弃这次跃身龙门的机会,暂且不回天界,陪他在尘世里相守上个几十年的光阴。但他是蛟——虽不是龙,却也有绵长无绝的寿命,千载的道行乃至上万年的修行。   此处缘起,何处缘灭?
  “我不会让我母亲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身旁的狄胤突然开口,“绝不会。”
  他眯着眼睛,脑海里闪过幼年时的惨烈记忆,父亲的血,母亲的泪,硬生生被拆散的两只手,还有他自己——追着那些人时,踉踉跄跄的幼小身影。
  当年他也不过是五岁的稚子,还不如此刻在客房里熟睡的楚元浩懂事。却就那样与母亲失散,以后漫长的一千六百多年……他们母子,再也没有见过面。
  放下手中酒坛,他正色看着伽罗。“你既知道那四句话,也知道我的身世,就该知道,潜藏于凡世的蛟,早晚也会有成龙的一天。”
  伽罗静静看着他。是的,碧水寒潭,化龙升天。理论上说,是这样。当蛟修炼到了足够的年头,又于机缘巧合的寒潭之中,潜藏静待五百光阴,便能羽化成龙,飞升天界。可理论毕竟只是理论,理论上还说尘世的精怪只要肯一心向善努力修炼,便也能升天当神仙呢——可这数万年来,真正做到了这一点的,又有几人呢?
  说到底,总归是她学识不够渊博。搜肠刮肚想了一遭,到底没寻出个合适的榜样。
  “我会做到的。”狄胤看她不语,嘴角弯出一个微笑。“既是真心爱她,便不会让自己配不上她。”
  他说得风淡云轻,心口却如刀锋裂过般,生疼。
  那是父亲临终的遗言,握着他的手,眼底是悔恨的泪。他说自己太傻,只一味相信只要他和母亲情比金坚,便可傲对世间万难。直到失去……他才明白,其实错的,是自己。不是错爱,而是错待。“要不是我没有出息……”他呻吟着在儿子怀里断了气,絮絮没有说完的,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悔意。若是当初他肯争气,努力拼上一把,可以纵身龙族的话,也许他和她的结局,便不会是那样一个悲剧。
  狄胤攥着拳,一字一顿对伽罗道,“这一千多年以来,我始终不忘苦心修行,时时刻刻磨砺自己,拼的便是有朝一日化龙而去——”
  他有一半龙的血统,他有一千六百年没见过面的母亲。为了见到母亲,为了可以在那些践踏过他的龙族面前抬起头来……就算拼了命,他也要成龙!
  更何况现在还有岚汐。
  狄胤说,他对她是动了真情。只是他知道,如果自己跨不过天地间那条界限,便没有资格与岚汐形影不离。红尘中这个暗卫武士的身份,与郡主,已然是配不上的。而来日,当岚汐要回归到天上去的时候,如果他还是一条蛟——
  “如果我做不到,有什么资格承诺她说,天长地久?”
  “伽罗,我只希望你在事情成功之前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相信我,我会做到的。”
  【伍】
  岚汐看起来异常疲惫。
  虽然她不是凡夫俗子,但毕竟也不是铁打的身躯。相处久了,伽罗才慢慢知道,原来岚汐和元浩是从云都炽日城里逃出来的——东离王明面上说要与云国议和,为表诚意送上质子,实则暗中厉兵秣马,早打了两国开战的主意。
  岚汐说,她从离开沧澜城的那天起就隐隐觉得不安,只是没有办法,才陪着弱弟一路到了云国。从沧澜城到炽日城,一路上,各种人马追杀从未断过。起先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要她宝贝弟弟的命,直到死里逃生遇见狄胤,那个谜底才被他一语道破。
  踏出东离之前,要杀他们的,是云国人。云国要的质子本不是元浩,而是东离王的亲生子。结果人家送了个假的来充数,他们嘴上不好说,就只能想法子让这个赝品未出国门就死于非命,之后好堂而皇之地跟东离王要个真的去。
  而东离王——打从将楚元浩定为质子的那天起,他就没打算让这个侄子活着回去——东离王与梁亲王兄弟不和,梁王生前死后,他对岚汐姐弟都不怎么待见。且最最关键的一点,楚元浩一旦死在云国的地盘上,他便有足够的理由立马翻脸,伙同北夜开战。
  伽罗没想到自己无意中还被搅进了这些皇室争斗的迷局里,一时听得云山雾罩,迷糊不已。好在岚汐也无意跟她多讲这些,最后言简意赅总结一句,便是无论如何,她都要赶在龙门重开之前,将楚元浩安安全全地送到紫国去。
  敛眉一叹,眼角笼上一层愁绪。梁王夫妇对她有恩,当年她被打落凡间,元神蜕成个小小的婴儿模样,根本无力自保。是进香的梁王妃将她捡了回去,当作亲生女儿,千般宠万般爱,掌上明珠般养到了十几岁。梁王年逾四十才得了元浩这么一根独苗,不论是出于报恩之心还是长姐之谊,她都不能丢下元浩不管,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是以才有这千里奔袭,辗转来到花漓。
  这里距离她要去的龙门很近,而且,只要翻过西面的山头,往南走四十里,便到了紫国的地界。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因此越发觉得紧迫。白日里奔波游走,打点上下关系,暗中约见梁王在紫国的旧友,为元浩安排以后的去处;夜间还要独身隐去,退入山林之中,苦心修炼自己。这样劳心劳力的打熬,任是谁,日子久了都撑不下去。
  伽罗看着她发青的眼圈,微微叹了口气。
  好歹这几日,事情渐渐有了些眉目,岚汐心里略松口气,所以才能空出这么一点时间休息。
  顺便,想想自己。
  伽罗答应了狄胤守口如瓶,所以纵使百爪挠心般的好奇,也只能暂且压制下去。只问岚汐,“你想好了吗?”
  那道高高的天门,到底是过去,还是不过去?
  岚汐想了许久,忽而牵牵嘴角,笑了出来。“我要是跟你说,其实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若不然,便放弃吧……你会笑话我吗,伽罗?”
  “你要放弃?”
  “罢手,我不甘。”岚汐幽幽的叹,“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明知自己不该动这凡心,偏偏动了。明知有些东西该挥刀斩断,偏舍不得。在天界时,我也见过尊神上仙,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派,下来尘世中,因着这个郡主的身份,各种各样的青年俊彦,更是有如过江之鲫。”
  她以为,自己见得多,早就疲了,加之一心上进,志不在此,所以从未将男女之情、凡俗之爱放在眼里。
  但谁又能料到,那一时那一刻,偏偏碰上了他?
  “狄胤他,注定是我的劫难。”喟然一叹,生生惊得伽罗心头乱颤。劫难,她说劫难?脑海中瞬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闪念,伽罗猛然从花榻上跳了起来,“岚汐我问你,你从天界下来,走龙门之路回天——你这一场,可是历劫来的?”   岚汐不明就里,弄不清她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见她着急认真的样子,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伽罗一把攥住她的手,“听我的,回去!”
  斩钉截铁的一句,不像劝说,更像是命令,“岚汐,你不要再迟疑,跨过龙门回天界,这条路你不要回头更不要犹豫。”
  “可是我,狄胤他……”
  “你们会在一起的!”冲口说出来了,又猛然想起自己的承诺,急忙收了话锋,“就像你说的,狄胤是你的劫难——你想过没有,倘若这真是天意注定,你放不下他,才是功亏一篑!”
  狄胤说过,他为了岚汐,再艰难,他都要羽化成龙。可是,如果到那时,岚汐却因为放不下他而舍弃了龙门历劫回天这条路的话,那他们两个岂不是阴差阳错的,又演一出天人相隔?狄胤说他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龙门,龙门五百年才开一次啊,错过了这回,岚汐便要再等上整整的五百年!
  五百年会生出多少风波周折,谁料得到?
  伽罗望着岚汐眼中似是而非的疑惑,定了定心,继续劝道:“我年纪虽然不大,但天上地下看过见过的事情也不算少了。历劫这档子事儿嘛……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个扯淡的恶作剧。你放不下,便什么都会失去,放下了,却一切都能得到。”
  见她还是不太明白,索性豁出去拿月粼顶缸,“我跟着月老,这种事情见得多啦。相信我没错,你要是一心想跟狄胤在人间厮混,历劫不成,老天说什么都不会让你们有好结果——说到底,这一场的目的,还不就是历练你吗?可要是你放下了,顶着天雷扛过去,回到天界——也许咔嚓一声,迎面撞上的,就是狄胤。”
  似是要给她的话作证一般,窗外适时传来一声“咔嚓”脆响。听起来貌似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二哥,摔碎了架子上老板珍藏的女儿红。刚开始伽罗还不以为意,仍旧想要拼命说服岚汐渡劫,孰料外间又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和什么人的闷哼惨叫,紧跟着,便是楚元浩扯开了嗓子的号啕大哭——
  “姐!姐!”
  未及伽罗反应过来,岚汐已然冲了出去。伽罗随她奔到大厅,只见眼前已是混战一片,遍地都是鲜血,两拨黑衣人在屋子里互砍。楚元浩正被他的贴身侍卫护着,那侍卫据守墙角,勉力与两个杀手顽抗。而屋里的另一端,狄胤手起刀落间了结了几个杀手的性命,回身又要应对呼啸而来的暗箭。
  小小的花漓客栈,此刻遍地凌乱,狼藉不堪。那群杀手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趁着内间杀成一团无暇他顾的空当,布置在外面的弓箭手,飕飕飕射来几簇火箭——
  打翻的酒蜿蜒流了一地,还有碎裂的桌椅。天干物燥,一点就着。不过转瞬的工夫,这间客栈就要变成火海,情急之下,岚汐再也顾不上掩饰自己,扬手化出一剑,了结掉直逼元浩而去的杀手,转身便要拎着弟弟跳窗。
  却只听得“哗啦”一声,斜上方不知何处,忽然窜出一道水珠。
  “吵死了,爷爷我在这儿喝酒,谁容你们如此放肆?!——给我滚出去!”
  伽罗愣了愣,目光忍不住便去追寻这声音的主人。却在半途中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去。说话的工夫,那人信手泼出的凉茶,在半空中迎风陡长,化成了一片磅礴的水幕,哗啦啦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眨眼间就将室内所有的人都给淋成了落汤鸡。
  未及蔓延开来的火势,自然也被这水给浇灭。守在客栈外的杀手见势不对,抄了武器想要冲进来增援,可他们的脚还没踏进客栈的门,便被一阵莫名的旋风给困住,飘在半空动弹不得。
  “说了给我滚,听不见?”桌上杯盏被震得乱颤,二楼上的那人显然很不耐烦,伽罗余光瞥见他一扬手就掀了客栈的屋顶,然后……刚才还在奋力拼杀的、冲进来被困在半空的、那些不知哪国派来的杀手,瞬间便被狂风卷走,不知飞去了哪里……
  【陆】
  披一袭青色外袍的男子,坐在二楼的包间里,悠然喝着一坛好酒。
  正是前两日店小二跟伽罗极力推荐的,碧水寒。
  客栈老板、店小二、楼下吃饭的两个客人,还有已经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元浩,通通被刚才那一幕给吓晕了过去。岚汐忙着照看弟弟,狄胤则在楼下收拾残局。伽罗独自上楼,掀开湘妃竹帘做的隔断,果然看见一张,熟悉但又不算非常熟悉的脸。
  青龙王的宝贝儿子,泽光。
  还未来得及问出“你怎么会在这里”,便先被这家伙抢白了一顿。“你迟到了,伽罗。身负勘行九国的大任,就是这么不认真不守时不以为意胡乱交差的吗你?”抿一口酒,他斜眼看她,见对面的人一副吃了瘪却又不敢发作出来的样子,顿时笑得异常舒畅。
  “不是本君教训你,做人要守时,知道吗?”
  “我是迟到没错。”这泽光也算是天界一霸,伽罗不想惹他。可忍气吞声又实在不是她小姑奶奶的做派,尤其那家伙这会儿还笑得如此之欠揍。“可您老人家呢?你那天压根就没来好吧?”
  没错,她是不慎跌到龙门那里,误了赶到花漓的行程,但也不过才迟了几个时辰——本来她还一直愧疚,觉得可能是信使大人有急事,不肯等她便先走了。但看见泽光……回过味儿来想明白他就是那个天界信使之后,伽罗只想把桌上的酒盏顺手拍他脸上。
  以她对这家伙的了解,凭他能成为月粼大人引为知己的死党——很显然,泽光这个家伙,前几天根本就没来!
  泽光完全无视她的愤怒。“你,迟到一次,害我多跑一趟。然后刚才,要不是本君仗义出手,你这个吓得想不起动用法术的笨蛋,大概就要被烧成肉串了……喏,自己去找张纸来记下啊,一前一后,你欠我,两份人情。”
  伽罗果真乖乖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拿出纸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画了半晌,复又抬起头来,“你真是来送信的?”
  “不然呢?”
  “哦,我以为你来探望你哥。”
  “伽——罗——”
  她绝对是早有先见之明,说话间就纵身跳了出去。不然,此刻要是离他稍微近一点点,只怕就会像他手中的酒盏一样,被生生地给捏成两半。
  “你、很、想、死、是、吗?”泽光咬牙切齿,显见得是动了真怒。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不怕死地补完这句,伽罗乖觉地退后两步,不想却意外撞入湘妃帘后某个陌生的胸膛。而后,身后那个低沉的声音便替她问出了一进门时她就该问的那个问题,“你来干什么?”   当然不会是来探亲的。
  伽罗坐在他们两兄弟中间,左手一龙右手一蛟,这情景要是被月粼看到,定会打趣说看起来很有些龙盘虎踞的荣耀。只可惜,她只是个小小的天人,镇不住这两只神兽身上强大的杀气,更何况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两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阵阵杀气叠加在一起,足够将方圆十里内道行不够的小妖们统统碾死了——
  “嗯,都是自己人,和为贵,和为贵。”和事佬未必那么好当,伽罗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异口同声吼了回来,“谁跟他是自己人!”
  伽罗心说,好歹是一个妈生的,你俩不算自己人谁算自己人啊?只是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被那两道强大的气场压着,讪讪赔笑,结结巴巴地道:“我的意思是……有话好好说嘛。”
  “哼。”
  又是一次不约而同。伽罗崩溃地拉一拉泽光的衣角,“嗯,对了,你来给我送信的?于是,这是……巧遇?”虽然这借口烂得甚至说服不了自己,但为了给他们找个台阶,伽罗也只能牺牲自己的智商了。“哈哈,好巧,好巧。”
  “巧个屁!”泽光瞪她一眼,分明是不领她这个情。斜眼挑衅过去,端起杯子送至唇边,“爷爷我是算准了特意下来的,来看看有些人死了没有,是不是已经化成劫灰了。怎么着?命还挺大?熬了五百年,居然还没冻成石头吗?”
  “想来只有你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才支持不住冰寒水底的历练。”相比泽光的张扬,狄胤依旧显得沉稳,只是话虽不多,却也处处透着锋芒。
  目光要是能化作刀剑,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倒霉蛋,这会子只怕早被戳成筛子了。伽罗心里无力地呻吟一声,下意识地开了个小差想道:要是月粼在场,也许还有个人可以一起下注赌上一赌,你说这俩人会打起来吗?会,不会,会,不会……
  看起来暂时还不会。两人隔着张桌子继续怒视对方,伽罗抱着头坐在中间,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去劝。
  似乎过了好久,才听见泽光冷冷扔出一句,“熬得过五百年又怎样,你以为你成得了龙?”
  “熬得过这五百年之期地蛟多了去了,没见过哪条飞上天去。远了不说,现成不就放着你爹的例子吗?说到底,蛟就是蛟,龙就是龙,天地悬殊,半分都错不得。”无视狄胤越来越愤怒的脸色,这家伙继续不怕死地往下说,“不过是个血统不纯的野种,还做什么化龙升天的春秋大梦,不如趁早放弃,省得——”
  啪的一声。
  伽罗被吓得一惊。狄胤终于怒火难遏,扬手劈过,将泽光一掌打到了地上。
  青龙殿下也不是吃素的,转身跃起,反手回来便是一拳——伽罗想,这一拳过去,狄胤他起码要掉两颗门牙。没想到那拳头却被狄胤用手牢牢控住。“你说什么都无所谓。我说得出,便做得到。我会去见母亲的……这件事,没有人拦得住。”
  “就凭你?”泽光到底年轻了些,此刻又在人界,以他的功力,实在赚不到什么便宜。不过嘴上是不能输的,冷冷一笑,脸上写满不屑,“放心,我不拦。横竖你做不到——本公子就稳坐于此,看你如何挫败,惨烈不堪收场。”
  “拜托。”泽光眼中确凿无疑的恨意,让伽罗都有些看不下去。“好吧……就算你们俩不承认跟对方是兄弟,那蛟和龙,起码也还算是亲戚,何必搞得跟仇人一样呢?”
  瞅瞅重新坐回桌子两端的俩家伙,很好,正忙着用眼神杀死对方,顾不上过来砍她。伽罗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放松点好吗?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什么赌?”
  “拜托你别这么小心眼好吗?若是狄胤真的可以化身成龙,岂不也是皆大欢喜?嗯,要是输了,到时候你叫他一声哥哥怎样?”话是狄胤问的,伽罗却故意扭头对着泽光这样说。她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矛盾,多半是因泽光而起。说到底,是他找碴儿挑衅,蓄意仇恨。狄胤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谁稀罕!”
  “毋宁死!”
  话音落处,二人再度同时发声,只是这一次,彼此都将头转过去,再也不肯多看对方一眼。
  “就算赌,也只会你输。”不知过了多久,泽光忽而转脸一笑,“方才我在这里,看得清楚明白,你对那个女子动情——”
  听得这话,伽罗心里梗了一梗。是啊,她都忘了。只记得岚汐回天要历劫,却忘了,脱蛟化龙——除了潜于冰寒水底五百年的苦,又何尝不需要历尽万般天劫?莫非,莫非……她心里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来。岚汐说狄胤是她的劫,难说对狄胤,她也是一道劫?
  来不及问出什么,忽然又被泽光的一句话给擭住。“所以,你注定是翻不过这道坎,越不过龙门。”
  “龙门?”他说龙门?岚汐口中的那个龙门?心底某寸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一坠,伽罗直愣愣便望向狄胤。“你要……过龙门?”
  “你也知道龙门?”淡淡一句,他却似乎不以为意。“也是,你是负责下界勘行的使者,怎会不知此处所在。”
  伽罗却不理他,扭过头去直接追问泽光。“他为什么要过龙门?蛟龙,于极寒之地,冷水潜藏五百年光阴,羽化成龙,归于天际——”至少,她看过的记载和卷宗上,都是这样写的。狄胤已经度过了极寒之地的五百年光阴,为什么还……
  “静待五百年就能成龙位列仙班?”泽光嗤笑,“你要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蛟,并不是在冰冷的水底修炼上五百年就可以羽化的。最后的那道坎,必须是过龙门。即便狄胤有一半龙的血统,即便他熬过了千载的修炼五百年的潜藏——但只要一天翻不过龙门,他就仍旧还是条蛟!
  “想当龙,那是他唯一的路。”泽光闲闲地夹一筷子小菜,似是在说与己无关的一桩小事,“只可惜呢,这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名额,等着的人却不止他自己一个……”
  【柒】
  伽罗那颗不安的,惴惴的,忐忑的,悬在半空里的心。
  啪嚓一声掉到底,摔得粉碎。
  竹帘后立着一道明丽的身影,是岚汐。默默站在那里,不知已有多久。
  泽光脸上再度笑得灿烂无比,“瞧瞧,这不就又有一个?”伸手打个招呼,“岚汐,别来无恙?”
  不用回头伽罗也能想到,身后的狄胤,脸色该有多么难看。他最不想让她知道的,便是他的身世,但这桩他想努力隐藏的事,此刻却被泽光,似无意却故意的,一五一十,全部点给了岚汐。   “岚汐。”伽罗冲过去,握住她的手,“狄胤他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掌心里的那只手,冰凉。岚汐看她一眼,无声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你,是蛟?”她望着狄胤,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伽罗狠狠瞪一眼始作俑者泽光,那家伙却端坐一旁,仍旧一副喝酒吃菜看热闹的无所谓嘴脸。
  “我是。”藏不住的事,索性便都认了吧,狄胤答得坦荡,“知道你会介意,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会让自己配得上……”
  “很好。”岚汐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朝夕相处,我居然都没有看穿你……哈!很好,很好。”她看着他,眼里闪过怒意,“这样戏弄我,你是不是觉得,非常有趣?”
  狄胤一时语塞,显然他没有多少对付姑娘的经验。
  倒是那个吹凉风看热闹的泽光,好死不死地插嘴进来,“我倒是觉得,与自己的天敌相争,而且还爱上对方这件事,才是真的有趣。”
  “你闭嘴。”伽罗这会儿只恨不能掐死这个混蛋,要不是他搅局,事情哪会变得这么乌糟一团?“什么天敌不天敌,少说几句不行吗!”
  “蛟在人界,乃是水中之霸,有蛟之处,鱼虾遁走。”泽光压根就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铁了心要把这缸浑水搅到底,“他是只蛟,而她是条鱼……巧的是两个人还都要走龙门捷径,化龙升天而去。我说她与自己的天敌相争,哪里有错?”
  此言一出,不止伽罗,就连狄胤都愣住了。
  “岚汐她不是龙女吗?”怔了半晌,伽罗才听见自己嘴里,吐出这样一句。
  “龙女?”泽光一脸受到惊吓的夸张表情,“哈哈,这大概是爷爷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你们以为龙族低贱到在人界论捆卖吗?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说是龙女?”
  “可是岚汐她——”
  她分明见过她的龙鳞。金光灿灿的龙鳞,沿着雪白的肌肤,一路铺排开去。她怎么会不是龙女?她怎么可能是……鱼?
  “不信的话,自己问她。”
  岚汐立在那里,肩膀微微地靠着墙,眼底缓缓地溢出两颗泪来。
  是的,她不是。
  她从来都不是一条龙。
  她生在天界,自幼与父母族人住在毗邻龙族居处的莲花池里,过着恬淡悠然的幸福时光。
  倘若不是生出了那样的妄想,也便不会有今日这……
  即便是在天庭中,龙鳞锦鲤也是非常珍稀的物种。除了开满白莲花的荷塘,别处觅不到他们的踪迹。岚汐在荷池里长到千把岁年纪,渐渐也能化身出来,跟着仙子们四处走动玩耍。他们住得离龙最近,所以自然跟龙族最为熟悉亲近。
  是以便有那一日的惶惑:明明她也身披龙鳞,为何却只能一辈子都是附庸于龙族的臣属,只是荷塘里供人观赏的玩物?
  是以才有了以后的豪情壮志:天意既然让她生了龙鳞,她便也要试着,变成一条龙去……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放肆过了头,当着银龙族族长的面,贸然将这样一句话,猛然说了出来。
  那老者捻须大笑,“看不出你年纪虽小,志气却是很高。只是我龙族生就高贵血统,岂是你苦心修炼便能变成的?”
  当着好多人的面儿,这话羞得她无地自容,赶忙躲藏到莲叶底下。
  却不想银龙族长认了真。也许只是玩笑,她分不清。只记得那老头儿笑着把她从水里拎起来,“丫头,你要真有这心,老夫便送你下界走上一遭。只要你有本事翻过龙门回天上来,我就去求天帝开恩,破例赏你一副龙身。”
  ……
  她就那样被银龙长老顺手扔到了下界。蜕成个娇弱的小婴儿,以人类的身份一点点长大,修炼回自己的元神和一身龙鳞,然后跋涉万里来到这里,等待那扇五百年开启一次的龙门。
  她看着狄胤。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她爱上的他,不但不是一介凡人,不但是她的天敌蛟,而且还与她一样,同样在等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龙门。
  诚如泽光所说,那扇门,五百年才开一次,每次至多可过一人。
  千难万险走到这里。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只消纵身一跃,便可以回天上去了——
  却不料原来她的人生,还在此处,留有伏笔。
  想起先前与伽罗说的话,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笑话。她说什么来着,他是她的劫难……是啊,果真是她的劫难。蛟是鱼的天敌,他的修为又远远在她之上。这样一个人,他若存心要欺她骗她……
  她想不下去。
  心碎处,徒留哽咽不已。
  岚汐悲伤不已,掩面而去。
  屋里却还有人仍在火上浇油,“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泽光冷冷看着狄胤,“不怕明告诉你,岚汐下界那日我便在场。银龙族族长高瞻远瞩,早料到了你会算计龙门之路,所以才安排下这一出计策……”
  微微一哂,他看着愣在那里的狄胤,“我还以为你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定力的。想不到岚汐她没费什么力气,便让你沉沦于儿女情长中……”
  “够了!”
  忍不住发作的人,不是狄胤,而是伽罗。“你不说话会死吗?”怒吼完龙子泽光,转身推一把呆若木鸡的狄胤,“再不去追,岚汐就真跑远了!”
  【捌】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夜的变故,已然太多。伽罗无暇去梳理那些恩怨纠葛情谊误会,狄胤和岚汐的问题,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解决,而此刻她最想知道的,其实已经不是龙门的事,而是泽光——
  她在天上认识的那个龙子泽光,虽然跋扈,虽然张扬,虽然是无人敢惹的小霸王,但却从来,都不是眼前这样。
  “你原本可以冷眼旁观,一句话都不说。为何却要揭出狄胤的身世,又戳穿岚汐的谎言呢?退一万步讲,纵使他们俩迟早会于龙门相逢,终有一争。但那也只是相争,你何必如此费心挑拨,非要弄得两人反目?”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泽光。”
  “但这却是,最最真实的那个我自己。”壶里的碧水寒已经见底,他的眼角,似乎也带了几分醉意,“我恨他。恨他,你明白吗?”
  “他把属于我的东西,都夺走了……”泽光伏在桌上,喃喃地说,“如果没有他,我本该在母亲跟前长大,她一定会宠我疼我,视我如掌心珍宝。”
  可是,没有如果。   泽光从生下来,便跟着乳母。母亲于他而言,更像是个空洞的摆设。虽然,父王很疼他——可是他的母亲,除了极为重大的场合会偶尔露个面外,其余时间,即使是最亲近的家人,也看不到她的人影。
  自从被捆回天上,强行嫁作青龙王妃之后,她便沉默寡言,很少再笑。泽光出生之后,更是离群索居,独自隐匿在龙潭深处的别院里,轻易不肯见人。
  泽光说:“我父王对她那么好,终究却也暖不回她的心。”
  她始终恨他,恨他执意要娶自己,恨他没有信守承诺——曾经,他是答应了的,她说不想成亲,他便由着她去下界。
  可是感情是多么奇怪的一种东西。他可以放她四海游走,却终究不能忍受她与别人相爱相守。明知道她不爱自己,却还是忍不住,不择手段地夺回来。哪怕为此受尽众神耻笑,他都可以默默忍下。
  最后的结局,却是她恨他。
  从不爱,到深恨。
  那么多年过去,她始终不肯原谅他,她不见他,不肯与他说话,连带着疏远小儿子泽光。青龙王妃知道自己行动受到限制,不能离开天庭,索性便织了一个结界,将自己锁了进去。
  “我日日在她身边,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叫她娘。”
  可是她却连看都很少多看一眼。母爱的天平一直倾斜。她心里唯一记挂的,只有自己遗留在人间的那个儿子——那个与蛟所生,血统不纯的孩子。那个小小年纪便与她分离,从此天上人间,不能相见的长子。
  伽罗突然明白,泽光为何如此仇恨狄胤。
  或许,狄胤没有抢夺过他的任何东西,可对他来说,一切却都因这个兄长的存在而被毁灭。伽罗知道泽光是个孝子,他为人虽然霸道,但对父母亲却是极为恭顺。只是再怎样的好,再怎样的乖……如果都换不回母亲一星温暖的笑,那么……
  “我怎么努力都没用的。即使难得主动唤我去见她一次,娘心里始终念念不忘的,也还是他。”泽光看着伽罗,笑得苦涩。她见不到那个失散多年的儿子,于是便嘱他替她来看上一眼——
  “我知道,母亲只是希望他过得好。可是我凭什么呢?”酒盏在掌心中被捏成了齑粉,流沙般簌簌地滑过指缝,“我凭什么看着他过得顺遂欢欣?凭什么让他得偿所愿?”
  “我凭什么,让他翻身跃过龙门,夺走我的母亲!”
  伽罗明白了。一旦狄胤越过了龙门,进入到天界,那么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他见到生母……泽光最怕、最恨、最不希望看到的,也便是那一幕。狄胤与母亲不能相见,母亲再怎样惦念,终究眼里还看得见他,可若是狄胤他化身成龙……到那时,他手中最后的一星希望,也都统统化为乌有。
  “可他毕竟,是你哥哥。再说,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或是过的不好,王妃也会忧愁、担心,不是吗?”话虽这么说,但伽罗明白,泽光心里的这个死结,是她解不开的。
  解不开的,还有岚汐的心结。
  伽罗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岚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已然是一脸郑重托孤的表情。
  翻过山,往南四十里,便是紫国。
  她求伽罗帮忙,将楚元浩平平安安地,送去那里。
  “只要过了边界,自会有人接应。”
  “那你呢?”
  “我?”岚汐浅浅地笑笑,眼角眉梢都是苦涩,“我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看来她是下定了决心,要过龙门回天。只是……“那狄胤呢?”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算只有一个人跃得过去,也总强过千万年前,无数人抢一条路的时候。”
  伽罗微微一叹。情侣反目,拼死相搏。这件事,到底还是落到了最坏的境地。
  只是,就像泽光说的,这是迟早的事,他不过是早几日让他们面对罢了。到了这步田地,谁也没有退路。毕竟,不论他,还是伽罗,都给不了他们更好的选择。
  【玖】
  七日之后,再次回到龙门山下。
  空中仍旧是雷电不断,却没有一滴雨。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日子的缘故,龙门上的天空是一片瑰丽的紫色——伽罗从没见过那种颜色的天,即使在通天长廊上也没有过,紫色的雾气从山顶上升起,笼盖着方圆五里之地。
  泽光远远立在云头上,端着他龙族世子的架子。
  狄胤已在山下的寒潭中摆好了架势。
  岚汐回头看一眼伽罗,“跟元浩说,姐姐只是暂时离开一下——”明明是牵强的借口,她却说得那么让人心酸。伽罗吸了吸鼻子,“岚汐,加油!你做得到的!”
  她会记得对她的承诺,平安护送那个孩子去往紫国。而她,过了这道龙门之后,便能与家人朋友团聚……伽罗望着岚汐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没入水中,蜕出原形,隐匿在湖水的深处。
  天空炸过一阵惊雷。
  隆隆地响动,像是天兵摆开的鼓阵。
  雷声中,一条闪电,猛然落入山下寒潭,潭水中紧接着便涌起一阵极大的波浪,翻滚的水流里隐隐透出道道红光,夹杂着银光万丈,交相辉映于一处,煞是夺人眼目。
  是时候了。
  猛然一声巨响。寒潭中的湖水被震得四溅飞扬。一条蛟龙的身影跃出水面,蓝的背,白的颈,胸前一片赭色花纹——
  紧跟着它的,是一条红身金鳞的锦鲤。伽罗明白,那是岚汐的真身。她看着她拼命跃过水面,直直冲向半空的山崖,不知为何,忽然流下泪来。
  全力以赴拼过龙门的岚汐,她不会知道,其实身旁的那条蛟龙,并非是她认识的那个狄胤。
  真正的狄胤,此刻正披着泽光的皮相,端坐在云端之上。
  前夜,狄胤来找伽罗,说他已想通了,决定放弃。
  伽罗问他为何。
  狄胤沉吟了很久,终究没有给她什么明晰的答案。他只说,是自己忽然倦了。
  他说他其实比谁都明白,泽光为什么恨他。他说他常常也在怀疑,以恨意为初衷的欲望,是否真的值得自己这样——“因为父亲的那些话,也因为我明明有一半的龙族血统却始终不能被承认。所以我总以为,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化龙升天。赌气也好,争气也罢,我修炼多年,拼了命地去做这件事……”
  “可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泽光的话虽然难听,但还是有道理的。我拼死一搏,最后却不过是为了认一群压根就不稀罕我的祖宗,值得吗?”   “可你想见你娘不是吗?”
  “若我有足够的修为法力,强大到可以以蛟龙之身去天界见她……又何须走这条龙门之路,强迫自己改换一个身份?”
  伽罗问他,放弃的根源,是否因为岚汐。狄胤笑了,“我在天上的,只有一个母亲。她却有一大家子等着……”
  给不了她相携执手,至少可以,放她走。
  雷霆闪过。
  伽罗回过神来。半空中的金红鲤鱼,已然蹿升到了龙门山头。而泽光化的那条蛟,堪堪与她比肩,也到了即将触及天雷的一线。
  狄胤明白,岚汐貌似柔弱,实则固执得很。如果知道他是故意放弃,定然不会拼尽全力去与自己相争。唯有让泽光代劳,结结实实做一出完美的大戏,才能让她头也不回,直飞九天而去。
  想到泽光,伽罗泪中浮起笑来。任他怎样嘴硬,到最后,也还是照样的心软。明明是被感动而答允了狄胤,偏还要挂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在脸上,转头对她说什么,“这样很好,他既输了,就不会跟我抢娘亲了……”
  遥望一眼扮成泽光的狄胤,伽罗静静看向半空里的岚汐。
  蛟龙的身子,已经越过了山岗。
  突然,半空里那道金红色的身影,猛地晃了起来!
  伽罗惊出一身冷汗。虽然她没有看见岚汐遭受雷击,但她却很怕她会因此受伤。泽光的真身本就是龙,这障眼法虽然能骗过众人,但一过龙门便会现出原形。岚汐要是看到——
  事情的变化比她想得还要更快,不过眨眼的工夫,原本已经到了龙门山口的岚汐,尾鳍一翘,猛然向后仰去。
  金色的粼光,在紫色的天幕之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光。
  “不!”
  失声尖叫的一瞬,蛟龙已经越过了龙门,泽光蜕出青龙的原形来,倏忽一下便蹿到云里去了。而岚汐,却完全没有再做任何的努力,任由自己垂直下坠,一直砸入冰寒的水底。
  不,她分明是故意。
  故意在最后的一刻放弃,故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猝然放手而去——
  伽罗分明看到,变回人形,落入水潭的瞬间,她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青龙,嘴角绽开的那丝笑意。
  是她说的,跃不过龙门,跌回这水里的话,十之八九,都是要丢了性命的。
  可她为什么?为什么?
  伽罗顾不上擦眼泪了,她虽不会游泳,却还是冲进了水潭里去——要不是被人从身后搂住了腰,只怕又要被水淹死。
  “记上,这是你欠我的第三次人情。”扭头,是泽光,“不会水还想救人,你这是存心添乱来的吧?”
  狄胤已在第一时间冲过去了。伽罗看见他潜进了水底,虚脱得任由自己被泽光拖回岸上,隔了许久,还是没见他们上来。
  “他们俩……”
  “放心,都是水族,淹不死的。”
  “喂,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泽光没说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件斗篷,劈头盖脸给她围上,“有空琢磨我说话好不好听,不如先想想怎么还我这三段人情。尤其是两次救命之恩。”他伸出爪子在她眼前晃悠,“两次!”
  “还有,要送的信就在你斗篷里。懒得看这些卿卿我我的戏码,横竖他又没被雷给劈死,不但活得滋润还找着伴儿了,本君可以回去跟母亲大人交差了……先走了昂。”
  不远处,潭水涌起白色的浪花。伽罗哆嗦着站了起来。
  是狄胤,怀里抱着已经昏过去的岚汐。他踏着水波过来,告诉伽罗岚汐只是消耗太过,伤了元气,暂时昏迷过去。他说他会带她找个地方好好休养。又叮嘱说务必将楚元浩送到紫国,“告诉他,乖乖听话,我和他姐姐会去接他。”
  “多谢。”
  说罢,转身离去,衣袂不带一丝水迹。
  伽罗没有想到,轰轰烈烈的龙门之旅,最终竟是这样寂寂无声的收场。
  她始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狄胤和岚汐都说过些什么。互诉衷肠,又或者怨怼相向?
  她只知道,世间女子的凡心,大抵只是跟心上人朝夕相守。而男子的凡心,则是门当户对才能天长地久。
  她也知道,他们俩,都只有龙门一条路走。
  她见证过他们彼此的凡心,也清楚那些深藏在彼此心底的执念,却万万没有料到,到了最后的时刻,两个人的选择,竟然都是放手——
  直到这时伽罗这才开始明白,岚汐为什么要对她说那句话。她说,告诉元浩,姐姐只是,暂时地离开一下……
  岚汐并不知道狄胤会为了她而放弃,正如狄胤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最后的关头放手。
  他们两个,也许早就约定了,放下儿女私情,奋力一搏相争。可是最后,却都在对方纵身的瞬间,选择了注视的默然。
  什么路是对,什么路是错?
  什么路是必须直行向前,不可回头逆转?
  这世上,不能回头的路,也许只有人生吧?
  可这一程人世的旅途中,他和她,到底,谁是谁的试炼,谁又是谁的劫难?
  又是谁,为了谁的梦想,牺牲了自己半生的执念?
  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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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小颜:你是想吊SHI我们吗?生日都不让好好过,必须是新的开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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