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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论真善与伪善》（原题《论快乐》）是十五世纪意大利著名人文主义学者洛伦佐·瓦拉（Lorenzo Valla， 1407-1457）最重要的伦理学著作之一。该作品以对话的形式就“何谓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善”展开讨论，并最终将“快乐”定义为真善。本文通过对拉丁语原版《论真善与伪善》及其意大利语权威译本 进行研读，从字里行间探寻瓦拉既深刻又独到的人文主义思想，并尝试挖掘瓦拉在“享乐主义者”恶名之下所表现出的真正的人文主义伦理观。
关键词：快乐；善；人文主义；伦理
一、从《论快乐》到《论真善与伪善》
洛伦佐·瓦拉是十五世纪意大利的著名人文主义学者，在语言学、语史学、历史勘校学、哲学、伦理学和宗教学领域多有建树。《论真善与伪善》是瓦拉在伦理和宗教领域最为重要的作品之一。据考证，该作品先后存在四个不同的版本，其中第一版成书于1431年，当时，瓦拉年仅二十四岁，是帕维亚大学年轻的演说学教授；第二版成书于1433年，完成于米兰；第三版完成于1444-1449年间，是瓦拉在那不勒斯阿拉贡王朝担任宫廷秘书官时期的作品，他呈献给罗马教宗的，正是这一版本；随后，瓦拉又在第三版的基础上进行了最后一次润色，具体成书年代不详。
可以说，该作品尽管动笔于青年时期，其创作和修改过程却绵延近二十年，直到他去世的前几年才最终尘埃落定。这足以说明对于瓦拉而言，伦理学研究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值得注意的是，该作品的标题曾历经多次修改，完成于1431年的第一版原题为《论快乐》（De voluptate）；第二版更名为《论真善与伪善》（De vero falsoque bono）；第三版改为《论真善》（De vero bono）；最后一版，又再度定为《论真善与伪善》。
瓦拉如此频繁地修改标题，其动机何在？如果说后三版的标题大同小异，那么第一版的标题则貌似相去甚远。事实上，该作品虽历经四个版本，其中的核心思想却不曾有过动摇：快乐即真善。从这一角度来看，第一版的标题反而显得更加一语中的。如今，我们很难确定瓦拉内心究竟更属意于前者还是后者，但可以理解的是，继第一版作品发表引发的围攻之后，为了获得教廷的理解与认可，实现进入罗马教廷任职的夙愿，瓦拉必须放弃那个过于一针见血的字眼，另择一个较为柔和中正的标题。
二、道义与快乐：一场关于“真善”的辩论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学者将古代文明视作整个人类文明的“黄金时期”，对于古典诗人、作家、演说家的创作风格更是纷纷效仿，以示古典文化的全面复苏。瓦拉亦不例外，在《论真善与伪善》中选取了对话体这一形式，其模仿的蓝本很有可能是西塞罗的《论至善与至恶》（De finibus bonorum et malorum）。 在这一作品中，瓦拉设置了三个主要对话者，分别代表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和基督教神学思想 ，就“何谓真善”展开辩论，而他本人则巧妙地隐藏于对话者身后，借更有名望的学者之口来阐述自身的观点。
全书共分三卷：第一卷由斯多葛派代言人加图·萨库斯开场。他首先提出“道义”是唯一的善。随后，他向大自然发起责难，质问这世上的恶行数量为何远远超出德行；人类为何出于天性趋恶避善；为何恶行大行其道，而德行却举步维艰。在一系列质问之后，斯多葛派怒斥大自然是歹毒的继母，对万物生灵不存丝毫怜爱之心。因此，人类若要企及真善，就必须抗拒大自然的邪恶诱惑，如古代贤人一般禁欲修行，才能成为真正的智者。
针对加图的悲观控诉，伊壁鸠鲁派代言人维吉乌斯开始为自然和人类的天性进行辩护。在他看来，大自然是善良的慈母，悉心呵护自己的孩子。她让人类拥有各种感官，就是为了让他们享受不同的快乐，包括健康的体魄、俊朗或柔美的外貌、悠扬的音乐和歌声、数不尽的美酒佳肴、天然馨香和人造香料以及丰富的精神生活。若不会享受这些快乐，任何所谓的美德都毫无意义。由于快乐以稀缺为贵，以丰富为盛，对某些能够带来快乐的出格行为也不必大惊小怪，如强暴、出轨、通奸以及柏拉图式的共妻等行为。末尾，维吉乌斯还斥责了逼迫女子守贞的残酷传统。
在第二卷里，维吉乌斯转而反驳斯多葛派所谓的有道之举也统统都是以利益或快乐为导向的。对于加图先前举出的古代先贤事例（为国捐躯也好、舍身成仁也罢），维吉乌斯一一加以驳斥，将斯多葛派眼中的英雄人物逐一化解为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总之，在维吉乌斯眼中，人类的行为无一不是受到利益（及其所带来的快乐）的驱动。由此，伊壁鸠鲁派得出了利益至上、快乐至上的结论。
在第三卷中，神学家安东尼乌斯·达洛首先针对先前两位发言者的观点作出评判，表明“古代哲人崇尚道义【……】于是将道义奉为最为高尚的善。与此不同，伊壁鸠鲁派认为快乐才是至善。尽管我对两者都有异议，但仍然更为赞同伊壁鸠鲁主义，反对斯多葛派的观点”。随后，他提出了基督教的“至善”概念。这一概念并不排斥伊壁鸠鲁派的“快乐至上论”，但却将快乐的种类划分为两种：“一种存在于眼前的尘世，另一种存在于多重天界”同时，对于“道义”，达洛也从基督教的角度进行了重新定义：“获得福祉的先决条件是道义——天主教的道义，而非古代哲人所说的道义。”最终，基督教神学的代言人将真善定义为“完美而永恒的天国真福”，并获得了所有对话者的认同。
三、与声色犬马何干？
从整部作品的结构来看，真正能够代表瓦拉思想的，应该是第三卷里安东尼乌斯·达洛的发言，即基于基督教信仰的伦理观。然而，或许是因为瓦拉把太多的篇幅留给了伊壁鸠鲁主义的代言人（包括第一卷的后半部分以及整个第二卷），又或许因为瓦拉在描述伊壁鸠鲁派所鼓吹的种种感官享乐时太过细致露骨，以至于他本人被扣上“享乐主义者”的帽子，遭到多方批判和斥责，该作品也曾一度被教廷打成禁书。
既然瓦拉所主张的，是基于基督教信仰的天国真福，那么他为何又对伊壁鸠鲁派崇尚的声色犬马津津乐道呢？对于瓦拉而言，伊壁鸠鲁派的思想究竟具有怎样的价值？事实上，瓦拉对于自己不同寻常的论述方式并非无所顾忌，恰恰相反，他在一开篇的作者自序中就进行了交代。 回到该书的主题，由于斯多葛派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视“道义”，我们完全可以站在伊壁鸠鲁派的角度与之抗衡；至于为何采取这一策略，我稍后再作解释。
尽管本书的三部分内容均以反斯多葛主义为目的，却各有侧重：第一部重在表明“快乐是唯一的善”；第二部意在强调斯多葛派主张的“道义”根本不是善；第三部分的主题则为如何区分真善与伪善。这最后的一部自然是对天国的绘声绘色的赞颂，其目的在于尽最大可能，在听众心中激起对于真善、真正快乐和恒久幸福的渴望。正因如此，第三部显得尤为严肃，至于其他的两部——尤其是第一部——都属于消遣，甚至具有渎神的色彩。倘若读者们能理解该论题的性质，并且明白我采用此种方式的苦心，便不会为此而斥责我。有什么比枯燥沉重的论调与“快乐”这一主题更不相称？又有什么比板着一幅斯多葛派的面孔去论述伊壁鸠鲁派的思想更为可笑？所以说，我要用轻松调侃来代替惯常的犀利严肃。演说家的魅力就是在谈笑之间阐明道理。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到这一方法，意在最大程度地激发人们对于古代异教徒的斥责。我不仅要搬出为人所不耻的伊壁鸠鲁派，去对抗那些言必称“道义”的斯多葛主义者，还要无畏揭露那些卫道士的真面孔：他们所追寻的完全不是“德行”，而是“德行的影子”；不是“道义”，而是“虚荣”；不是“责任”，而是“恶习”；不是“智慧”，而是“妄想”。这些人纵然没有沉溺于享乐，却还不如去追求快乐。
通过对上述文字的表层解读，我们似乎可以认为瓦拉之所以对伊壁鸠鲁派的思想“青睐有加”，很可能是出于论理手法的考虑。与经院派哲学家高深抽象的论调不同，瓦拉乐于将高深的概念平民化，将抽象的理论具体化。用“轻松调侃来代替惯常的犀利严肃”，“在谈笑之间阐明道理”。瓦拉认为，伊壁鸠鲁派的观点虽谈不上“完美”，却具有某种趣味性，且相对于斯多葛派所鼓吹的空虚“道义”而言，至少来得实在、坦诚、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因此，瓦拉选择用伊壁鸠鲁派的思想来抨击斯多葛派的论调。
如果进行更深一层思考，可以发现瓦拉对斯多葛派的驳斥采取了层层递进的方式。在序言中，瓦拉曾提到，为了与异教哲学进行斗争，要使用两件武器，“其中的一件将迫使敌人缴械并将其处死，另一件则会挑起他们的内讧。如此一来，我便用那些异教哲学家自身的武器击溃他们，同时引发他们内部的厮杀混战，将其彻底毁灭。”这所谓的“内讧”指的就是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葛主义之争了。在第一卷和第二卷里，瓦拉是用哲学论证哲学的荒谬，可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在第三卷里，瓦拉上升到了宗教的高度，以上帝之言为矛，以信仰为盾，最终将空洞虚伪的斯多葛派“道义”驳斥得体无完肤。从这个意义上说，伊壁鸠鲁派的思想对于瓦拉而言并不值得推崇，却是一着打击斯多葛派的好棋。
从伦理思想上而言，瓦拉成功地借用古代伊壁鸠鲁的思想来强调人在这世界上理应享有的尊严，并且捍卫了人生之乐的价值。既然大自然（即瓦拉那里的上帝）创造出各种美好的事物，又赐予人类五种感官，那么安然享受各种感官之乐自然也是无可厚非，不必被斥责的。当然，此种人间之乐既不完美，也不持久，仅仅是天国真福的前奏，因此不值得人们过度沉溺。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瓦拉从来不认为伊壁鸠鲁所说的感官之乐能够与他所说的，等同于真善的快乐划等号。在瓦拉看来，快乐包括很多方面，身体感官的享受仅是其中一种。真正的快乐，应是集感官享受和精神愉悦于一身的，平衡且全面的体验。为了描述这种快乐，瓦拉选择了“voluptas”一词。从字面上看，这个词对应的似乎是意大利文中的“volutta’”、英文中的“voluptuousness”，亦或是中文里的“享乐”，但若仔细研读，便会发现，瓦拉所指的“voluptas”一词虽来自伊壁鸠鲁主义，但却增添了基督教义的内涵，其含义介于“益处”（uti）与奥古斯丁提出的“愉悦”（frui）之间，是为“快乐”。瓦拉认为，只有极端的斯多葛派和悲观的新柏拉图派才会完全拒绝人世间的日常快乐。诚然，基督徒的心中应该充满神圣的精神和信仰，但在信仰上帝前提之下，追求和创造快乐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从上帝那里获得的，也只能是快乐。除了《论真善与伪善》，瓦拉还在《有关哲学的捍卫问题》和《欧金尼奥四世的辩护词》中多次强调“voluptas”一词的内涵，并证明该词多次出现在《圣经·新约》和拉坦提乌斯的作品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瓦拉在基督教背景下提出的“快乐至善论”与伊壁鸠鲁在否认永生前提下提出的以及时行乐为目的的享乐主义有着本质的不同。
四、结语
有一种虔诚叫做叛逆，有一种信仰叫做拒绝盲从。曾经，作为语史学家的瓦拉曾号召人们摆脱中世纪时囫囵吞枣、生硬歪曲的学术氛围，以咬文嚼字的严谨态度重读古典文献，从而勘校历史，辨明真理、坚定信仰。今天，当我们字斟句酌地重读瓦拉的《论真善与伪善》，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缘由：拂去历史的尘埃，通过文字本身传达的含义去探寻真实的洛伦佐·瓦拉：一位并不完美，却坚定捍卫“人”之尊严的人文主义学者。
注释：
①西塞罗在该作品中比较了伊壁鸠鲁主义、斯多葛主义和学院派的伦理观念，瓦拉比较的则是前两者和天主教伦理观的区别。
②在1431年版的《论快乐》中，列奥纳多·布鲁尼代表斯多葛派、巴勒莫的安东尼乌斯·贝卡德里代表伊壁鸠鲁派、尼科洛·尼科里为基督教神学思想代言。在1433年版的《论真善与伪善》中，斯多葛派代言人变为加图·萨库斯，伊壁鸠鲁派代言人变为马菲乌斯·维吉乌斯，而基督教伦理代言人尼科洛·尼科里则被安东尼乌斯·达洛取代。在第三版和第四版中，三位主要对话者保持不变，但在次要人物的设置上，弗朗西斯科·皮奇尼诺的角色被坎迪杜斯·德琴布尔所替代。
参考文献：
[1]Giorgio Radetti. Lorenzo Valla： scritti filosofici e religiosi [M]. Firenze， Sansoni， 2009.
[2]Maristella De Panizza Lorch. De vero falsoque bono（Critical edition） [M]. Bari， Adriatica Editrice， 1970.
[3]Franco Gaeta. Recenti studi su Lorenzo Valla [A]. Rivista della storia della Chiesa in Italia， Anno XXIX， n. 2 luglio- dicembre， 1975.
[4]Salvatore Camporeale. Lorenzo Valla： Umanesimo e teologia [M]. Firenze， Istituto Nazionale di Studi sul Rinascimento， 1972.
[5]Mariangela Regoliosi. Lorenzo Valla e la Riforma del XVI secolo [J]. Studia Philologica Valentina， 2007， Vol. 10， n.s. 7.
[6]Carlo Vecce. Tradizioni Valliane tra Parigi e le Fiandre dal Cusano ad Erasmo [A]. Valla e l’Umanesimo italiano， Padova， Editore Antenore 1986.
作者简介：
李婧敬，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意大利语系讲师，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文化。
本文是2013年北京高等学校青年英才计划项目（Beijing Higher Education Young Elite Teacher Project，YETP0834）成果之一。
关键词：快乐；善；人文主义；伦理
一、从《论快乐》到《论真善与伪善》
洛伦佐·瓦拉是十五世纪意大利的著名人文主义学者，在语言学、语史学、历史勘校学、哲学、伦理学和宗教学领域多有建树。《论真善与伪善》是瓦拉在伦理和宗教领域最为重要的作品之一。据考证，该作品先后存在四个不同的版本，其中第一版成书于1431年，当时，瓦拉年仅二十四岁，是帕维亚大学年轻的演说学教授；第二版成书于1433年，完成于米兰；第三版完成于1444-1449年间，是瓦拉在那不勒斯阿拉贡王朝担任宫廷秘书官时期的作品，他呈献给罗马教宗的，正是这一版本；随后，瓦拉又在第三版的基础上进行了最后一次润色，具体成书年代不详。
可以说，该作品尽管动笔于青年时期，其创作和修改过程却绵延近二十年，直到他去世的前几年才最终尘埃落定。这足以说明对于瓦拉而言，伦理学研究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值得注意的是，该作品的标题曾历经多次修改，完成于1431年的第一版原题为《论快乐》（De voluptate）；第二版更名为《论真善与伪善》（De vero falsoque bono）；第三版改为《论真善》（De vero bono）；最后一版，又再度定为《论真善与伪善》。
瓦拉如此频繁地修改标题，其动机何在？如果说后三版的标题大同小异，那么第一版的标题则貌似相去甚远。事实上，该作品虽历经四个版本，其中的核心思想却不曾有过动摇：快乐即真善。从这一角度来看，第一版的标题反而显得更加一语中的。如今，我们很难确定瓦拉内心究竟更属意于前者还是后者，但可以理解的是，继第一版作品发表引发的围攻之后，为了获得教廷的理解与认可，实现进入罗马教廷任职的夙愿，瓦拉必须放弃那个过于一针见血的字眼，另择一个较为柔和中正的标题。
二、道义与快乐：一场关于“真善”的辩论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学者将古代文明视作整个人类文明的“黄金时期”，对于古典诗人、作家、演说家的创作风格更是纷纷效仿，以示古典文化的全面复苏。瓦拉亦不例外，在《论真善与伪善》中选取了对话体这一形式，其模仿的蓝本很有可能是西塞罗的《论至善与至恶》（De finibus bonorum et malorum）。 在这一作品中，瓦拉设置了三个主要对话者，分别代表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和基督教神学思想 ，就“何谓真善”展开辩论，而他本人则巧妙地隐藏于对话者身后，借更有名望的学者之口来阐述自身的观点。
全书共分三卷：第一卷由斯多葛派代言人加图·萨库斯开场。他首先提出“道义”是唯一的善。随后，他向大自然发起责难，质问这世上的恶行数量为何远远超出德行；人类为何出于天性趋恶避善；为何恶行大行其道，而德行却举步维艰。在一系列质问之后，斯多葛派怒斥大自然是歹毒的继母，对万物生灵不存丝毫怜爱之心。因此，人类若要企及真善，就必须抗拒大自然的邪恶诱惑，如古代贤人一般禁欲修行，才能成为真正的智者。
针对加图的悲观控诉，伊壁鸠鲁派代言人维吉乌斯开始为自然和人类的天性进行辩护。在他看来，大自然是善良的慈母，悉心呵护自己的孩子。她让人类拥有各种感官，就是为了让他们享受不同的快乐，包括健康的体魄、俊朗或柔美的外貌、悠扬的音乐和歌声、数不尽的美酒佳肴、天然馨香和人造香料以及丰富的精神生活。若不会享受这些快乐，任何所谓的美德都毫无意义。由于快乐以稀缺为贵，以丰富为盛，对某些能够带来快乐的出格行为也不必大惊小怪，如强暴、出轨、通奸以及柏拉图式的共妻等行为。末尾，维吉乌斯还斥责了逼迫女子守贞的残酷传统。
在第二卷里，维吉乌斯转而反驳斯多葛派所谓的有道之举也统统都是以利益或快乐为导向的。对于加图先前举出的古代先贤事例（为国捐躯也好、舍身成仁也罢），维吉乌斯一一加以驳斥，将斯多葛派眼中的英雄人物逐一化解为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总之，在维吉乌斯眼中，人类的行为无一不是受到利益（及其所带来的快乐）的驱动。由此，伊壁鸠鲁派得出了利益至上、快乐至上的结论。
在第三卷中，神学家安东尼乌斯·达洛首先针对先前两位发言者的观点作出评判，表明“古代哲人崇尚道义【……】于是将道义奉为最为高尚的善。与此不同，伊壁鸠鲁派认为快乐才是至善。尽管我对两者都有异议，但仍然更为赞同伊壁鸠鲁主义，反对斯多葛派的观点”。随后，他提出了基督教的“至善”概念。这一概念并不排斥伊壁鸠鲁派的“快乐至上论”，但却将快乐的种类划分为两种：“一种存在于眼前的尘世，另一种存在于多重天界”同时，对于“道义”，达洛也从基督教的角度进行了重新定义：“获得福祉的先决条件是道义——天主教的道义，而非古代哲人所说的道义。”最终，基督教神学的代言人将真善定义为“完美而永恒的天国真福”，并获得了所有对话者的认同。
三、与声色犬马何干？
从整部作品的结构来看，真正能够代表瓦拉思想的，应该是第三卷里安东尼乌斯·达洛的发言，即基于基督教信仰的伦理观。然而，或许是因为瓦拉把太多的篇幅留给了伊壁鸠鲁主义的代言人（包括第一卷的后半部分以及整个第二卷），又或许因为瓦拉在描述伊壁鸠鲁派所鼓吹的种种感官享乐时太过细致露骨，以至于他本人被扣上“享乐主义者”的帽子，遭到多方批判和斥责，该作品也曾一度被教廷打成禁书。
既然瓦拉所主张的，是基于基督教信仰的天国真福，那么他为何又对伊壁鸠鲁派崇尚的声色犬马津津乐道呢？对于瓦拉而言，伊壁鸠鲁派的思想究竟具有怎样的价值？事实上，瓦拉对于自己不同寻常的论述方式并非无所顾忌，恰恰相反，他在一开篇的作者自序中就进行了交代。 回到该书的主题，由于斯多葛派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视“道义”，我们完全可以站在伊壁鸠鲁派的角度与之抗衡；至于为何采取这一策略，我稍后再作解释。
尽管本书的三部分内容均以反斯多葛主义为目的，却各有侧重：第一部重在表明“快乐是唯一的善”；第二部意在强调斯多葛派主张的“道义”根本不是善；第三部分的主题则为如何区分真善与伪善。这最后的一部自然是对天国的绘声绘色的赞颂，其目的在于尽最大可能，在听众心中激起对于真善、真正快乐和恒久幸福的渴望。正因如此，第三部显得尤为严肃，至于其他的两部——尤其是第一部——都属于消遣，甚至具有渎神的色彩。倘若读者们能理解该论题的性质，并且明白我采用此种方式的苦心，便不会为此而斥责我。有什么比枯燥沉重的论调与“快乐”这一主题更不相称？又有什么比板着一幅斯多葛派的面孔去论述伊壁鸠鲁派的思想更为可笑？所以说，我要用轻松调侃来代替惯常的犀利严肃。演说家的魅力就是在谈笑之间阐明道理。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到这一方法，意在最大程度地激发人们对于古代异教徒的斥责。我不仅要搬出为人所不耻的伊壁鸠鲁派，去对抗那些言必称“道义”的斯多葛主义者，还要无畏揭露那些卫道士的真面孔：他们所追寻的完全不是“德行”，而是“德行的影子”；不是“道义”，而是“虚荣”；不是“责任”，而是“恶习”；不是“智慧”，而是“妄想”。这些人纵然没有沉溺于享乐，却还不如去追求快乐。
通过对上述文字的表层解读，我们似乎可以认为瓦拉之所以对伊壁鸠鲁派的思想“青睐有加”，很可能是出于论理手法的考虑。与经院派哲学家高深抽象的论调不同，瓦拉乐于将高深的概念平民化，将抽象的理论具体化。用“轻松调侃来代替惯常的犀利严肃”，“在谈笑之间阐明道理”。瓦拉认为，伊壁鸠鲁派的观点虽谈不上“完美”，却具有某种趣味性，且相对于斯多葛派所鼓吹的空虚“道义”而言，至少来得实在、坦诚、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因此，瓦拉选择用伊壁鸠鲁派的思想来抨击斯多葛派的论调。
如果进行更深一层思考，可以发现瓦拉对斯多葛派的驳斥采取了层层递进的方式。在序言中，瓦拉曾提到，为了与异教哲学进行斗争，要使用两件武器，“其中的一件将迫使敌人缴械并将其处死，另一件则会挑起他们的内讧。如此一来，我便用那些异教哲学家自身的武器击溃他们，同时引发他们内部的厮杀混战，将其彻底毁灭。”这所谓的“内讧”指的就是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葛主义之争了。在第一卷和第二卷里，瓦拉是用哲学论证哲学的荒谬，可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在第三卷里，瓦拉上升到了宗教的高度，以上帝之言为矛，以信仰为盾，最终将空洞虚伪的斯多葛派“道义”驳斥得体无完肤。从这个意义上说，伊壁鸠鲁派的思想对于瓦拉而言并不值得推崇，却是一着打击斯多葛派的好棋。
从伦理思想上而言，瓦拉成功地借用古代伊壁鸠鲁的思想来强调人在这世界上理应享有的尊严，并且捍卫了人生之乐的价值。既然大自然（即瓦拉那里的上帝）创造出各种美好的事物，又赐予人类五种感官，那么安然享受各种感官之乐自然也是无可厚非，不必被斥责的。当然，此种人间之乐既不完美，也不持久，仅仅是天国真福的前奏，因此不值得人们过度沉溺。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瓦拉从来不认为伊壁鸠鲁所说的感官之乐能够与他所说的，等同于真善的快乐划等号。在瓦拉看来，快乐包括很多方面，身体感官的享受仅是其中一种。真正的快乐，应是集感官享受和精神愉悦于一身的，平衡且全面的体验。为了描述这种快乐，瓦拉选择了“voluptas”一词。从字面上看，这个词对应的似乎是意大利文中的“volutta’”、英文中的“voluptuousness”，亦或是中文里的“享乐”，但若仔细研读，便会发现，瓦拉所指的“voluptas”一词虽来自伊壁鸠鲁主义，但却增添了基督教义的内涵，其含义介于“益处”（uti）与奥古斯丁提出的“愉悦”（frui）之间，是为“快乐”。瓦拉认为，只有极端的斯多葛派和悲观的新柏拉图派才会完全拒绝人世间的日常快乐。诚然，基督徒的心中应该充满神圣的精神和信仰，但在信仰上帝前提之下，追求和创造快乐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从上帝那里获得的，也只能是快乐。除了《论真善与伪善》，瓦拉还在《有关哲学的捍卫问题》和《欧金尼奥四世的辩护词》中多次强调“voluptas”一词的内涵，并证明该词多次出现在《圣经·新约》和拉坦提乌斯的作品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瓦拉在基督教背景下提出的“快乐至善论”与伊壁鸠鲁在否认永生前提下提出的以及时行乐为目的的享乐主义有着本质的不同。
四、结语
有一种虔诚叫做叛逆，有一种信仰叫做拒绝盲从。曾经，作为语史学家的瓦拉曾号召人们摆脱中世纪时囫囵吞枣、生硬歪曲的学术氛围，以咬文嚼字的严谨态度重读古典文献，从而勘校历史，辨明真理、坚定信仰。今天，当我们字斟句酌地重读瓦拉的《论真善与伪善》，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缘由：拂去历史的尘埃，通过文字本身传达的含义去探寻真实的洛伦佐·瓦拉：一位并不完美，却坚定捍卫“人”之尊严的人文主义学者。
注释：
①西塞罗在该作品中比较了伊壁鸠鲁主义、斯多葛主义和学院派的伦理观念，瓦拉比较的则是前两者和天主教伦理观的区别。
②在1431年版的《论快乐》中，列奥纳多·布鲁尼代表斯多葛派、巴勒莫的安东尼乌斯·贝卡德里代表伊壁鸠鲁派、尼科洛·尼科里为基督教神学思想代言。在1433年版的《论真善与伪善》中，斯多葛派代言人变为加图·萨库斯，伊壁鸠鲁派代言人变为马菲乌斯·维吉乌斯，而基督教伦理代言人尼科洛·尼科里则被安东尼乌斯·达洛取代。在第三版和第四版中，三位主要对话者保持不变，但在次要人物的设置上，弗朗西斯科·皮奇尼诺的角色被坎迪杜斯·德琴布尔所替代。
参考文献：
[1]Giorgio Radetti. Lorenzo Valla： scritti filosofici e religiosi [M]. Firenze， Sansoni， 2009.
[2]Maristella De Panizza Lorch. De vero falsoque bono（Critical edition） [M]. Bari， Adriatica Editrice， 1970.
[3]Franco Gaeta. Recenti studi su Lorenzo Valla [A]. Rivista della storia della Chiesa in Italia， Anno XXIX， n. 2 luglio- dicembre， 1975.
[4]Salvatore Camporeale. Lorenzo Valla： Umanesimo e teologia [M]. Firenze， Istituto Nazionale di Studi sul Rinascimento， 1972.
[5]Mariangela Regoliosi. Lorenzo Valla e la Riforma del XVI secolo [J]. Studia Philologica Valentina， 2007， Vol. 10， n.s. 7.
[6]Carlo Vecce. Tradizioni Valliane tra Parigi e le Fiandre dal Cusano ad Erasmo [A]. Valla e l’Umanesimo italiano， Padova， Editore Antenore 1986.
作者简介：
李婧敬，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意大利语系讲师，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文化。
本文是2013年北京高等学校青年英才计划项目（Beijing Higher Education Young Elite Teacher Project，YETP0834）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