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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9月11日，上海下着倾盆大雨，邓小平等90位赴法国勤工俭学的青年，冒雨登上了泊靠外滩的邮轮，开始了长达39天的远洋航行。留法勤工俭学是中国留学史上的特殊篇章，1919～1920年达到高潮，先后有17批约1600名青年去了法国。那时还没有国际航班，去欧洲多数走海路，乘欧洲各国的海轮。90年前邓小平就是搭乘法国邮轮公司的轮船“鸯特莱蓬”号去马赛的。
邓榕在《我的父亲邓小平》一书中介绍说：
这艘轮船是来往于欧亚美三洲的法国邮船，长约五十丈，宽约六丈，高约十丈，约有几万吨。船的舱位分为三等，每舱可容数百乘客。最高的一层是游戏场，专供乘客运动之用。货舱在首尾两头，容量甚大。船上还设有起重机两架，以为装卸货物之用……那艘邮船上一等舱的票价是八百元，二等舱是五百元，三等舱是三百元。中国学生花一百元买的是四等(即无等舱)的船票。这舱本来没有什么四等舱，只是为了照顾贫穷的留法勤工俭学学生而临时设的。所谓四等舱，就是货舱。半明半暗的船底里，到处堆放着各种货物。没有什么设备，学生们就住在双层床铺上。舱内空气非常恶劣，天气闷热，臭虫又多，蚊子肆虐，许多人就买个躺椅到甲板上去消磨时间和睡觉。
邓榕的描写根据的是与邓小平同船的留学生当年的家书与事后回忆。
翻译家傅雷1928年去法国留学，乘的也是“鸯特莱蓬”号，他的《法行通信》绘声绘色地记叙了船上的生活。可是文字即便再传神也难和实物照片相比，从因特网上寻觅“鸯特莱蓬”号的古董级老照片或明信片，你便能以视觉体验傅雷“一眼望到硕大无朋的AndreLebon的时候，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的那种感觉。法国海运协会(French Lines Association)是研究法国海运史的机构，它在网上建立法国航线网(www.frenchlines.com)，专门提供法国邮轮公司及旗下客船的历史资讯，上面甚至能查到轮船乘客名单，轮船公司的股票，还有当年船上餐厅的菜单，这些翔实的史料为人们重现了法国邮轮公司的历史与“鸯特莱蓬”号的点点滴滴。
先来说法国邮轮公司，傅雷的书信用其缩写MM(Messageries Maritimes，法文原意为海洋航运)。这是一家1851年创立于马赛的老牌公司，起初只经营中东航线，因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运送军火立下战功，拿破仑三世便将由法国波尔多至巴西的航线交给这家公司经营，这也是法国第一条行驶蒸汽轮船的大西洋航线。自1871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MM公司处在发展的黄金时期，由于法国对海外的殖民扩张，公司事业蒸蒸日上，MM公司的船只在地中海、黑海、红海、印度洋、中国海以及太平洋游弋往来。在西方，南大西洋航线日益繁忙，即使在北大西洋，MM公司的双烟囱轮船也是闻名遐迩的。但法国在普法战争中的失败，至少使MM公司的发展滞缓了15年，上个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又使MM公司连遭重挫：一战中MM公司损失了22艘舰船，好在1919年公司从战败的德国得到了足够的补偿，所获皆是德国人雪藏港口的新船，以致此后25年里，公司几乎无须添置新轮。第二次世界大战公司再遭巨创，大多数轮船都毁于战火，只有少数被投降德国的维希政府用作战地运输。这些船二战后虽经翻修重新投入使用，但不久后也因技术陈旧渐遭淘汰。20世纪60年代，航空业与客轮竞争，经营了一个世纪的一条条远洋航线先后消失。1967年11月17日，MM公司最后一班客轮开离横滨，标志着MM远东航线的结束；1972年9月16日，布宜诺斯艾利斯与马赛间的航线也落下了帷幕；1977年以货运为主的MM公司索性与另一家公司合并成立CGM。看来MM公司的历史也就是百余年世界远洋航运的缩影。
说完MM公司的历史，再来说说“鸯特莱蓬”号。这艘客船是以安德烈·勒蓬(AndreLebon)的名字命名的，此翁乃MM公司董事长，曾出任法国驻海外殖民地公使。1913年，“鸯特莱蓬”号在马赛的拉西约塔竣工，1915年投入远东航线，首航终点是日本横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鸯特莱蓬”被征用为医疗船，最多时可提供1200个床位。1916年9月起被派往希腊，为东线军队提供医疗服务，先后完成过10次航行。战后“鸯特莱蓬”号重返远东航线，1923年日本关东大地震，它成功地将1500名难民撤离日本，其中包括法国大使和使馆人员，船长因此获“荣誉军团”军官称号，轮机长等被授予“荣誉军团”骑士。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法国战败，被维希政府征用的“鸯特莱蓬”号转而为德国军队服役，1944年邮船在码头被盟军轰炸沉没。1945年5月5日沉船被重新浮起，送往船厂修理后于1945年10月从马赛开往印度支那。1948年10月，“鸯特莱蓬”号成为第一艘重返横滨的法国船只。1952年12月12日，“鸯特莱蓬”号停止服役，出售后被销毁。
MM公司建立之初，用的都是老式明轮。公司不久定出自己的轮船标准，螺旋桨船取代了明轮。船身长超百米是这家公司客船的特点，根据船的长短又有单烟囱和双烟囱两类。“鸯特莱蓬”号是“保罗·勒卡特”(PaN Lecat)号的姐妹船，属双烟囱、双螺旋桨船，总吨数为13682吨，总载重达到9285吨，实际船长161.3米、宽18.8米，前面说的“长约五十丈、宽约六丈”大致准确。
法国航线网的资料说“鸯特莱蓬”号船舱分四等：一等舱有200席，二等舱184席，三等舱109席，统舱564席。“在船上，阶级观念是很深的，我们的上司是头等二等，哼，真是贵族”，这是傅雷坐三等舱的感慨。当年勤工俭学的学生们买的都是四等舱，也就是统舱，它的位置在船头货舱，说有500多席大概是设计数据，搭客多少恐怕要根据装载的货物决定。
乘四等舱的旅客“也有叠起来的床可以睡”，但货多了就要搬到舱面睡在支起的布篷里，垫的是席毡之类。傅雷的通信叙述他所见的四等舱情形：“他们吃的东西，才真可怜”，餐具“大概是自己带来的，盛着一些豆、菜、肉，乱七八糟统在一盆里。另外是一块面包……恐怕每餐要自己去取的”。这是1928年的事，坐四等舱的不止华人，也有马来人、印度人，想必也有不少越南人，因为越南当时是法国的殖民地。邓小平他们乘的那班船，四等舱乘客大概以勤工俭学者为主，所以他们后来回忆，以为这“是为了照顾贫穷的留法勤工俭学学生而临时设的”。读他们在船上写的书信，志向高远，丝毫没有傅雷所说的“可怜”，可见人的处境和感受原本就不是一回事。
三等舱旅客四人一个房间，在大饭厅用餐，不用餐时也可在饭厅写东西，傅雷的《法行书信》好像都是在那里写的。早 上7至8点钟他们吃早饭，有咖啡、牛乳、面包和黄油供应；午餐的时间安排在10点30分；3点30分供应茶、牛乳和面包；6点则是晚饭。虽然整天吃西餐，傅雷对船上的伙食全是抱怨：咖啡“焦苦涩枯”，茶索然无味，汤里淀粉过多，汤里的蔬菜也吃不惯，煎的牛羊肉半生不熟，腥臊难以下咽，鸭子“老来烧不苏”，只有生菜算是“已经吃出滋味”。上海人傅雷对水果总算还有兴趣，说起一种芒果觉得“倒很好”，新加坡叫黄梨，上海人叫坡罗蜜。傅雷说的坡罗蜜，其实就是菠萝，而不是东南亚出产的菠萝蜜，上面这两种现在都很普通；还有一种从没见过的mangostana，傅雷说不知它的中国名字，字典上也查不到。其实今天这种水果也不是稀罕东西，水果摊上随处可见——它原名莽吉柿，商家们叫它山竹。
因为看到烤羊肉之类就皱眉头，傅雷一进餐厅要先研究菜单。研读的结果是他发现法国人的菜单，虽然只有三道菜却满满写了一纸。网上居然还能找到“鸯特莱蓬”号1923年2月11日的晚餐菜单，逐行翻译出来，其实除了面包、蛋糕，主菜也就是鱼、牛肉、鸡肉三道，但鸡肉里添了生菜写出来就成了两行，而所谓普罗旺斯风味蕃茄，样子很像现在饭店的蕃茄盅，盅内的馅料少不了普罗旺斯香草，其余则是面包屑、大蒜，橄榄油等，最后烘烤一下就成。
1923年2月11目晚餐：
豆泥配干面包
面粉炸鱼
白葡萄酒炖烤牛肉
配杂菜
田园嫩鸡
凉拌生菜
普罗旺斯风味番茄
杏仁蛋糕
羊乳干酪
苹果、李子酱
傅雷坐的三等舱与四等舱相比，差距远不能以道里计，四个人一个房间，可进餐厅，也可坐在床上让茶房送饭来吃，天热时每星期还可品尝一次冰激凌。但在傅雷看来，三等舱的女客除了军官的妻子，便是“不十分正当的妇人”，稍有身份的妇女都会选择每天都供应冰激凌的头、二等舱，那里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然而要知早年英法邮轮头等舱的气派，非读晚清外交官的出使日记不可，这是中国贵族和西方上层生活的第一次零距离接触，所以他们事无巨细一股脑儿全记，就连抽水马桶也不曾遗漏。等到民国时，凡坐头等舱的大佬，对于欧风美雨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即便有日记也不会写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傅雷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年轻时很有些愤世嫉俗，船上在头等舱举办游艺会，三等舱客人也能出席，可傅雷因为不愿看有钱客人的架子而选择不去。直到临下船前去头等舱吸烟室验护照，才算一睹了头等舱的贵族奢华，且听到报Mr.王宠惠(法学家，任民国外交部长、司法部长)的名字，这才知道还有位民国大佬也和自己同船。
说到“鸯特莱蓬”号的乘客，最后必须提一位华裔法国大画家赵无极。1948年2月26日，他和妻子从上海去马赛，总算是赶上了西去的末班船。如今赵大师蜚声海外，被誉为现代抒情抽象派的代表。命运常有许多的巧合，赵无极的老师林风眠1919年去法国坐的竟也是“鸯特莱蓬”号。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90年前邓小平从上海起航时才16岁，但他生性豁达，从不多愁善感，“鸯特莱蓬”号的那段海上旅行磨炼了少年人的生活意志和韧劲，坚忍不拔的他几经沉浮却从不向命运低头，四等舱的乘客日后终于成了引领中国这艘巨轮驶向现代化的船长和舵手。
邓榕在《我的父亲邓小平》一书中介绍说：
这艘轮船是来往于欧亚美三洲的法国邮船，长约五十丈，宽约六丈，高约十丈，约有几万吨。船的舱位分为三等，每舱可容数百乘客。最高的一层是游戏场，专供乘客运动之用。货舱在首尾两头，容量甚大。船上还设有起重机两架，以为装卸货物之用……那艘邮船上一等舱的票价是八百元，二等舱是五百元，三等舱是三百元。中国学生花一百元买的是四等(即无等舱)的船票。这舱本来没有什么四等舱，只是为了照顾贫穷的留法勤工俭学学生而临时设的。所谓四等舱，就是货舱。半明半暗的船底里，到处堆放着各种货物。没有什么设备，学生们就住在双层床铺上。舱内空气非常恶劣，天气闷热，臭虫又多，蚊子肆虐，许多人就买个躺椅到甲板上去消磨时间和睡觉。
邓榕的描写根据的是与邓小平同船的留学生当年的家书与事后回忆。
翻译家傅雷1928年去法国留学，乘的也是“鸯特莱蓬”号，他的《法行通信》绘声绘色地记叙了船上的生活。可是文字即便再传神也难和实物照片相比，从因特网上寻觅“鸯特莱蓬”号的古董级老照片或明信片，你便能以视觉体验傅雷“一眼望到硕大无朋的AndreLebon的时候，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的那种感觉。法国海运协会(French Lines Association)是研究法国海运史的机构，它在网上建立法国航线网(www.frenchlines.com)，专门提供法国邮轮公司及旗下客船的历史资讯，上面甚至能查到轮船乘客名单，轮船公司的股票，还有当年船上餐厅的菜单，这些翔实的史料为人们重现了法国邮轮公司的历史与“鸯特莱蓬”号的点点滴滴。
先来说法国邮轮公司，傅雷的书信用其缩写MM(Messageries Maritimes，法文原意为海洋航运)。这是一家1851年创立于马赛的老牌公司，起初只经营中东航线，因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运送军火立下战功，拿破仑三世便将由法国波尔多至巴西的航线交给这家公司经营，这也是法国第一条行驶蒸汽轮船的大西洋航线。自1871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MM公司处在发展的黄金时期，由于法国对海外的殖民扩张，公司事业蒸蒸日上，MM公司的船只在地中海、黑海、红海、印度洋、中国海以及太平洋游弋往来。在西方，南大西洋航线日益繁忙，即使在北大西洋，MM公司的双烟囱轮船也是闻名遐迩的。但法国在普法战争中的失败，至少使MM公司的发展滞缓了15年，上个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又使MM公司连遭重挫：一战中MM公司损失了22艘舰船，好在1919年公司从战败的德国得到了足够的补偿，所获皆是德国人雪藏港口的新船，以致此后25年里，公司几乎无须添置新轮。第二次世界大战公司再遭巨创，大多数轮船都毁于战火，只有少数被投降德国的维希政府用作战地运输。这些船二战后虽经翻修重新投入使用，但不久后也因技术陈旧渐遭淘汰。20世纪60年代，航空业与客轮竞争，经营了一个世纪的一条条远洋航线先后消失。1967年11月17日，MM公司最后一班客轮开离横滨，标志着MM远东航线的结束；1972年9月16日，布宜诺斯艾利斯与马赛间的航线也落下了帷幕；1977年以货运为主的MM公司索性与另一家公司合并成立CGM。看来MM公司的历史也就是百余年世界远洋航运的缩影。
说完MM公司的历史，再来说说“鸯特莱蓬”号。这艘客船是以安德烈·勒蓬(AndreLebon)的名字命名的，此翁乃MM公司董事长，曾出任法国驻海外殖民地公使。1913年，“鸯特莱蓬”号在马赛的拉西约塔竣工，1915年投入远东航线，首航终点是日本横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鸯特莱蓬”被征用为医疗船，最多时可提供1200个床位。1916年9月起被派往希腊，为东线军队提供医疗服务，先后完成过10次航行。战后“鸯特莱蓬”号重返远东航线，1923年日本关东大地震，它成功地将1500名难民撤离日本，其中包括法国大使和使馆人员，船长因此获“荣誉军团”军官称号，轮机长等被授予“荣誉军团”骑士。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法国战败，被维希政府征用的“鸯特莱蓬”号转而为德国军队服役，1944年邮船在码头被盟军轰炸沉没。1945年5月5日沉船被重新浮起，送往船厂修理后于1945年10月从马赛开往印度支那。1948年10月，“鸯特莱蓬”号成为第一艘重返横滨的法国船只。1952年12月12日，“鸯特莱蓬”号停止服役，出售后被销毁。
MM公司建立之初，用的都是老式明轮。公司不久定出自己的轮船标准，螺旋桨船取代了明轮。船身长超百米是这家公司客船的特点，根据船的长短又有单烟囱和双烟囱两类。“鸯特莱蓬”号是“保罗·勒卡特”(PaN Lecat)号的姐妹船，属双烟囱、双螺旋桨船，总吨数为13682吨，总载重达到9285吨，实际船长161.3米、宽18.8米，前面说的“长约五十丈、宽约六丈”大致准确。
法国航线网的资料说“鸯特莱蓬”号船舱分四等：一等舱有200席，二等舱184席，三等舱109席，统舱564席。“在船上，阶级观念是很深的，我们的上司是头等二等，哼，真是贵族”，这是傅雷坐三等舱的感慨。当年勤工俭学的学生们买的都是四等舱，也就是统舱，它的位置在船头货舱，说有500多席大概是设计数据，搭客多少恐怕要根据装载的货物决定。
乘四等舱的旅客“也有叠起来的床可以睡”，但货多了就要搬到舱面睡在支起的布篷里，垫的是席毡之类。傅雷的通信叙述他所见的四等舱情形：“他们吃的东西，才真可怜”，餐具“大概是自己带来的，盛着一些豆、菜、肉，乱七八糟统在一盆里。另外是一块面包……恐怕每餐要自己去取的”。这是1928年的事，坐四等舱的不止华人，也有马来人、印度人，想必也有不少越南人，因为越南当时是法国的殖民地。邓小平他们乘的那班船，四等舱乘客大概以勤工俭学者为主，所以他们后来回忆，以为这“是为了照顾贫穷的留法勤工俭学学生而临时设的”。读他们在船上写的书信，志向高远，丝毫没有傅雷所说的“可怜”，可见人的处境和感受原本就不是一回事。
三等舱旅客四人一个房间，在大饭厅用餐，不用餐时也可在饭厅写东西，傅雷的《法行书信》好像都是在那里写的。早 上7至8点钟他们吃早饭，有咖啡、牛乳、面包和黄油供应；午餐的时间安排在10点30分；3点30分供应茶、牛乳和面包；6点则是晚饭。虽然整天吃西餐，傅雷对船上的伙食全是抱怨：咖啡“焦苦涩枯”，茶索然无味，汤里淀粉过多，汤里的蔬菜也吃不惯，煎的牛羊肉半生不熟，腥臊难以下咽，鸭子“老来烧不苏”，只有生菜算是“已经吃出滋味”。上海人傅雷对水果总算还有兴趣，说起一种芒果觉得“倒很好”，新加坡叫黄梨，上海人叫坡罗蜜。傅雷说的坡罗蜜，其实就是菠萝，而不是东南亚出产的菠萝蜜，上面这两种现在都很普通；还有一种从没见过的mangostana，傅雷说不知它的中国名字，字典上也查不到。其实今天这种水果也不是稀罕东西，水果摊上随处可见——它原名莽吉柿，商家们叫它山竹。
因为看到烤羊肉之类就皱眉头，傅雷一进餐厅要先研究菜单。研读的结果是他发现法国人的菜单，虽然只有三道菜却满满写了一纸。网上居然还能找到“鸯特莱蓬”号1923年2月11日的晚餐菜单，逐行翻译出来，其实除了面包、蛋糕，主菜也就是鱼、牛肉、鸡肉三道，但鸡肉里添了生菜写出来就成了两行，而所谓普罗旺斯风味蕃茄，样子很像现在饭店的蕃茄盅，盅内的馅料少不了普罗旺斯香草，其余则是面包屑、大蒜，橄榄油等，最后烘烤一下就成。
1923年2月11目晚餐：
豆泥配干面包
面粉炸鱼
白葡萄酒炖烤牛肉
配杂菜
田园嫩鸡
凉拌生菜
普罗旺斯风味番茄
杏仁蛋糕
羊乳干酪
苹果、李子酱
傅雷坐的三等舱与四等舱相比，差距远不能以道里计，四个人一个房间，可进餐厅，也可坐在床上让茶房送饭来吃，天热时每星期还可品尝一次冰激凌。但在傅雷看来，三等舱的女客除了军官的妻子，便是“不十分正当的妇人”，稍有身份的妇女都会选择每天都供应冰激凌的头、二等舱，那里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然而要知早年英法邮轮头等舱的气派，非读晚清外交官的出使日记不可，这是中国贵族和西方上层生活的第一次零距离接触，所以他们事无巨细一股脑儿全记，就连抽水马桶也不曾遗漏。等到民国时，凡坐头等舱的大佬，对于欧风美雨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即便有日记也不会写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傅雷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年轻时很有些愤世嫉俗，船上在头等舱举办游艺会，三等舱客人也能出席，可傅雷因为不愿看有钱客人的架子而选择不去。直到临下船前去头等舱吸烟室验护照，才算一睹了头等舱的贵族奢华，且听到报Mr.王宠惠(法学家，任民国外交部长、司法部长)的名字，这才知道还有位民国大佬也和自己同船。
说到“鸯特莱蓬”号的乘客，最后必须提一位华裔法国大画家赵无极。1948年2月26日，他和妻子从上海去马赛，总算是赶上了西去的末班船。如今赵大师蜚声海外，被誉为现代抒情抽象派的代表。命运常有许多的巧合，赵无极的老师林风眠1919年去法国坐的竟也是“鸯特莱蓬”号。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90年前邓小平从上海起航时才16岁，但他生性豁达，从不多愁善感，“鸯特莱蓬”号的那段海上旅行磨炼了少年人的生活意志和韧劲，坚忍不拔的他几经沉浮却从不向命运低头，四等舱的乘客日后终于成了引领中国这艘巨轮驶向现代化的船长和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