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有相思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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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望山上有一座异曲阁,阁主鬼卿有特殊的赚钱技巧。但凡异曲阁中的事物,无论什么都能经他的妙手点化成精灵。鬼卿将这些精灵贩卖,价钱虽然高但仍有许多人砸锅卖铁也要买。一来二去,异曲阁变得空荡荡的。鬼卿觉得剩下的几样东西估计是卖不出去了,就在山脚下立了块牌子:给钱就卖!
  一日,近黄昏时,有个叫晋南星的公子哥来到异曲阁,说想买个能打的鞭子精。可打手太热门,早就被抢光了。鬼卿思忖着,瞄了眼旁边的那口深井,笑得纯良:“这个你肯定能用得着。”于是晋南星花了十两银子买了口井。
  夜幕降临,月牙挂在天边,泛着稀薄的光。许家二公子刚从天香阁回来,走到自家后花园时,忽然一阵阴凉的风从荷塘刮过,吹得他浑身一抖。定睛一看前方,他顿觉疑惑:“后花园怎么会有口井?”
  风刮得更加肆虐,忽然一道身影从井里跳出来。长着虎头人身,面目狰狞,让许二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是保护这一方城池的守护神。有烧杀抢夺、欠债不还的人,若其性质太过恶劣,会影响我的业绩。听说你欠了天意钱庄许多银子?”那妖怪说着手上一动,一团幽蓝的火焰在许二眼前跳动,“凡人恩怨与我本无关,但若是影响我业绩……呵呵……”
  她轻笑出声,许二喉头一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只是忘了还银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明日就去还。”妖怪眼下的得意之光一闪而过,轻咳一声道:“看你也是无心的,下不为例。”“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妖怪素手一挥,他便陷入昏迷之中再没了知觉。
  作乱的轻歌眼珠一眨,精魂回到井中,念了个诀,化成一个极是娇俏的姑娘,赶在下人来之前翻墙而去。墙根底下正立着一个男子,在月夜下肤色白到发光。轻歌跳到他身前,笑得眉眼弯弯:“主人,我都照着你的话做了。”她一脸讨好,声音也软软的,搔得晋南星心里发痒。他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做得好。”
  她曾经问过阁主鬼卿自己为啥卖不出去,那时鬼卿看她的神情很复杂,半晌才认真地道:“井这个字,横竖都是二,寓意不太好。”如今好不容易有肯收留她的主人,她一定要时时刻刻建功才行。
  两人回到晋府,轻歌就从晋南星身旁跑开,消失在黑夜中。晋南星以为今日终于能摆脱这个磨人精了,可等他回到卧房看见屋子中央那口深井时才发现,他还是太天真。晋南星头疼欲裂:“你到我屋里做什么?”轻歌无比真诚地回道:“如此你半夜若是渴了,就能随时喝到清冽的井水了。喏,我还给你备了水桶。”
  晋南星瞧见一旁比浴盆还大的桶,头更疼了。
  翌日,天还没大亮,许二就找上门来了。晋南星还在房内洗漱,晋府管家把他拦在了外面。
  外头的吵闹声传入耳中,晋南星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轻歌斜睨一眼门外,道:“我听见许二的声音了。他昨晚上见过我的原形,也见过我的人形,要是让他在这兒看到我就麻烦了。”说完,她飞身躲入床内。
  恰在此时,门被人“砰”地推开,许二大咧咧地走进来:“晋掌柜,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晋南星皮笑肉不笑:“许二公子别来无恙。”一番寒暄过后,许二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小弟近日喝酒喝得神志不清,竟忘了还银子,晋掌柜可别介意啊!”晋南星上前接下了银票,却也让许二注意到了他床上有人。许二有种找到同道中人的喜悦感,称呼都改了:“不想晋大哥……也是个多情的。”
  等许二走后,晋南星将身后的轻歌拽到眼前来,见她绯红一片的脸颊,问:“你的脸怎么烫成这样?”对上他探究的眼神,若是一般姑娘肯定当即便别开脸,但轻歌却大大方方地笑了:“我可凉可热,能当冰块也能当暖炉。功能如此多样的我,你是不是离不开了?”
  轻歌一直都知道,晋南星买下她只是为了追债。因为名为望城第一富的天意钱庄晋家,实际上从三年前晋南星接手那时起,便是个只亏不赚的空壳子了。借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便兑换不了自家钱庄开出去的银票。晋南星耗尽心力也只维持了钱庄三年,钱庄濒临倒闭之际,他听说了异曲阁这个地方。
  晋南星被逼急了,想去异曲阁买个能打架的妖精上门要债去,但最后只买到了轻歌这口井。为了不白花那十两银子,晋南星想了很多追债计划。这一回轻歌装成望城守护神去忽悠向来迷信的许二便是计划之一。
  想到这儿,她眨眨眼,听见晋南星点点头,道:“你这口井这么有用,我怎么会扔下?”她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你就只把我当口井?”“不然呢?”晋南星随意问道。轻歌努努嘴,随后释然地笑了。不管他把自己当成什么,只要他离不开自己就好了。
  许二隔日入夜派人邀晋南星去天香阁喝酒,轻歌拽着晋南星的胳膊不撒手:“我也要去。”“你去干什么?况且许二见过你,去了被他认出来怎么办?”“我可以改变容貌,你看。”轻歌说着变了副男子的容貌,可晋南星还是不同意。她咬咬牙,变成了一堵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晋南星知道她脸皮厚,最后只能扔给她一套自己的衣裳。二人甫一进天香阁的门,老板娘便笑着迎上来:“这位是晋公子吧?许二公子正在楼上万竹居等您呢!”晋南星塞了一锭银子给她:“绸缎庄的顾意顾三少可在这儿?”“顾三少正在看舞姬跳舞……在那儿呢!”
  顺着老板娘手指的方向,晋南星果然见到了人群中穿得最惹眼的顾意。他收回眼,扯着看哪里都新鲜的轻歌上了楼。房中的花娘扭着腰肢往晋南星身前凑,轻歌腿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已经一脚将那花娘踹到了一旁。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在晋南星讶异的目光中,轻歌淡定地收回脚:“不好意思,我这人一看见漂亮的姑娘就管不住自己的脚。”那花娘不信邪,复又凑过来,轻歌面无表情地直接将她踹出了门。晋南星有些不厚道地笑出声,那厢许二已经把目光盯在了轻歌身上。他笑意一收,拉着轻歌拐进了里间。随后他愣住了,为何会这么紧张许二看她……明明她如今是男子装扮。半晌,晋南星往后退了退,低声道:“好了,按计划行事吧!”
  这夜月光极好,轻歌来到之前和晋南星约好的后院处,化成深井静静等着。约莫一炷香时辰后,她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歌有些紧张,等有人刚一踏入她的能力范围,她便念诀将井口迅速扩大。“扑通”一声,那人掉了进来。轻歌急忙将井口缩到最小,掩住所有的光亮。   她正想感叹一下此行居然如此顺利,便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天意钱庄的晋掌柜掉地缝儿里了!”轻歌虽不认得那声音,但却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晋南星的,所以现在在她井中的这个人是……
  轻歌倒吸了一口凉气:“主人?”晋南星绝望地倚在井壁边:“别叫我,让我冷静一会儿。”
  顾意就是除了许二之外,欠晋南星银子最多的人。望城的这些公子哥儿整日花天酒地到处玩,自己的钱挥霍得差不多了就来钱庄借钱。顾家和许家跟官府有些牵连,晋南星追债路漫漫,才有了去异曲阁这一出。
  因为顾意那双眼在夜里便不能视物,所以他惯来有些恐惧黑暗。晋南星此番的计划是这样的:他先把顾意骗到商量好的地点,然后轻歌出马将顾意困在井中。为了确保顾意不被水淹死,轻歌特意把井的中间收紧来托住他。
  井口封住没有光亮,黑暗中逼顾意还钱就很容易了……但是任谁都不会想到,掉进井里的人不是顾意,而是晋南星。顾意的那一嗓子引了一大群人过来,若是此刻轻歌将井口敞开放晋南星出去,那么她的身份便会暴露。
  “快叫人过来,把这片都挖开找!”上面顾意继续扯着嗓子喊。轻歌有些慌了:“咱们怎么出去啊?”晋南星四下望了望,道:“挖出去吧!”轻歌:“……啥?”
  但凡精灵,皆可以控制自己的原身变成各种形状。按照晋南星的想法,轻歌将竖着的井横了过来,缩在一起的井口此刻就像是一个钻头,她渡全身灵力于其间从地下向前行进,就跟仓鼠挖洞是一个道理。
  挖到了天香阁外,轻歌忙不迭地化成人形,从土里跳了出來。晋南星成功脱险后折回去找顾意,说地缝在别处裂开,他才能平安归来。顾意热泪盈眶地抱住他:“刚才发生意外的时候你挡在了我的身前,不然掉进去的人就是我了。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
  其实晋南星只是脚滑往前一倒才掉进了井里,不过他没解释,而是轻声道了句:“那上回你借的银子……”“马上还!”顾意抹着眼角,义正辞严地道,“大哥救了我的命,小弟再混账也不能欠大哥银子不还。”躲在树后的轻歌看着这兄友弟恭的感人场景,嘴角狠狠一抽。
  有了许二和顾意还回来的银子,钱庄的生意就能得以好转。所以轻歌能感觉得到晋南星是真的高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看见他那么开心,她也觉得欢喜。只是轻歌不知道这几日夜深人静时,晋南星总会静静地看着卧在地上的她,眸中各种情绪纷杂而过,最后化为无声的叹息。
  轻歌对晋南星的定位是:长得好看,聪明机智又有爱心。从今天起,这个长长的前缀还要再加上一条:懂得感恩。
  晋南星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来慰劳轻歌。他的手艺算不得好,但轻歌倚在厨房外,见袅袅轻烟中他忙碌的身影,心头却觉得无比安定。院中那棵梨花树下摆着一方石桌,晋南星问她:“你可会喝酒?”轻歌摇摇头,晋南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斟满一杯酒放在她的手边:“你试试看,慢慢喝,没关系的。”
  轻歌轻轻抿了一口,最后醉倒在桌前,傻呵呵地笑着:“这酒真好喝,我还要喝。”随后轻歌听见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低低地道:“轻歌,我对不起你。”哪里对不起她?是打着感激的幌子故意将她灌醉对不起她,还是将醉醺醺的她独自留下对不起她?
  月上中梢时,轻歌望着窗外深刻地思考了一下井生。鬼卿曾和她说过,凡间男人最喜欢大方懂事的姑娘,就算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这样的姑娘才能讨人欢心,所以很多事情轻歌不是真的不知道。比如晋南星费尽心机讨回了债,却没有将银子交给钱庄的账房,而是留在了自己手里。再比如,晋南星做一些坏事的时候,总喜欢悄悄别开脸叹气。
  他想让她醉,她便从善如流地假装醉倒。晋南星自认走得悄无声息,却不想这一切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我什么都听你的,就算我什么都装作不知道,你还是会抛下我……”轻歌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像是被一把小钝刀轻轻割着,生疼生疼的。
  轻歌脚程快,等到天边见了鱼肚白她才离开望城。若是按照凡界的话本子,接下来的桥段就是——天边细雨蒙蒙,她追上晋南星扯着他的衣袖说:“爱我别走。”晋南星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听我不听。”
  但是现实情况却比想象中的要残酷得多。轻歌是在百里开外的小汤山追上的他,彼时晋南星正在被一伙山贼乱揍。就在刚才,当山贼围上晋南星的马车时,他捂着胸口直接倒地,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一言不发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山贼一看,好家伙,我们还没抢你呢你倒是碰上瓷了,于是二话不说上来就揍。
  “活该!谁让你抛下我自己走的,这就是下场!”轻歌恶狠狠地说完这句话,之后撸着袖子就冲了过去,“这个男人只有我能揍!”晋南星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子一僵,抬眼看过去时,轻歌已经引着山贼往更宽敞的空地去打架了。动作间她回首,对他做了个口型:快走!他怔了怔,撑起身子悄然下了山。
  为了不让山贼分神再去追晋南星,轻歌放弃使用法力,真拳真脚和山贼打起来了:“我再生气都舍不得打他,你们居然敢碰他!”直到解决完所有山贼,轻歌才离开。晋南星在山下的镇子上等到她,两人四目相对时都笑了。晋南星浑身全是土,仿佛一条滚地虫。而轻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腮帮子肿成了一只田鼠。
  找了一家医馆买了药,晋南星将药膏一点点地往轻歌的脸上涂。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仿佛把她当成了心尖至宝。轻歌恍了恍神,踟蹰着开口:“你到底要拿着银子去哪里?”
  轻歌从来都没有否认过自己喜欢晋南星。她被鬼卿点化成人形时,晋南星就立在异曲阁外的婆罗树下等她。斜阳将他的影子拉长,轻歌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晋南星把她从孤寂深阁带入繁华尘世,所以她会喜欢上他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正是因为如此,晋南星所惦记的姑娘对轻歌而言都是敌人。而晋南星给她讲的故事里,便有这么一个敌人——秦桑。晋南星少时疾苦,流落街头,被秦桑所救。秦桑帮着他找到了家里人,回了望城。再之后皇上驾崩,睿王夺嫡成功,而一直支持齐王的秦桑因站错队被终身圈禁。晋南星想救秦桑。她曾给他一条命,给他此后顺遂的人生,他不能忘恩负义。   上下打点,雇人劫狱,这其中所需要的银钱数目巨大。而且秦桑出来之后的安排也需要钱,这才是他一直追债的真正原因。
  说到这儿,晋南星又将藏在胸口的银票数了一遍才安心:“劫狱这种事,被人发现就是死罪。你和秦桑无关,不必去冒险,所以我才把你扔下自己去皇城。”轻歌努努嘴:“我确实和秦桑无关,但我和你有关。你是我的主人,也是我喜欢的人,我帮你是应该的。”
  晋南星猛地抬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轻歌喜欢晋南星是真,晋南星对她无意也没错。所谓两情相悦,不能强求。她喜欢的人知恩图报,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这是好事。虽然,他报的人不是自己。
  暖阳刚至正午,轻歌的眼里有了一层流光:“我挖地道把秦桑带出来,就不用再费力气去雇人劫狱。你知道我干这个最在行了。”皇亲贵族犯错,都会被关押在皇城永安府的天牢里。十日之后,两人到了皇城。这一路上轻歌总觉得身后有人,可她回头却没发现什么异样,就只能当自己多心了。
  去救秦桑的那一日天有些阴沉。永安府在皇城北的一处破旧院落之后,寻常人压根儿都不知道这么荒废的地方会关押着无数重要犯人。晋南星也是跑断了腿,几乎把全部身家都砸下去才打听到的。两人在破院周围绕了几圈,决定从北院开始,挖地道直通向关押秦桑的牢房。
  她刚要化成原形钻进地下,晋南星突然叫住了她。轻歌应声看向他,他的眸色微滞,半晌只是道了句:“一切小心。”她冲他笑了笑,化身为井,像之前在天香阁的时候一样挖着地道一路向前。
  地道打通后,轻歌进入牢中的刹那便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儿。定睛一看,牢房四周竟贴满了符咒,下一刻便化成一张泛着金光的巨网兜头罩了下来。轻歌迅速闪身,想原路返回,可身后却不知何时多了个青衣男子,脖间挂着一串铜钱——是捉妖师。
  轻歌手掌挥出却被捉妖师轻易躲开,她费尽了力气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大网将她困住。网丝纤细,在她身上割出细细密密的伤口。轻歌疼得脑袋发麻间,有脚步声缓缓而来。捉妖师让开一步,轻歌便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外头该是已经下了雨,他的衣襟都被雨水打湿了。轻歌苍白的唇角弯了弯,像从前那样对着他撒娇:“主人,我好疼……”
  可这一次,晋南星却没有再伸出手,揉揉她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发,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痛苦绝望,眸色清冷,无波无澜。轻歌的笑缓缓收起,泪水倏然而下。捉妖师是顺着进来的,晋南星就守在地道口,又怎会不知?轻歌只是继续傻乎乎地装作相信他。可他已经没必要,也没有心思再和她周旋下去。
  真正的永安府里其实并没有秦桑的身影。晋南星来到皇城之后,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却也寻不到她。正是这时,捉妖师找上了他。捉妖师无意间发现了轻歌这个井妖,便一路跟着上了皇城。
  “当今皇上追求长生不老之术,若是你能进献丹药,别说放一个人,就是杀一个人,皇上都会允准的。”那可得长生的丹药,需要将妖灵投入炼丹炉,以烈火焚烧锻炼而成。晋南星身边的轻歌,便是最好的炼丹原料。那所谓的永安府是假的,只是等待轻歌自动走入的陷阱。
  如今事成,捉妖师能得到晋南星所有的金银珠宝。而晋南星,也终于能让秦桑获得真正的自由。多好,所有人都得到了最好的结局,可是她呢?轻歌望着他,一颗心支离破碎:“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晋南星的嘴角抿得平平的,声音异常冷冽:“我既然买了你就是你的主人,对我而言你只是一口井罢了。”他这般对轻歌说,也这般对自己说。
  晋南星转过身,消瘦的身影从她眼中远离。轻歌却笑了,笑得凄厉。她听见了他转身那刻的叹息声,所以他说谎了。可又有什么用?为了秦桑,他终究舍弃了她。
  炼丹炉里的烈火淬骨焚髓,那股灼烫钻入肌理的每一寸缝隙。起先轻歌还会觉得痛不欲生,可时间长了竟麻木了。烈火焚心,轻歌只能浑浑噩噩度日,等待着最后的灰飞烟灭。她在想,她若是这么死了,晋南星会有什么反应?是否会有一点点儿心疼?
  轻歌越来越虚弱,近乎陷入深度昏迷之前,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将她的意识搅醒。“轻歌,你还好吗?”是晋南星。再仔细辨认,还有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轻歌你不好的话,我就让这小小捉妖师更不好过。”这声音她听过许多年,是阁主鬼卿。
  可这是怎么回事?鬼卿怎么会在这里?下一刻丹炉被骤然推翻,烧得焦黑的她和炭火一起滚了满地。晋南星急忙跑了过来:“轻歌,你怎么样?”他眼中有着极致的关心和担忧,这个是做不了假的。那厢捉妖师抽出鞭子挥着而来,打破了晋南星与轻歌的脉脉相对。
  鬼卿眼珠转了转,决定先袖手旁观。晋南星翻身压在她的身上,“啪”的一声,他脖颈处便多了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血染红了他的衣领,血腥气萦绕鼻尖,轻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晋南星丝毫不觉得疼一般,只顾着抹去她眼角的泪:“我身上这么多伤,也不差这一条。你不要哭,是我对不起你,你不值得为我这样的人哭。”
  轻歌的泪流淌得更加汹涌,她忽而笑了,问他:“晋南星,你爱我吗?”她只看见他嚅动的嘴角,却还没等到他开口,便因实在太累,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恍惚中,她仿佛做了个梦。梦里星河漫天,房顶吹过悠然的春风,她仰起头,看到的便是最瑰丽的美。
  她侧过头,眼底映入一人的侧脸。那人睫毛轻颤着转过头,看她的目光,有着化不开的似水柔情。忽而他凑近她,在她的额角轻吻:“轻歌,你怎么还不醒来……”那一声声轻唤将她的神识拉回现实,輕歌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醒了,轻歌醒了。”晋南星咧开嘴笑得尤为傻气,转头朝着鬼卿大喊着。鬼卿走上前来,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你这井,命还挺大的。”轻歌目光在二人中间徘徊,终是问出了心里所想:“阁主怎么会来?还有……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在捉妖师找上晋南星,要同他合谋的那一夜,他几乎睁着眼睛到天明。那太过漫长的一夜,他所能想到的此生最欢愉的时光,都是和轻歌一起度过的。他想起那一日,他被山匪打得遍体鳞伤时,她来救他的那一刻。   远远地,她看了他一眼。她的眸色里有对他隐忍的怨恨,更多的,却是她的情深。就那么一望,像是将他藏在内心深处所有的情思彻底激了出来。为人者,不要忘恩负义。秦桑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救的,捉妖师给了他最大的能救出秦桑的希望,可付出的代价却是轻歌。初听时的犹豫延续至今,晋南星想放弃了。
  他想要轻歌在身边。在有些方面,晋南星和轻歌很相像,他们都有着孤独的过去。晋南星在秦桑的帮助下回到晋家不久,父母便都过世,他独自一人撑起钱庄,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这份孤独。而轻歌,却将他从孤独中拯救出来。他们相伴度过的岁月并不长,却足以终生铭记。
  捉妖师早就把轻歌当成了目标,晋南星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捉妖师,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夜走向终点时,晋南星打定了主意。他假意和捉妖师达成联盟,却在暗中飞鸽传书给了异曲阁,让鬼卿前来相助。如此,才有了现下的结果。捉妖师被鬼卿赶走,并抹去了关于轻歌的记忆。而代价是,晋南星把好不容易收回来的银子全给了鬼卿……
  “这么点儿银子,换了个这么漂亮的娘子,你真是赚了。”鬼卿喜笑颜开地点完银子,哼着小曲儿离开了。轻歌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的背影,随后转头看向晋南星:“那……秦桑呢?”晋南星愣了愣,将她额上的碎发别在耳后:“秦桑早就过世了。”
  在轻歌昏迷过去之后,鬼卿带着他找到了当年的一个知道真相的宫女。秦桑性情耿直刚烈,在睿王登基当日便自尽而亡。只是睿王要安抚人心,不想给人留下自己是暴君的话柄,便秘密将其埋葬,只传出话说将秦桑圈禁了。这也是为何晋南星一直找不到她的原因。
  “不要皱眉,好难看的。”轻歌抬起手,抹去他眉间的褶皱。晋南星握紧她的手:“好,我都听你的。”
  这许久的情思,终是得到了回应。轻歌不曾想过,他心里是有她的,甚至分量超过了他所有的一切。在捉妖师面前演戏,在她面前演戏,没人知道那些真真假假的面具下,是晋南星的一颗真心。
  她心里欢喜满溢,却有些忧愁:“你好不容易要回来的银子全都给了阁主,那钱庄的生意岂不是又难以为继了?”她这一副还未成家就先惦记将来的模样扫除了晋南星心里最后的一点儿阴霾,他点了点她的鼻尖:“有你这神井在,赚钱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兒?怎么办,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窗外桃花探进一枝春,带来扑鼻清香。他眉眼如寒潭,和初次相遇时那样,恍然一望便可入心。轻歌弯弯眼笑开:“那我就勉为其难,留在你身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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