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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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条波浪滔滔的粳米河哟!
  粳米河很宽,粳米河很深,在泥孩子阿热的眼里,粳米河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岁月像粳米河的水一样,流逝掉三四千个日夜。有人看见,粳米河东岸常常有个斜肩膀男孩在那里徘徊着,寻觅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伞儿。没有人跟那个男孩交谈过,甚至没有人跟他碰过面,因为一旦有人向他靠近,他就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如影儿,如风儿……
  一
  那天,一条小木船在欸乃的桨声里划至东岸,把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放在如茵的草地上。
  “乖乖地玩,不许打架!听见没?热了打打伞遮遮头,不许下水!”
  老爷子把这些叮嘱和一把小伞丢给孙子和邻家那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觉得还是不放心,于是照例将两个孩子的脚腕拴了绳套,用木桩钉在草地上,就像系了两只羊。两个孩子的活动半径,不会大于三四米。
  “好好过家家,爷去下挂子啦!”老爷子说完就去了。挂子就是粘网,横截在水流中,鱼儿一入网孔就会卡住鳃,命运就剩下四个字:束手就擒。
  老爷子把他们放到这里,就因为那里是一片荒滩,没有车马人流的喧嚣,他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他只须挂心白鲢青鲤花鲫鱼,不必挂心他俩的安全。
  两个娃娃都三四岁的光景。
  “阿强哥,我们玩什么呀?”女孩问。
  “我们……玩什么呢?就……看鸟吧……”
  鸟是有的,有穿梭来穿梭去的燕子,有利箭般入水衔鱼的翠鸟,有拖着哨声和风声飞往天边的鸽子群……
  看厌了鸟,就看蜻蜓和蝴蝶。因为脚被绳子拴着,想捉住蜻蜓和蝴蝶便成为不可能。男孩就趴在女孩的脚腕上,用牙齿一点点地咬,终于把那结儿解开了。
  “哇,阿强哥,你好棒啊!”女孩乐得像蝴蝶,忽闪着翅膀踅来踅去。
  女孩也学着男孩的样把他脚腕的结儿咬开了。“阿丽你也好棒哦!”男孩乐得像只青蛙,在草地上乱蹦。
  他们捉蚂蚱,采野花,比赛打滚儿、翻跟头……
  终于都累了,厌了。女孩提议说:“我们玩……哄小孩吧!”
  “我们没有小孩呀。”阿强说。
  “我们生一个吧!”阿丽说。
  “我们不会生,”男孩说,“这里没有医院,想捡也捡不来的。”
  “那边——那边有红泥巴!”阿丽指着一个土崖说,“生一个泥孩子可以哄!”
  “哦——好,好,那我来当爸爸!”阿强说。
  “不行,我来当爸爸,你当妈妈!”女孩说。
  “为什么你当爸爸呢?”阿强不服气。
  “爸爸会盖高楼!”阿丽说,“会造……自来水……”在阿丽朦朦胧胧的记忆里,爸爸去了远方的大城市,妈妈因为爸爸多年不归,出去找他,也消失在飘渺的天地之间了。
  男孩阿强只好当妈妈。
  他们挖来一大堆红土,和了泥,你一把我一把地堆呀堆,拍呀拍,打呀打,修呀修,都成了大花脸之后,做出了一个泥娃娃。
  泥娃娃难免有些丑陋,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儿子!”阿丽朝泥孩子喊,“爸爸喜欢你!”
  “叫妈!我是你妈!”阿强朝泥孩子喊,“快叫呀!”
  泥孩子不做声。
  “他根本没有嘴巴,”阿丽说,“更没有舌头!”
  “他没有眼睛也不行呀!”阿强说。
  不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棵橡树,他们捡来两颗橡果做了娃娃的眼睛。再从沙滩上捡来两片小贝壳,就是嘴巴了。
  “秃头顶也不行啊!”阿丽说,“让他长头发!”
  一把嫩嫩的竹叶草,就成了绿色的头发。
  天气很热,他们给泥孩子起名叫阿热。
  “乖乖,阿热叫爸爸!”阿丽摸着“儿子”的手。
  “叫妈!”阿强用手指点着“儿子”的鼻子。
  阿热还是不说话。
  泥孩子虽然不会说话,还是让他的“爸爸”“妈妈”非常满足。
  “就让他空着手吗?不好看的!来,把你的伞给他拿着!”阿丽说着,去拿阿强的伞。
  “不可以!伞不可以给他!”阿强很爱他的小伞,那是姑姑给他买的,粉红的绸布,白漆木柄,一根根金属伞骨亮晶晶的,好耀眼。他平日里根本舍不得打伞,可是无论晴天雨天,走到哪儿他都想带着,就像去哪儿都带着鼻子、耳朵一样。他人小,不会写字,就费尽力气在木制的伞柄上刻了朵小小的十字花。
  “你看你把我的伞摸脏了!”阿强想哭。
  “不就是一点点泥吗?那就算脏吗?”阿丽不认账。
  “泥怎么不算脏呀?太脏啦!你坏!你赔我伞!”
  他们吵了起来,而且都脸红脖子粗,都泪流满面。
  后来呢?后来,两个一身泥污的小家伙到底闹累了,竟然躺在地上,睡着了。
  泥孩子阿热就在阳光底下望着他俩。
  二
  炽烈的阳光,像慢火煎鱼一样把两个孩子烤醒了。
  “妈呀,热!”男孩抹着额头上黏黏的汗说。
  “晒死我了!”女孩说着看看太阳,又赶紧低下头,阳光就像钢针一样刺得眼睛受不了。
  他们趴在草地上,一身大汗。青草们都宛如被开水焯过,蔫蔫的没了精气神儿。女孩忽然坐起来,说:“我们的孩子啊!”
  男孩站起来,说:“我们的阿热快要被晒干啦!”
  泥孩子皮肤的颜色已经变浅了,而且开始龟裂出细密的芝麻纹,那一对焦渴的眼睛显得特别突出。
  “快把伞给它吧!”女孩建议说,“别等他晕倒啊!”
  “对,快拿一些泥巴来粘一粘!”阿强就把小伞撑开,让泥孩子用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握住。泥孩子顿时有了一种别样的风采,而且伞下那片小小的阴处,让他获得了无限宝贵的凉爽。
  别看这边骄阳似火,粳米河的上游暴雨如注,凶险的洪峰如千万只饥饿的野狼扑来。惊慌失措的老爷子慌忙把两个孩子拉上船。那小伞,就永远地留给了泥孩子。
  三
  那次,老爷子拼命把他和她弄上船,再拼命把他和她推上岸,自己却一脚滑下去,与木船和丝网一起被浑黄的浪头卷向下游,变成一个凄凉的传说,永远没回来。
  那个泥孩子,立在高高的河岸上,目睹那轻如树叶的小船在巨浪里颠簸,刹那间,由于非常惊悸和担心,竟然获得了灵性。   泥孩子浑身抖动起来,那把小花伞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他依稀记得,那个男孩子被老人拉上船留下的一句话是:“我的伞啊——”
  小小的伞,就成了泥孩子一个最揪心的牵挂。
  他记着他们,一个叫阿丽,一个叫阿强。他记着,女孩阿丽是自己的爸爸,男孩阿强是自己的妈妈。他记着,在火热的太阳底下,他们宁可自己挨晒,也要把伞给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把伞还给他们!”泥孩子想。
  泥孩子试探着迈步走动,粳米河的流水拦住了他。
  “我一定等他们过河来!”
  渐渐地,泥孩子已经有了人类孩子的模样,只不过脸色特别酱红,耳朵不大匀称,肩膀有点斜。
  可是那两个孩子却一直没有再来粳米河的东岸。
  泥孩子想念“爸爸”和“妈妈”,他珍藏着那把小小的伞。
  泥孩子凭着记忆,在沙滩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阿丽和阿强的样子。
  他对他们说:“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不来呀?你们的伞在这儿,我给你们保存着呢!”
  泥孩子也曾试探地过河,可是他趟出第一步就失去了一个脚趾头。他不得不打消冒险渡水的念头。他怕水,要用伞防雨,伞是他的命。
  四
  八角城实验小学五年级的同学们像一群活泼的海豚,竞相嬉闹着,追逐着,横渡粳米河。他们唧唧喳喳地把五颜六色的救生圈丢在草地上,插了一杆绿色的夏令营旗。
  朗诵比赛,唱歌比赛,抖空竹比赛,一对一摔跤比赛……同学们玩得热火朝天。
  “下面,让我们把美丽的花环,奖给抖空竹表演第一名——秋小丽同学!”一名辅导员模样的女老师宣布。
  好几个同学举起了照相机,欢呼声像潮水一样。
  一名男生——那不是阿强吗?他把一个用野花编织成的花环套在秋小丽脖子上。啊,秋小丽不就是阿丽吗?他们长这么大了?站在外面的泥孩子认出了他们。
  “快跟抖空竹冠军合影啊!”
  在热烈的掌声中,许多同学与秋小丽照合影。
  泥孩子已经忍耐不住,他没想到“爸爸”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他要跟“爸爸”亲热,要跟“爸爸”照相。
  同学们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歪斜着肩膀走到秋小丽跟前。他想说什么,但他是个哑巴。
  “你想干什么!”秋小丽像见了一条蛇,往后退了好几步。
  泥孩子想说,我是你儿子呀,我想跟你照合影,可是他没有语言功能。
  泥孩子赶紧从身后拿出那把小小的伞,可是秋小丽早已经把它忘掉了。
  泥孩子上前几步,秋小丽推了他一把:“走开,哪儿来的小丑八怪!”
  泥孩子站不稳,跌了一跤,可是他没忘记把伞放在胸前,让后脑勺着了地。
  虽然有许多同学责备秋小丽过于无理,对陌生人不应该动手动脚,秋小丽却无动于衷。泥孩子是没有眼泪的,他的悲伤都在心里。
  同学们仿佛都患了病似的,歌声没了,笑声没了,那杆绿色的营旗飘过粳米河,消失在对岸的柳林中。
  泥孩子握着小小的伞,目光凝固了。
  五
  地球不堪人类的捉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气候以异乎寻常的速度走向反常。粳米河越来越瘦,几乎死掉了。现在,地球上的许多河流都死掉了。
  在一个春末夏初的日子,持久的干旱让粳米河终于断流。那些可怜的蝌蚪像一堆堆涌动的墨汁,越来越黏稠,在河床低洼处金贵如油的浅水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泥孩子瞅准时机,拎着小伞走过一片鹅卵石,来到了河西。
  他穿过柳林,穿过公路,进了八角城。
  高楼大厦让他陌生,车水马龙让他惊悸,他躲躲闪闪地在大街小巷寻觅着。他已经不对阿丽抱希望,他要找到“妈妈”,把伞还给“妈妈”。尽管自己不会说话,也要用鞠躬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妈妈”的感恩。他知道自己的丑陋不讨人类喜欢,可是如果可能,他想和“妈妈”在一起。
  八天过去,他找不到“妈妈”。
  可是第九天,他遇上一场婚礼。
  真是应了那句玩笑话:好天气让老天爷自己占去了。这一桩婚礼遇上了一个大雨天。
  泥孩子害怕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待硝烟散尽,他打着伞,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当司仪宣布请新郎楚阿强和新娘秋小丽携手并肩步入礼堂的时候,泥孩子激动得浑身发抖。人们看见,一个小孩子高高地举着一把小伞冲上前去。
  礼堂设在酒楼里,泥孩子不必淋雨,他的酱红色的小脸上闪出了笑容。
  “请有关人士维持秩序!”司仪盯着泥孩子,用电喇叭喊道,“赶紧清理一下!”
  泥孩子不懂得什么叫“秩序”,他径直走近新郎新娘,立在他们跟前,红地毯没能给他一点感觉,因为他此时特别紧张。所以,他把鞠躬敬礼都忘记了。
  “这是谁家的小孩子啊?领走领走!”司仪环顾左右,寻找孩子的父母。
  新娘秋小丽娇媚的面容已经扭曲,柳叶般的眉毛竖起来,像两只刚刚被惊扰过的小毛虫。
  泥孩子一定是喜欢新郎“妈妈”戴在胸前的那朵花,他蹦了一下想摘下来,却没够着。
  司仪已经恼羞成怒,他把泥孩子提起来,像抓着一只鸡。
  新郎楚阿强已经是一名教师,他拍拍司仪的手,温和地说:“您放下他吧!”
  司仪说:“办喜事有小孩子搅和,不吉利的!”
  新郎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问泥孩子:“你是谁家的小孩啊?上没上学?”
  泥孩子说不出话,急得满脸通红。
  “阿强!”新娘不干了,“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她面对泥孩子,吼道:“滚!你这个小家伙,你给我滚!”
  “小丽,别!”新郎劝阻新娘,然后问司仪,“喜糖呢?给小孩子拿糖吃呀!”
  还没等司仪说什么,新郎的妈妈过来干预了:“我说阿强,你这是怎么了?你忘了这是在婚礼上啊?”
  随后便有好几个“热心人”把泥孩子拽离了现场,赶到雨天里。
  泥孩子挣扎着,将那把小小的伞丢过来。
  小小的伞顿时唤起了阿强的记忆,尽管那粉色的绸布已经严重地褪了色,钢丝做的伞骨已经朽烂得没了模样,大都换上了三楞草。让阿强熟悉的是,木制的伞柄上刻着的那朵小小的十字花。
  “阿热——”新郎楚阿强踮起脚,招呼道,“你回来——”
  可是,阿热已经在滂沱大雨里化为了红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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