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枪

来源 :上海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h56326889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我没想到我的烦恼是从一把“手枪”开始。当然要加引号了。说明这不是一把真的手枪,而是一把玩具手枪。从图片上看,几乎跟真的一模一样,形象逼真。我坐在电脑前,举起右手,就像真的握着一把手枪似的,举起来,对着墙壁勾动扳机。我甚至听到了“砰——”一声枪响。那一刻,我是兴奋的。我脑海里浮现出电影里那些开枪的人,收回手枪,对着枪口吹了吹。我闻到了火药的味道。哈哈。是的,火药的味道。呛人。我神经质地抬眼看了看雪白的墙壁,那里仿佛真的出现了一个黑洞。恍惚。我站起来,手里拎着枪,来到墙壁跟前,左手摸了摸墙壁,什么都没有。没有。我嘲笑着自己,你他妈的幻觉了。我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忘记我手里拎着枪,来到窗前,看着对面马路上走过来一个黑衣女人,我举起枪,射击……耳朵里响起一声枪响之后,我连忙躲到窗帘后面,心怦怦直跳,透过窗帘的缝隙观看着那个黑衣女人的反应。她竟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在走着,还拿出手机在打电话。我沮丧地看着,怀疑地看了看手里的“手枪”。我再一次把枪口对准了太阳穴,模仿着电影里的自杀,勾动扳机……子弹从右边射进去,从左边射出来……一股红色的血雾……腾起……
  嘿嘿。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沉浸在虚拟的游戏之中,心想,我需要这样一把“手枪”。我开始在那个网站注册。姓名。地址。邮编。电话号码。货到付款。我喜欢这样的方式,起码我不会上当受骗。鼠标在“订单确认”上一按,屏幕上显示“成功”。我心里一乐,想,我就要拥有一把手枪了。是的,手枪。此刻的内心,我忘记了“玩具”两个字。
  “手枪,手枪,我的手枪,你将看着我走在路上……”
  我模仿某首歌曲的旋律哼唱着。
  今天是初一,朱米去望城的熙元寺进香,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她说要中午才能回来。早上我们吃的是素食。牛奶。面包。我从不干涉她的信仰。至于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我兴奋,或者说近乎亢奋。我即将有一把手枪了。手枪,手枪,手和枪……
  朱米发来短信说,熙元寺上香的人很多。
  我可以想像那个场面。那座山脚下的寺庙,香烟缭绕。虔诚的信徒们跪拜在那些佛像面前。
  我想让朱米分享一下我的兴奋,短信说,我买了一把手枪。
  朱米说,什么?手枪吗?你要干什么?买卖枪支可是犯法的。回去再说,我要拜佛了。我可不想让佛祖知道你买了一把手枪。
  我沉默而沮丧着,想,哈,犯法?玩具手枪而已。
  我是个肉食动物,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现在就已经消化光了。肚子叽里咕噜地叫起来。我在屋子里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冰箱里倒是有前几天买来的肉,冻得硬邦邦的。我再怎么肉食,也不能茹毛饮血吧。没办法,我只好冲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块沙琪玛。回到电脑前,我再一次确认订单的消息,已被确认,2014年1月2日至3日到货。哈哈。我握着鼠标的右手又痒痒了。来到窗前,那个黑衣女人竟然站在对面楼下的街道上,雪融化后的沥青马路,黑色、湿润。她背对着我,长发,体形不错,上身穿一件黑色棉袄,下身是黑色打底裤,两腿细长,脚上蹬着一双红色长筒雪地棉靴。脚下的红色很扎眼,像踩在火上。我的目光扳了她几次,都没把她的身体扳过来,我想看看她的脸……是的,脸……当我对一个女人的身体不能进一步了解的时候,我还是想看看她们的脸。一张美丽的脸是赏心悦目的。她始终没有转过身,仰头看着对面的楼上。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再一次举起“手枪”瞄准着她的背影,还没等我扣动扳机,一个白发老人领着一个小孩走来,小孩的手里还拉着一个红色的气球。那气球,正好挡住了我的射击目标。我愣了一下,小孩拉着红色的气球移动着。我转移目标,对着小孩的气球开枪了。“砰——”地一声。那气球爆炸了。黑衣女人转了一下身,又转回去。她好像在那栋楼下缅怀着什么。还是凭吊?小孩哭了。哭声尖锐地传过来。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的手里可什么都没有。没有。那气球是怎么爆炸的呢?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吗?可是,那红色的气球真的就在我瞄准、扣动扳机的时候,爆炸了。爆炸了啊!我懊丧起来。我不应该跟一个孩子搞这样的恶作剧。即使不是我真正射击的,但我的行为已经那样做了,或者说我的意识。我还是后悔。地面上几片爆炸后的气球,就像几滩血迹,在日光下反光。老人拉着哭泣的小孩走开了。那个黑衣女人还站在那里,与我背影相对。她再一次拿出手机打电话。这时候,只见对面楼上突然泼下来一盆水,从天而降,落在黑衣女人的头上。女人躲闪不及,那一盆水都浇在了她的身上。我甚至能看到那些水珠从她的棉袄上滑落,瞬间,凝成了冰珠。我只顾懊悔那个小孩气球的爆炸,没有看清是从对面楼上的几层泼下来的水。黑衣女人掏出手绢从头上开始擦着。湿漉漉的女人。她仰头望了望,转身离开,绕过楼拐角的那家食杂店,消失了。
  我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翻看着一本我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川端康成的小说《睡美人》。眼睛有些累,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无聊滋生出来。或许是烟瘾犯了。我看了看时间,朱米还不会回来。她一直约束我抽烟。可能是怕我早死吧。将来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我在心里责备过她,想想是对我好,也就算了。我控制着烟瘾,喝水,吃东西,躺在床上装睡,闻着被子里做爱的气味。精液的气味。朱米的气味。
  不行。我必须下楼买烟。穿上棉袄,下楼,路过黑衣女人站立的楼下,我下意识仰头看了看,除了几个阳台,什么都没有。一个阳台上的不锈钢晾衣架因为屋檐上的冰溜融化后,落下来,砸变形了,弯了。女人站立的那个位置上,已经结冰,脚踩上去很滑。那爆炸的气球碎片,有几片已经被冻结在冰下面,清晰,刺眼。我寻找着其他的碎片,用脚碾着,确定那不是血迹。我甚至怀疑黑衣女人的出现只是我的一场幻觉。是我即将拥有一把“手枪”之后的幻觉,或者是我的虚构。但脚下的冰,在那儿,还有那些气球爆炸后的碎片在那儿。它们是有力的证据,证明黑衣女人不是我虚构和幻想出来的。
  我像个孩子似的,在那块冰面上,滑来滑去。天冷,鼻子冰凉。我去了那家食杂店,买了盒软的云烟。十块钱。朱米说,要抽就抽好的,要不就不抽。以前,我都抽五块钱的。人就是怪,抽上十块钱的,再抽五块钱的,身体都不适应。先是咳嗽,痰多,然后是嗓子疼。从食杂店出来,我想随便走走,回去也睡不着觉。上哪去呢?我感到茫然。对于我这个轧钢厂的吊车司机,四班倒的生活,我上班的时候,囚禁在工厂里,下班的时候,囚禁在家里睡觉。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不关心。我关心不了。   我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朱米说,我害怕。你别去。
  我说,我好奇,想过去看看。
  朱米说,你是不是担心那个黑衣女人啊?
  我说,我担心她干什么?
  我说,不看了,回家。
  朱米说,你说现在的人手里有的都是真枪吗?
  我说,持枪是违法的。
  朱米说,那么刚才的枪声,一定是有人持枪了。
  我说,也许是警察追捕逃犯什么的。
  朱米说,我们回家吧,我害怕。
  我说,好,回家。
  朱米在我的耳边说,你要吗?
  我问,什么?
  朱米小声说,你要吗?用你的枪射击我。
  我说,我没有枪,买的玩具手枪还没到货。
  朱米伸手过来抓我的裆部说,我说的是这把枪。
  我说,我老了,子弹欠缺了。
  朱米说,我听说没有子弹也可以放空枪的。
  我笑了。哈哈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朱米用手掐了我一下说,小点儿声。
  我说,你勾引我,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要不我们在这路边解决了吧?
  朱米说,你猴急什么?这大冬天的,小心你的枪冻坏了。
  我说,我想,现在就对你开枪,鞭炮齐鸣。
  我搂过朱米的身体,找了一个黑暗的角落,半褪下她的裤子,从后面把我仅存的子弹捐献给她。她轻声呻吟着。我说,你大点儿声。
  朱米的屁股冰凉。
  我提上裤子。月光有几分癫狂。天上的星星更加明亮了,像我射在朱米屁股上的斑斑点点。
  送朱米到楼下,我说,我要去上班了。直到我看见房间里的灯光,我转身走了,小跑着来到那个胡同里。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失望地从胡同走出来。
  这时候,下雪了。
  月光中的雪花像头皮屑一样,纷纷扬扬从天上落下来。
  三
  我来到工厂里,开始换工作服。蓝色的。上面有编号。我的是0215。蓝色的。粘在左胸上。原来是黄色的。后来因为轧钢厂老是发生事故。关山跃迷信,找了一位“大师”来厂里看了,当看到工人胸前的编号时,说,你不是天上龙,你是水中龙,不能用黄色的。关山跃问,大师看看用什么颜色好呢?大师捻着山羊胡,故作思考状,沉默良久,张开两片薄嘴唇,露出黄牙,慢条斯理地说,黑色,丧气,不行。红色,火裂了,也不行。用蓝色吧,近水的颜色,正适合你水中龙。再说跟衣服裤子的颜色相配。关山跃连声吩咐手下,让所有的工人现在把胸牌都拿掉,等下一批蓝色的做好了,再佩戴。
  我看了一眼我裆部的枪,还是支棱的。再看看其他工人的枪,都是萎蔫的。旁边的同事连余说,建宏,你想什么了?你的鸡巴还支棱着,你就不怕这大冬天的,冻坏了,到时候,你的媳妇可能就是别人的媳妇了。我没搭理连余。从他们的脸上,我什么都没看到。没有。可能他们还不知道吧。否则,他们会欢呼的。在来厂区的路上,我在一家小超市买烟,顺便问了一句,有鞭炮吗?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很白,微胖,看了我一眼说,现在全国的城市都雾霾,不让放鞭炮了。这么晚了,你买鞭炮干什么?我说,没有就算了。我心情有些沮丧。
  我不搭理连余是因为他是关山跃的人。就像电影里潜伏在我们队伍里的密探。我看着他,心想,这回你可算蹦跶到头了。连余换完衣服,走了。
  我才小声对刚来的李豹说,你听说了吗?关山跃死了,被人用枪打死的。
  李豹瞪着两只豹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大点儿声,别说话像屁崩似的。
  我承认我原来是一个大嗓门的,关山跃当厂长之后,我变得细声细气了。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李豹看我止声不说,脾气上来了,说,你个娘们儿,有什么,说。别放在肚子里憋着,都憋臭了。
  我还是不敢大声,只是提高了一点点儿音量,靠近李豹说,关山跃死了。
  李豹的两只豹眼左看我一眼,右看我一眼,上看我一眼,下看我一眼,说,你没事吧?你梦游来的吧?你就不怕叫连余那些败类听见了,给你打小报告吗?你是不是钱多了,不怕扣了。还是你发烧感冒了,说这样的胡话。
  我说,真的,真的。我没发烧。
  李豹说,那一定是脑子里的哪根弦出错了,黑灯瞎火的你说胡话。你说胡话,就不怕山跃老贼来惩罚。到时候你屁滚尿儿洒……
  这李豹有时候说话,顺口了,就来几句数来宝。
  李豹说,你屁滚尿流不要紧,到时候,我们全班人马要跟着你受惩罚,受惩罚……可我李豹山中走,遇上豺狼也要让我三分天下……
  我说,是啊,我也只跟你李豹说了。
  李豹说,豺狼多了,我也只能自保,你莫要连累我跟你苦找……
  我心里想,这李豹今天怎么了?以前都是跟关山跃对着干的。现在怎么也胆小了。我蔑视地看了看他,说,就当我没说。
  李豹说,我耳不聋,嘴不哑,眼不瞎。要当你没说,敬老子烟一棵。
  我连忙从兜里掏出来一棵烟,递给他。他正穿着裤子,伸过嘴来,叼住。我眼疾手快,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我学着他的腔调说,你李豹嘴严腰硬,我佩服,以后有你烟儿抽。你李豹本来一武夫,现在不羊也不虎……
  李豹说,不羊不虎也没什么,不做山跃狗和奴,不卑不亢,我本色,只为三斗米粮,腰且弯。他日东山再起时,我又是李豹一汉子,能屈能伸方英雄。打打杀杀激情过,人生四十著精神,我本男儿驰疆场,如今落配囚厂中,苦乐辛酸我自知。
  我突然听人在身后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对戏词呢?
  我回头一看是连余,吓得我丢了三魂四魄,腿打战。
  我问,连余你怎么回来了?
  连余说,我打火机忘衣兜里了,回来取。你们的戏词很好啊,我都听了好长时间了。你们两个好像在密谋什么似的。   我说,没,没,这么多年了,你也不是不了解我,我除了开吊车,还能干什么?
  我试探着问,连余你都听到什么戏词了?
  连余说,听你们的戏词长知识啊。
  我说,拉倒吧。来来,连余抽烟。
  我掏出烟递给连余。
  连余推让着说,不抽,不抽。
  李豹换完衣服说,连余,人家这么让你烟抽,你怎么也该给个面子啊?别在这装啊!
  连余听李豹这么说,连忙接过我递给他的烟,我伸过打火机给他点上。
  连余在厂里尽管有关山跃给他撑腰,但还是在心里惧怕李豹的。李豹要是豹眼一瞪,他连余也跟着腿肚子转筋。
  我看着他俩走了,连忙戴上安全帽,跟在后面。我想,看来他们是真不知道关山跃被人枪杀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连我都被调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的一场春秋大梦吗?这么想,我浑身的汗毛孔再一次紧缩起来。刚听到关山跃被人枪杀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汗毛孔里面的笑声。现在,没有搞明白是梦还是真的,我不能放松警惕,以为我们自由了,其实可能是一个阴谋。这时候,我更希望这是一场梦吧。
  临近午夜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屋顶的照明灯看上去格外明亮。
  我想,也许买的手枪已经在路上了。
  内心不禁欣喜若狂。
  班组开会的时候,班长老奎絮絮叨叨着,老生常谈。安全。劳动纪律。劳动纪律。安全。一年到头就是这些套话,听得我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们已经学会做牛了,他说他的,就当他是对牛弹琴。还有几分钟才到接班时间,老奎唠叨完了,最后说,今晚上关山跃值班,大家都要注意了。听说他又制定了新的规章制度来约束我们,如果你们觉得你们起五更爬半夜挣来的钱容易的话,你们就不听我的话,都交到关山跃的手里。我事先说好了,你们违反了,你们自己掏钱,我可不给你担着,我也是拖家带口的人,指着这份工资……
  我的心就像气球被扎了,一下子颓丧起来。看来关山跃被枪杀只能是我的梦了。我想给朱米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想想也许她睡了,还是下班后再说吧。看来我还是要继续绷紧神经,死马当活马吧。
  安排工作的时候,老奎对我说,建宏,你上2号车吧,姚皮子今天不来了,借出两天。
  连余是一个小道消息灵通的人,外号“连小广播”。他说,姚皮子是在家里上班。这两天不是开什么会吗?他家楼上住着一个上访户,咱们厂退休的老太太。厂里政工干部怕老太太上访,分几伙人在汽车站、火车站等各处把守,只要老太太这几天不去上访就大功告成。姚皮子家住一楼,正好可以看守老太太。所以就借出两天。
  谁问了一句,那老太太上访啥啊?
  连余说,还不是退休退得早了,工资开得少。
  我竖起耳朵听着,多么希望能从他们的嘴里听到关山跃死亡的消息。可是,没有。没有。既然老奎说了今晚上关山跃值班,那么……可我觉得我应该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看到关山跃我这颗心就不会落下。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悬案。山跃老贼你……你……你……折磨死我们了……了……
  接班的时间到了。
  我们纷纷站起来,往屋外走。这个时候,不知道关山跃在哪个角落里猫着呢。不上车检查,被他发现了,最少罚二百块钱。
  我们的休息室在二楼,楼下是变压器室。
  老奎站在平台上喊我们,我刚才忘了说,上个班的天车工把下面干活的人,手指头给勒掉三个,晚上干活都注意了。
  我走在通往2号车的安全通道上。厂房里的灯光晦暗下来,偌大的厂房像一个巨大的山洞。那些运行的机器幽灵般吐出红色的舌头,盘卷着,然后,切断,堆积在生产线上。吊车在半空中跑来跑去忙着从生产线上下钢。我的眼睛格外敏锐地四处看着,甚至某个角落里也伸进目光,看看有没有关山跃和关山跃手下的那些人。安全科的。劳资科的。纪律检查小组的。我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些角落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我心里多少有些放松下来。
  2号车在靠近厂房门口的端头。很僻静。活儿不多。能轮换到2号车,就像过年了。我脚步加快,2号车上的司机在上面等着交班。焦躁地在走桥上走来走去,像一头黑暗中的猛兽。我爬上梯子,说,你下班了。那司机叫刘宝柱。跟李豹是一批的退伍兵。人老实,不愿意说话,外号“活哑巴”。 但要说起话来,能呛死你,像火药。一般我们都很少跟他说话。他收拾东西下车,走到梯子一半的时候,我还是不禁问了一句,今天关山跃下来检查了吗?“活哑巴”看着我说,没看见。我想他的阴魂也会累的,要歇息几天吧?我笑了笑,爬到小车上开始检查抱闸、钢丝绳、减速机、车轱辘上的螺丝等。回到驾驶室,写完安全记录,我依偎在椅子上,心生纳闷。关山跃到底有没有被人枪杀?我想得脑袋瓜子都要裂了,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想了。我拿出带来的一本小说《黑色的春天》,翻看着。我总是利用工作的空余时间来阅读。尽管这是违反劳动纪律的。我也被抓到过,扣过钱。但我想,这样的阅读对于我是重要的。车里面的灯光有些昏暗,我移动大车,找了一个有灯的地方。灯光野蛮地扑进驾驶室内,亮如白昼。我蜷缩着身体,是的,蜷缩着。这样下面的人不容易发现。那次被扣钱是因为,关山跃带着人从厂房一端的梯子悄悄地爬上来,我沉浸在书中,没有感觉到他们上来,结果,破财了。现在,我多少学乖了一些,耳朵也时刻警惕着,听到什么声音,我就把书藏起来。藏在什么地方?藏在腹部,生殖器的上面,贴着皮肤。外面有裤带勒着,不会掉下去,再说还有生殖器挡着,也不容易掉。哈哈。隐秘吧。这个时候,我仍旧可以用下半身思考。哈。车内的热风机,风扇刮着罩子,哗啦哗啦的。温度要比外面的气温高很多,空气是干燥的。那么大的一个空间里,我感到憋闷,呼吸困难。我把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外面的冷空气可以进来一点点儿,呼吸会变得舒服一些,湿润一些。外面的冷风裹挟着那些机器的声音。那些钢铁腥冷的味道。那些润滑油的味道。那些火红的钢铁被水清洗过后的蒸汽味。腥臊腥臊的。即使有这些气味,也总比驾驶室里干燥的空气要好多了。我们的身体被干燥着,我们的思想被禁锢着,我们的青春已提前预定了坟墓。这里,轧钢厂,就是我们的坟墓。我看了一会儿小说,有些困了,但我想,好不容易轮到一个没有活的车,要睡觉,明天回家再睡吧。看来明天睡觉不会有人打扰了。关山跃好像没死。我购买的手枪在路上的距离,离我更近了。在小说里看到这样的一段话,我的眼泪突然在眼眶里打转。   “想像一下你手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你的命运。坐在你母亲子宫的门阶上,你消磨时间——或者时间消磨你。你坐在那里唱你无法理解的万物赞歌。外边。永远外边。”
  潸然泪下。
  我在驾驶室里呜呜地哭着。
  我尝试过外面的世界,同样让我遍体鳞伤,我只好回来,继续把“牢”底坐穿。
  李豹发来一个短信说,检查的下来了。
  我连忙把书藏在我的隐秘部位,正襟危坐。我在等待。凌晨两点多了,还没有来,我的上下眼皮在打架了。我把窗户的缝隙开大一点儿,这寒冷的冬天总是可以让困着的人醒一醒的。我甚至爬到了走桥上,朝四周眺望着,像一个哨兵。后来实在太冷了,我又瑟瑟地回到“岗楼”里。我短信问李豹,真来了吗?李豹把电话拨过来,说,刚刚从我的车下面过去,不过,没有山跃老贼。你换衣服的时候说的那件事情,你听谁说的?我故意打马虎眼问,什么事情?李豹说,你说什么事情。别跟我绕弯啊。我说,也许那是我的一场梦游。在不能确定真实的情况下,就当我没说过。如果是真事的话,我想,我们厂里在人心上会经历一次狂欢的地震。李豹说,我操,跟我拽啊。不说了,下面来活儿了。你今天的2号车没活儿吧。我说,嗯。李豹说,那就睡一会儿吧。这样的时间,不能浪费了。我说,嗯。
  我跑到车上,跳过栏杆,在走台上撒了泡尿,回来。蜷缩在椅子上,想睡了。但心里面老想着关山跃要是带人来查岗,那可就惨了。迷迷糊糊,睡不踏实。我总觉得有人悄悄地爬上来……
  四
  我总觉得有人悄悄地爬上来。我屏住呼吸,听到了脚步声。我端正身子坐起来。有人在走桥上走来走去,甚至有打开配电盘的声音。我紧张起来,配电盘我接班的时候忘了检查了。如果被关山跃他们发现毛病,又要扣钱。可是,我听到配电盘的门关上的声音。再没有动静了。我想站起来,上车上看看。这才看到我的那本《黑色的春天》还摆在控制器上,我连忙藏起来。这台车离厂门口很近,不会是有人上来偷东西吧?有一年中修的时候,车上的很多电气设备都被偷走了。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枪,如果我有一把枪的话,即使一把仿真的玩具手枪,也可以壮胆,爬上去,大声说,举起手来。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再说了,如果我为了国家的财产牺牲了,那么能给我一个烈士称号吗?几年前,一个司机被电死了,家属要求在死者身上披党旗。好像最后也没达成协议。我这个胆小鬼,还是算了。我看了看门上的锁,不放心地,又用手拧了拧。这时候,一股强烈的酒味,蛮横地侵入我的鼻孔。我轻声关上窗户。又过了十几分钟,我以为那人从车上走了,我想继续睡会儿。突然,我听到车门外面有人敲门,顿时毛骨悚然,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我找着螺丝刀什么可以防身的,但什么都没有。我爬起来,抓住椅子,想,如果他闯进来,我就用这椅子砸他。为了睡觉,我特意把车开到一个背光的地方。我看不到外面人的脸。他还在敲着。我问,谁?我的声音颤抖。两手紧紧地抓住椅背,随时都准备举起来,砸过去。一定不是关山跃他们。要是他们的话,早就另一种语气说话了。那种飞扬跋扈的声音。这个人的声音不是,有些颤音,有些柔软,有些无力。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幽幽的。
  建宏,建宏。
  这是一个认识我的人。谁呢?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又喊着,建宏,建宏。这声音我熟悉得吃惊。
  我说,你到底是谁?你不说的话,我可要用椅子砸你了啊?
  别……别……建宏……看来你把我都忘了……这才两年啊……真伤心啊……
  我脑袋里画魂,他说这才两年,什么意思?谁?
  我想不起来。
  建宏,让我进去吧。大冬天的你让我在外面待着,我冷……我冷……建宏……开门……让我进去暖和一下……今年的冬天真他妈的冷……
  他的酒味还是顺着窗玻璃缝钻进来,熏得我难受。黑暗之中,我仍看不清他的脸。什么人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到吊车上来,还喝了酒,还知道我的名字。
  什么人?
  我还是不敢开门,战战兢兢地两手扶着椅子。
  以前下面干活的一个工人跟我不错,有一天晚上,他爬上来跟我说,想借我的地方用用。我当然明白了。我就下车躲到一个柱子后面,看到一个女职工跟着他爬到了车上,在驾驶室里嘿咻起来,一阵浪叫,听得我心里面直痒痒。我后来问那哥们,你们采用的什么体位啊?他傻笑着,不说。
  听声音,也不像是那人。
  建宏……建宏……开门……你再不开门的话,我就砸玻璃了……
  你敢,你信不信我把你扔车下面去,这二十多米高,摔死你个狗日的。
  其实,你摔不死我的。
  我听了这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头发从发根开始簌簌的,紧跟着全身的汗毛也都发出毕剥的声音,竖立起来。
  我几乎哀求着说,你赶快下去吧,一会儿,关山跃要来检查的话,你在车上,会害了我的。我求求你。
  他也许不会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关山跃也许不会来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到底是谁?
  这个时候,如果我轻声拧开暗锁,抬起脚来,一脚蹬过去,保准能把他摔到下面去。我没有那么做。坐下来,他存在于车门外,还是给我压力。我仿佛听到了哭泣的声音。那哭声有些瘆人。我说,你哭什么啊?你到底是谁?
  我……我……夏延啊……
  你说你谁?
  夏延……
  真的是你吗?夏延,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我……
  他结结巴巴起来。
  我连忙打开门,说,赶快进来吧。你早说你是夏延,我不就让你进来了吗?
  夏延进来。
  我说,你坐椅子吧?
  夏延说,不用。
  我说,你又喝了很多酒吧?
  夏延说,不喝酒干什么?
  夏延看上去老了很多,头发灰白。   我说,你还没说完呢?
  夏延说,天亮,我就回不去了。
  我说,再说一会儿。
  夏延又看了看外面说,那好,再说半个小时,我必须走了。
  夏延说,一天夜班,跟这个时候差不多,我干完活,教马岚岚开了一会儿车。白天跟妻子吵架没睡觉,困了。以往我都是在车上对付的,可是,有了徒弟马岚岚,我不好在车上睡了,毕竟人家是一个小姑娘,这样两个人在车上睡觉,总不会有好话的。嚼舌头的人,捕风捉影的人,都在寻找机会呢。我可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我就跟她说,你在车上迷糊一会儿吧,我去下面的班组找个地方睡一觉,如果有事的话,你去喊我。马岚岚答应着,我就去睡觉了。我睡得正香,突然有人冲进来喊我,夏延,夏延,你徒弟出事了。我还沉浸在梦中。我都不好意思说梦,跟你说,也没什么。在梦中,我梦见马岚岚喜欢上我了。冲进来的人上来踢了我一脚,说,你他妈的还睡,出大事了,你徒弟跳车了。我一激灵,跳起来,抓住那人脖领子问,你说什么?你说马岚岚怎么了?那人说,你抓得这么紧,要掐死我啊?赶快松开。我连忙松开。那人说,你那女徒弟从吊车上跳下来了,摔死了……我脑袋嗡地一下,瘫软在地上。我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人扶起我说,赶快去看看吧。他扶着我,我两腿软软的。当我看到马岚岚的尸体的时候,我再一次瘫坐在地上。脑浆子都摔出来了。我呕吐起来。我没有行使好我的监护权。我是有责任的。这可是死人。我责任重大。我跟她在郊区的父亲喝过酒。他父亲是一个菜农,好人一个,托付我照顾好他女儿。我满口答应着。现在,现在,我怎么交代啊?他女儿死了。我抽自己的嘴巴说,你怎么就一个人睡觉去了呢?你能困死啊?后来调查的人下来了,关山跃也赶来调查。结果是自杀。我纳闷了,马岚岚怎么会自杀呢?我因为没有监护好,被扣了半年的奖金。我无颜面对马岚岚的父亲,请假在家休养,直到事情处理完了,我才上班。我再一次找到关山跃,这次,我买了两条中华烟。我想叫关山跃帮我调离吊车岗位。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干吊车了。只要干吊车,我就会看到马岚岚躺在下面的血泊里,惨不忍睹。关山跃做出为难的样子,说各种理由,吊车司机不够用什么的。我把烟放那,他还是说不行,我急了,说,要不我脱裤子,你操我屁眼吧!关山跃看我急了,连忙缓和语气说,现在吊车工段的工人都人心惶惶的,要是把你调走了,别人再找我怎么办?都调走了,吊车的活谁来干?我说,死的是我的徒弟,又不是他们的徒弟。关山跃说,你要理解我,稳定人心,现在最重要。等这事过去后,我一定给你安排。我气得拿起我的烟,摔门走了。关山跃还在后面说,夏延你别生气。我说,操你妈,关山跃,我再也不会求你了。我骂骂咧咧走了。
  当时炼钢车间的环境你也知道。电炉生产的时候,全车间几乎都看不到人,吊车上的灰尘铁屑能有半拃厚。驾驶室的玻璃上也都是灰,平时干活我们都凭着经验。有一天,我跟老婆吵架后来上夜班,她要跟我离婚,在电话里还追着我。我气得手机掉在控制器的缝里了。我打着打火机,照着。我突然发现下面的玻璃上有字。平时也有人在车上无聊的时候,瞎写字的。还有人画什么春宫图的。但下面的那块玻璃上,很少有人写字和画画的。我借着打火机的光亮趴在那里看着,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捡起手机,把那上面的内容拍照下来。我看着,眼泪流了下来。我愤怒地破口大骂。我媳妇又打来电话,也把我一顿臭骂。我保存着那张手机照片。整个人就像掉进了黑洞里似的。我打听了,马岚岚没有安葬在轧钢厂公墓,她父亲不喜欢她埋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在家附近的菜地里,给她选了个地方埋了。我去过她家。一天下三班,我坐火车过去,在她家附近的地里看了看。那时已是秋天,我一下子就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土堆在地里,距离她家的院墙只有五十米远。我害怕她家人看见我,躲在一棵大榆树后面。没想到,他爸挑着两个大粪桶,摇摇晃晃,从院门走出来。远远我就闻到了屎尿的臭味。我不能跟他照面,见到了,我说什么呢?我猴急窜到了树上,在一个大枝桠上,坐了下来。这样高空看着她的坟墓,就像我在吊车上往下看似的。居高临下,看到的更多是空洞。等她爸把粪便倒进了菜地里,粪便顺着垄沟流淌而去,粪桶放在一边,来到她的坟前,掏出烟袋锅子,蹲在她的坟前,抽起来。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身体都佝偻得像一个问号了,在向句号靠近了。我坐在树上,因为下夜班,我差点儿睡着,从树上掉下来。一只老鸹的叫声救了我,我才没有从树上掉下来。那老鸹把一滩稀屎拉在了我的脸上。我不敢动。她爸蹲在那里,抽烟。顺手摸了摸坟上的泥土,就像在抚摸。一只小黄狗跑过来,围着坟转了几圈,然后,挨着老人的脚边趴下来。我坐在树上,头上是老鸹窝,不时有红黄绿等颜色的屎落下来。我忍受着。屎。还有呱噪。突然,那只小黄狗看见我了,冲着树这边汪汪地叫起来。老人看到树上的人,但不知道是我。我连忙从树上跳下来,猫着腰,扭头逃走,蹚过一条河,朝车站方向跑去。在河水里,我顺手撩起水洗了洗脸上的老鸹屎。在河里的时候,我好像听到马岚岚的声音说,师傅你跑什么啊?我和我媳妇离婚了。我天天喝酒。有时候关山跃迎面走过来,闻到了我的酒味,连忙扭过头去。他有些害怕我。要是往常他早就勒令手下的人记下我,罚我的款了。他越这样,我越喊他,关山跃,关山跃主任,我喝酒了,你怎么不管啊?我假装追赶着他。他逃之夭夭。知道我当时最喜欢的一个手势是什么吗?那就是两手握着一把枪,对着关山跃的背影砰地一枪射过去。可我没枪。我的嘴里还说着台词,我以党和人民的名义叛你死刑。现在,我开枪为你送行。
  我打断夏延的话说,我刚刚在网上买了一把手枪。
  夏延说,别打断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夏延说,过了一段时间,老厂长退休了。关山跃成了厂长。这属于破格提拔啊。我听说,他媳妇在转山沟里开了一家洗浴中心。集团公司的领导常常光顾。什么桑拿、按摩、足疗、性服务统统免费。自然在投票上,关山跃胜过一筹。我几乎要忘了手机里那张照片的事情。我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背影很像马岚岚,我追上去,喊着,马岚岚。那女孩回过头来骂了我一句,神经病啊!我才恍然,那不是马岚岚。我妻子和我离婚后,跟开鞋店的南方老板混在一起。我喝多了酒常常去那鞋店里闹,几次都被保安打出来。鼻青脸肿的。有一天喝多了,摔倒在地上,手机从兜里甩了出来,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相册打开了,出现了那张照片。我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想了很长时间,我终于想起来了。我阴冷地笑了笑,从地上爬起来。我给关山跃发了一个短信说,马岚岚托梦给我,说你强奸了她,她才从吊车上跳下去的。如果你不想麻烦的话,拿五万块钱摆平。过了差不多一下午的时间,电话才打过来,声音低沉地说,你谁啊?我要告你诽谤罪。我说,你他妈的关山跃,你当了厂长连我的号码都没有了啊?我是你祖宗夏延。他语气缓和了说,是老同学啊?我说,别跟我套近乎。你给钱还是不给?他说,你做了个梦,我就给你五万块钱啊,你的梦怎么这么值钱?你要是缺钱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万块钱先花着,不用还了。我说,不要你的一万,我就要五万。你给还是不给?他说,老同学,你这不是勒索吗?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抓起来,我老丈人可是东山区公安局的,你知道的。我说,别拿这吓唬我。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吗?他问,你有证据吗?你空口无凭,我就可以告你。我说,操,没有证据,我敢跟你要五万块钱吗?老弟近年来喝酒欠了不少酒钱,你看看能不能帮我这一回。我也圆滑起来。关山跃说,钱是小菜一碟。我要看看你的证据是否值这么多钱。我说,当然值了。我是看在我们同学过一场的份上,要你这个数,要是别人我就让他名誉扫地,前程尽毁。你掂量掂量吧。如果我把它发到微博上,微信上,你可想而知后果会怎么样。   我问,你收到那五万块钱了吗?
  夏延说,他敢不给吗?我把钱给了马岚岚她爹,让他把坟修一修。
  我问,那照片上到底是什么啊?
  夏延看了看窗外说,天马上就亮,我再说几句就走了。我收到五万块钱,可觉得一个生命就那么死了,这点钱太少了,我留了一个心眼,复制了照片,又开始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夜班,他好像定位了我的手机,来到吊车上,就是这2号车。我们在走桥上争吵起来,他把我推了下去……我必须走了。
  他站起来,开门就走,渐渐消失在虚无之中的时候,我喊,那照片上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慢慢消失了。
  我看见厂房外的光线狂躁地扑进来……
  那些在黑暗中声嘶力竭的机器们仍旧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扑簌簌的光线笼罩在它们冰冷坚硬的身体上,像一张网。
  一只误闯进厂房里的喜鹊叽喳叽喳地叫着,寻找着冲出去的缺口。
  我在车上伸了一个懒腰。
  又一夜过去了。我感到浑身无力,筋疲力尽,好像大病了一场。
  六
  下班后,朱米打电话来说,我上班了,饭在锅里,你热一下吃,别凉吃,你的胃不好。
  我说,好的。
  我还想问什么,朱米已经撂了电话。她是一所小学的美术老师。
  回到家,我先上网查看了我的订单,已经到了望城快递员的手中,正在路上。我看到快递员的电话号码,想打过去,想想,还是算了。一两天,我总会收到的。
  我吃了饭,躺在床上,总觉得落了什么在厂子里。后来想起来,是那本米勒的《黑色的春天》。我连忙打电话给下个班的司机,让他帮我收好了,别丢了。
  我打完电话,依偎在枕头上,睡着了。
  那个黑衣女人入侵了我的梦境。
  我问,你是谁?为什么我老是看到你。你是人是鬼?
  黑衣女人说,不要问为什么,跟我走。
  我问,你要带我去哪儿?你不会要带我到阴曹地府去吧?
  黑衣女人沉默不语,在前面走着。她就像攥着我的魂似的,我只好跟着她走。我甚至想入非非。路边的景物越来越熟悉。
  我说,这不是轧钢厂吗?
  黑衣女人还是一声不吭,在前面走着。她进了轧钢厂厂房。我尾随着。她来到2号吊车下面,慢慢地顺着梯子,走上去。我说,你要干什么?我是不会背叛朱米的。她轻声说,上来吧。她进入驾驶室。我看见门还是锁着的。目瞪口呆地看着。今天这车怎么没有司机?我当然知道钥匙藏在什么地方。找到钥匙,我进去。她已经脱光衣服等在那里。她裸体的光有些刺眼。我不敢看,心怦怦地跳。我说,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转身要走。她纤细的手指拉了我一下。她突然发了癔症似的,身体扭曲着,挣扎着,然后,趴在地上,就像有一个魔鬼,在跟她搏斗,她挣扎不过,只好趴在地上……她扭动起伏的身体,我看懂了,她趴在地上,痛苦的身体抽搐着……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慢慢归于平静。是的。平静得可怕,瘆人了。她穿上衣服,走出去,来到车上的走桥上,跳了下去……
  我啊地一声,从梦中惊醒,再也睡不着了。拿起床边的《睡美人》看了一会儿。阅读也不能平复我内心的愤怒和悲哀。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快递的。
  我说,我在家,你送来吧。
  没想到电话里说,建宏啊,我是李豹。你把我当谁了?什么给你送到你家啊?
  我说,我在网上买了一把手枪。玩具的。
  李豹说,你不会又梦游了吧?我找你还真跟手枪有关。
  我愣住了,连忙问,怎么回事?
  李豹说,我以前的一个战友当团长了,在郊区的部队,让我过去玩,还说给我搞了几十发子弹,让我过过手瘾。我就想到你了,你跟我去玩吧?
  我从床上坐起来,说,好啊,好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碰过真枪呢!
  李豹说,你怎么感谢我啊?
  我说,你说。喝酒还是什么的?你说。
  李豹说,开玩笑的。下午一点,你下楼等着,我战友开车过来接我们。
  我说,妥嘞。
  吉普车载着我和李豹来到了郊区,突然,汽车开锅了,水箱没水了,在一棵大榆树下面停下来。李豹的战友骂着小司机说,娘希匹的,你狗日的还想不想干了,信不信,我开了你。小司机连忙说,对不起,团长,下次我不敢了。李豹劝说,算了吧。小司机跑去旁边的河里舀水,我们从车里下来,在榆树下面抽烟。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水泥筑的坟茔。我静静地看着,从我们身后,走过来一个黑衣女人,经过我们,进入我们的视线里。她向那个坟茔走去,来到坟茔跟前,突然不见了。我心里一惊,问,李豹,你看见一个黑衣女人了吗?李豹说,哪来的什么黑衣女人?建宏,你这两天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撞见鬼了。我说,我真的看见了。李豹问旁边的战友,你看到一个黑衣女人从我们的面前经过了吗?李豹战友说,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李豹说,看看,三个大活人,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你一定是撞见鬼了。我怔怔地看着那菜地里的水泥坟茔。哑然。我转移视线,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峦,是那么洁白,白得惊心动魄。
  小司机过来喊,团长,水加好了,可以走了。
  吉普车飞快地驶进部队大院,拐进靶场。
  握着沉甸甸的手枪,我真想占为己有。团长发给我十发子弹。我开始射击,我怕人家笑话,说,我从来没碰过真枪,也没射击过。我瞄准靶心。9环。10环。9环。10环。10环。10环。9环。10环。10环。10环。
  团长在旁边说,你真不赖,可以算得上是神枪手了。
  李豹没有我的成绩好,连打了两个7环。
  团长说,豹子,看来你老了啊。
  李豹说,退伍都快二十年了,能不老吗?
  团长留我们吃了饭,菜肴丰盛,还有山里的野味,我们喝了点儿酒。
  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过来说,你是徐建宏吗?你的快递到了。
  我说,我在郊区呢,麻烦你送到嵩明小学,找朱米老师。我把她的电话发给你。
  小司机送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路过那棵大榆树的时候,我向窗外望了望,朦胧的光线中,那水泥的坟茔,就像宇宙飞船似的徐徐升起……直到消失在云层里。我想问李豹看到了吗?可他已经喝多,睡着了。
  回到家,朱米已经下班回来,把一个口袋扔给我说,你的玩具手枪。我拆开包装,拿出“手枪”,握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我说,什么破玩意儿!上当受骗了,还他妈的是塑料的。玩具店里比这好的,有的是。朱米看了一眼,直撇嘴,去厨房做饭。我看着手里的玩具手枪发呆,我的耳边再一次响起枪声。我举起枪来,对着虚无的靶子射击……
  枪声此起彼伏。
  我突然想起什么,停止射击,喊着,朱米,你过来。
  朱米说,什么事啊?我做饭呢?
  我说,重要的事。
  朱米两手在围裙上擦着出来问我,什么事啊?
  我问,昨天晚上,你被带到派出所了吗?
  朱米说,派出所带我去干什么?我又没犯法。
  我问,那我昨晚上班前干了什么?
  朱米说,你还有脸问,你上班前不睡觉,非得要我……还像狗似的,非得要……想想我都脸红,你弄得我现在还火烧火燎的,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事。
  朱米说了句,无聊。转身进厨房了。
  我大声说,朱米,我爱你。
  朱米在厨房里说,你疯了,你疯了。
  我再一次举起手中的手枪,它轻飘,没有重量,一看就没有真实感,但我举着,举着,我的耳边响起了枪声,是的,枪声,此起彼伏……
  窗外下雪了,纷纷扬扬落下来,淹没即将来临的夜晚。
其他文献
在不同地区,玉米有着许许多多不同的雅号,诸如珍珠米、玉高粱、六谷米、苞谷、苞米、玉麦、棒子等等,在世界各国几乎都有种植,中国就是屈指可数的主要生产国之一,种植面积和总产量,仅次于美国。  做为廉价粗粮的玉米,很长一段时间,在我国和西方的餐桌上很少见到它的身影。可是近些年来,却越来越受到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特别是城里人的重视和青睐,成为一种广受欢迎的保健食品,主要原因是,科学家们不断发现,玉米诸
小学数学中有很多概念,无论是描述式的还是定义式的,其所蕴含的数学思想都是朴素的,基本上都来源于学生的生活经验和学习经验。从理论上说,理解和运用数学概念是容易的,但事实上学生的概念学习最容易出现问题。回看我们的教学现状,我想以下现象是屡见不鲜的。  1.遗忘症  由于教材安排的特点,学生在三年级时认识了平行,在四年级时教学平行四边形。在教学前我先组织学生复习“平行”这一概念:出示一条固定的直线和一条
2016年1月。北京大学的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极度“灿烂夺目”的星体,为什么这样形容呢?因为它的亮度是太阳的5 700亿倍之多!它照亮了周围数十光年以内的全部星空,在它的光芒之下,连宇宙中亘古长夜的黑暗,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这种星体,有个与其相配的酷炫名字,叫做“超新星”。  超新星是什么?  超新星的名字来源于拉丁文“SuperNova”。当时西方的天文学家发现星空中忽然显现出一颗极为明亮的星星,
就1980年代以来的城市写作而言,“文化化”和全球化是两个至为重要的关键词。为使城市景观从政治隐喻中挣脱出来,文化曾参与了重塑城市的伟大工程,这使得那一时代的城市景观始终笼罩在文化的光环之下,但充满悖论的是,这一“文化化”倾向在市场经济的推动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与资本的逻辑耦合,文化也一变而为消费的夸示性符码和超级能指。“文化化”下的城市景观虽然迷人,但其实距离城市的个性很远。城市要想显示出自己的
初中个人初赛赛题  一、知识题(本题由选择题和判断题组成,共30题,每题2分,共60分)  (一)选择题(单选题。把正确选项的字母填在括号内。每题2分,共30分)  1.( )关于引力波的说法,下列不正确的是哪一项?  A.引力波是电磁波  B.引力波难以被直接检测到  C.引力波又叫重力波,是爱因斯坦在广义相对论中提出的  2.( )在血液中,主要起到凝血和止血作用的是哪一种成分?  A.红细胞
问:我的好友经常欺负我,我每次都一笑了之,宽容她,可她们有时却联合起来和我开玩笑,整我,我不想放弃友情,我该怎么办?(青羽)  答:不要把宽容变成纵容。她们“整”你,你应该“哭”而不是“笑”;你应该向他们诉说你的真实感受而不是假装无所谓。告诉她们“我受伤了”,相信好友们不会毫无触动的。    问:我和她是知心朋友,不幸的是不久前我们发生了争吵,但很快就讲和了,并且约定不再吵架,但她总是做不到,而且
人类每天都要进行很多活动,运动产生的能量往往会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宇宙中,在研究人员和创业者眼中,这无疑是巨大的浪费,他们不遗余力地寻找各种方式获取这些能源,为什么不用身体本身的能量为随身携带的小型电子设备充电呢?  运动萌萌哒:健身发电两不误  巴西是足球王国,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人们踢球的身影。足球这项运动不分贫富与贵贱,只要你有兴趣都可以投入其中。但是有些外部条件影响了足球运动的发展,里约热内卢有很
家里的卷纸用完后,剩下的卷纸芯该怎么办?扔掉太可惜了,我們试着把它变成“蝴蝶”吧。  主要材料:  卷纸芯、彩纸、彩笔、细铁丝、 皱纹纸、双面胶  制作步骤:  1.把白纸裁剪成合适的大小,粘在卷纸芯外面,黄色的卷纸芯就变得白白净净了。剪一段红色彩纸,使其宽度为卷纸芯的一半,然后,将它粘贴到卷纸芯的下半部。  2.用彩笔在适当的位置画上表情。  3.如图,取两种颜色的彩纸,剪出大小不同的四个椭圆,
湖南省慈利县拘留所所长田仲新为了让沾亲带故的犯罪嫌疑人吴杨泉(又名吴昕泉)提前“自由”,竟以吴杨泉“病情严重可能危及生命安全,因病外出治疗,短期无法治愈”为由,给当地法院出示“建议停止执行拘留通知书”。但这一阴谋很快被法院识破,正当法官、法警以及法医前往拘留所为疑犯检查身体时,荒诞的闹剧发生了——在拘留所内,田仲新怒诉法官私自办案,太不给他面子;正被拘留的吴昕泉则在另一边助威高喊“搞死法官”。  
爱得太用力,恨得太用力,遗忘得太用力,把自己都丢了。  心中郁闷,出来散步,天上朗月高照,没心情冲它笑。  一切都不好。人生如打仗,想着打赢的,结果打来打去,终归还是输了。爱情没有尽善尽美,输了;家庭没有尽善尽美,输了;工作没有尽善尽美,输了;孩子没有尽善尽美,输了,一切都输了。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踉跄就倒了。等到清醒过来,想是我太累了,再这样下去就离死不远了。其实有什么呢,家里乱一些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