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烈日下的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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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在您所筹办的以地域为主题的当代艺术展览中,《烈日西藏——西藏当代艺术展》是属于什么样规模?
  栗宪庭(以下简称“栗”):要说地域的,是站在什么角度,站在世界角度的话中国也是地域。
  限定在中国国内各省区这个范围?那这是第一次比较大规模的展览。因为我之前没有做过地域性的展览。我基本上已经退出这个圈子,差不多有10年时间了,我不再做展览。来到宋庄以后,一个是想休息,一个是感觉当代艺术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越来越像个名利场,大家对艺术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我就不想再干了。最近五六年,因为园区大,精力是在园区的建设,从规划、建筑,一直到人员安排,这个占了绝大部分精力。但这个展览是有特殊性的。
  记者:您怎么想起来选择西藏来做展览呢?
  栗:为什么要做西藏的这个展览呢。差不多在2000年,我在英国的一个画册上看到过一位西藏画家的作品,我觉得很有意思。2007年,我看了红门画廊的《西藏新艺术形式展》,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和我以前知道的西藏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我们以前更多地关注的还是汉地的艺术,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所谓的伤痕意识,包括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八五新潮等等,都是与汉地文化、政治有关系的,与其他地域之间关系不大。但那个展览一下就让我看到了一个与汉地不同的传统文化。在这个过程中,当代艺术作品就有一种反抗,强调自主性,强调文化的自主性,这是与汉地艺术一样的东西。当代艺术是什么?一定是有自己的独立的文化立场。我们以前对西藏的了解很少,最早看到的就是上世纪50年代以后的新艺术,受汉地意识形态和语言模式的影响,和汉文化没有什么区别的,顶多像上世纪80年代初陈丹青画的《西藏组画》。上世纪80年代陈丹青影响了一批西藏的艺术家,但他也是那种画乡土风情的,比较像旅游者的视角。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西藏出现了甜茶馆艺术派,是一批搞现代主义的,这个派跟汉地援藏的艺术家一样的,也跟八五新潮一样,受西方现代主义影响。
  记者:甜茶馆艺术?是艺术家们自己这样称呼自己的吗?
  栗:对,就是他们自己这样称呼的。汉地当代艺术是从官方系统里独立出来的,形成社会势力,在国际上有一定影响,现在国家也在艺术研究院里成立了当代艺术院。西藏也有受西方影响的一小撮,但是微弱得很。我做这个展览就是为了强调到底什么是当代艺术。当代艺术必须要有一个自己独特的立场。我想艺术与政治的关系是另外一种,不是直接的政治,它是一种本身立场的独立性。西藏这些搞当代艺术的人把自己的空间叫做根敦群培,根敦群培这个人比较特别,他对西藏传统是又一种反叛,他强调的是独特的立场,所以他们用这个名字来命名自己的空间。
  他们的作品表达自己的立场是明确的。比如扎西诺布的《被影像》,画一架摄影机,把西藏人拍得千人一面;还有次旺扎西模仿陈丹青的西藏组画,用真人摆拍的今日西藏场景,让我想起西藏在汉地艺术作品里,必须深刻反省的那种被观看、被描述、被猎奇的旁观视角。西藏在汉地人的心目中,不是看高原风光,看藏民的强壮,康巴人,就是旅游现象。西藏人内心世界是什么,没有人去关心,或强调它。从这个角度说,我也喜欢刘卓泉用16个机位8小时拍摄八廓街的《西游记》,包括他和诺次合作的行为艺术《对话》中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姿态。
  记者:红门画廊的那次展览之后,您开始接触西藏搞当代艺术的人群了?
  栗:是。最早一个叫黄扎吉的人来找我。
  记者:黄扎吉?听上去很像汉藏混搭的名字!
  栗:这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原来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是个比较热爱西藏的人,娶的是西藏媳妇。嘎德其实是也是混血,不是纯粹的西藏人,他父亲是湖南人。后来通过朋友介绍,认识嘎德他们。他们到我这里来过好多次,嘎德来过,罗次来过,江自来过。
  记者:是他们请您去西藏的吗?
  栗:“红门”之后,我一下子意识到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人家内心的状态,就决定要去西藏,要办~个西藏的展览。我是2010年夏天去的西藏。
  记者:这次展出的作品都是您在西藏挑选的吗?您挑选作品的原则是什么?
  栗:原则刚才我都讲过了。实际上不可能那么纯粹的,只要是藏族文化身份的,强调独特立场的,所有有关系的人,把它作为一个唯一的标准,所有有关系的人,这里面也有一些汉族人,他吸收到藏文化,真的是对西藏有种热爱,使用西藏的符号或文化传统,一看就知道在那里生活过的。另外还有一些藏族人对自已文化的认识,比如把唐卡进行当代的处理。还有一些是和生活有关系的,没有明显地强调立场,比如唐瑟达瓦的画,她在《乘愿》中画的那个女孩,是很生活的,但不是那种被看的生活。还有卢宗德的《西藏日记》,是一组有玩世味道的西藏风俗画,充满喜剧色彩和世俗化的日常景观,与内地想象中充满宗教气氛的西藏大相径庭。
  次卓玛年纪轻轻就失去丈夫和孩子,她的《生死系列》中有虔诚的宗教观念,表现了把艺术视为另一种修行途径的虔诚心态。
  还有一些是强调对自然和对生态的破坏的作品,它没有什么地域性,只是这些作品表达的是在西藏的生活感受。像曲尼江白的《山水系列》就是对环境和关注。
  那种非常强烈的艺术家独特立场和意识的东西毕竟是少数,但那是展览的核心。
  记者:展览规模是怎样设计的?
  栗:规模是根据场地设计的。还有就是尽量地多看。当然所有的展览里都有这样的形式。西藏的艺术家,只要我有地方,就尽量让所有的艺术家参加。当然,我有一个基本的界限就是,我不要什么东西是我很明确的。就是两个明确的界限,一个是纯粹宗教艺术的,纯粹是唐卡,那我不会选。第二是纯粹是汉地意识形态对西藏影响的,就是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那种非常意识形态的作品,我这个展览也不会选,因为这个展览是当代艺术。
  记者:参展的艺术家年龄跨度挺大的。
  栗:对,有上世纪80年代的,有上世纪50年代的。
  记者:您认为他们共有的艺术上的东西是什么?
  栗:共有的艺术上的东西是西藏自己艺术上的文化传统,自己的生存经验,这两个东西是最重要的。独立的文化立场,对生存环境,对人生的感觉,就是这些。
  如诺次的《字母》,是用铁板焊制成超大的30个藏文字母,沉重、坚实地嵌入土中的效果,象征着西藏人的心灵符号。
  现代文明、消费文化、世俗化对西藏文化的侵蚀,造成一种文化混杂和破碎的景象,展厅一进门处亚次丹和次格使用啤酒瓶装置成的佛塔,象征文化的变异从饮食层面就已开始。
  再看边巴的装置作品《门》,是一座典型藏族建筑的门楼,看起来似乎进出无阻,但门口装上了透明的玻璃后,一种似有似无的拒绝、隔膜感油然而生,作品微妙细腻。而他的《五妙欲》系列绘画,诉说的同样是文化变迁的心理矛盾,《五妙欲2》:镜中是 裸身自画像,表情忧虑,典型的藏族形象;镜前是背影的自画像,时髦的装束,身份却无法辨认。
  记者:您在架上绘画,还有装置艺术,还有其他的展览形式上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栗:我没有任何考虑。我是把是不是用自己的传统,是不是有创造性和自己的生存经验,把这点作为一个标准,它用什么方式都不重要。
  在语言上,当代艺术和传统艺术的区别就在于没有一个程式,传统艺术有程式的,比如唐卡有一套程式,中国传统文化有一套程式,包括西方的现代艺术也有一套程式,写实主义有写实主义的程式,当代艺术是强调所有的媒介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你用什么都可以,要打破这种语言的程式,所以这里面什么都有,像行为、绘画、装置都有。比如普次的《祈愿和平》,是由铁链悬挂着7个铁框组成的倒置塔形装置,每个铁框上放满了酥油灯,既充满祈愿的宗教气氛,又充满摇摇欲坠的险情。
  记者:您在西藏看到了所有的这些作品吗?
  栗:我要求看原作。他们把所有的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根敦群培”,一个是“美隆”。他们把作品都搬过去了,因为他们平常活动也集中在那个地方。也有个别的东西还只是想法,像诺次的那个字母当时还没有作出来,他就说了想法,问我可不可以,我觉得挺好,我说你就做吧。拿到这里来我们在现场再弄的尺寸。还有几个都是现做的,我去了后做的,像嘎德的那个《转经筒》,也是后来做出来的,使用藏传佛教的经筒,但经筒上锻造出的是上世纪50年代至今4代国家领导人的经典口号。转经筒是藏人日常的修行行为,但50年代至今,意识形态同样成为藏人生活的“日常经”。而嘎德以前的一件重要作品《冰佛》,是把冰制成的佛放在拉萨河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佛在消失……
  记者:这个展览里有没有您最想突出的艺术家或作品?
  栗:我重点突出的是诺次、念扎、嘎德和阿努。嘎德用唐卡方式画的数个系列绘画,把时尚、政治、历史种种符号、形象混置在一起,值得仔细观赏。
  阿努是比较西藏的,他的作品表达文化身份的矛盾、忧虑等心理感觉的作品,也是这次展览的重头戏。他的《无耳》系列的绘画、图片和行为艺术,具有修行的性质,不听不看不说,专心“神圣”的铃声,保持心神不乱,以求平静与祥和。
  念扎的《男孩》系列,就是他极其不安的内心意象。念扎得过小儿麻痹,是个残疾人,和他接触的时候觉得他是很敏感的。后来熟悉了,知道他其实特别亲切。他的作品画面都是类似灾难即将降临的场景。那幅身裹破碎的风马旗男孩无助的神态,让我想起作者常有的忧郁眼神。
  次多的《方向》,通过不同颜色不同方向的箭头符号,与一定形象配合,表现文化的矛盾对作者内心的伤害,如《方向1》画面是紧闭双眼,一脸烦闷、拒斥表情的自画像,头顶上方分别是向左、右,上指示的黄红白三个箭头。
  记者:我知道一些在北京的关心西藏的朋友来看了这个展览,反应很强烈。
  栗:当代艺术有这样一种趋势,提供了一种绝望的心理,提供了最悲观的一面给大家。
  记者:这些您在策展的时候想到过吗?
  栗:想到过。因为我这些年做的当代艺术也有这种情况。当代艺术更多的是充满了一种悲观情绪。因为它提供的是另一面。所谓主流文化,或者西方的消费文化,都提供一种娱乐的、欢乐的那样的情绪。作为另一面,当代艺术肯定强调悲观的。
  记者:这种什么都有,很综合的,以一个地域,以他们自己的独立意识,这样的展览在国内是不是第一次?
  栗:我觉得是的,据我看过的有限的东西,是第一次。我说的当代意义的。
  记者:您说您一直在思索艺术形态与地域文化之间的关系,这次是不是您一次很好的实践?
  栗:是。等于说上世纪80年代后期,我们年轻的时候学习西方当代艺术。但是真的走到西方去,到外界看得多了后,突然觉得艺术最重要的是脚底下的感觉,就人生的感觉是最重要的。我不是一个保守主义,封闭的,也不是纯粹的民族主义,是要强调,我向你开放,但是我要找到我自己。我觉得这是80年代后特别要反省的一个问题,特别想强调找这样的艺术类型。
  记者:您觉得西藏的当代艺术跟内地的当代艺术有什么关系?
  栗:关系其实是很密切的,因为我们共同面对的是全球化的问题,但面对消费文化是一样的,比如一进门那个塔,啤酒瓶,就是对消费文化的。第一个是西藏文化本身所面临的问题;第二个是消费文化,关注消费文化对自己文化的一种冲击。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资源,在语言上都是西方当代艺术的,录像这种模式,装置这种模式,都是学习西方的,但我们是学习,并不都是抄袭,我们还有自己的感觉。甚至包括波普这类东西,90年代,我做了一个政治波普,就是把西方消费文化和中国自己的文化拼在一起,可口可乐、大批判并置,做成一个很奇怪的关系。这个东西,其实嘎德的很多作品里都有,这是典型的政治波普的东西,有佛,有西方的符号,就是混置,或并置。这个就类似汉地上世纪90年代的一种语言方式,也受到汉地的影响。像这样的东西太多了。
  记者:这个展览在现在中国民间办的当代的艺术展览里面,您认为它应该处于一个什么地位?
  栗:我怎么说啊!
  记者:您不用客气,就说您自己的感觉。
  栗:我感觉整个汉地艺术家,汉地的整个当代艺术就是比较商业化,强调名利,包括明星化,艺术家明星化。而这个展览气很足,尤其有些艺术家来看,他们连着看了两三次,看得可认真了。感觉西藏艺术家那种心理状态,都比汉地的现在的情况要好,他们保留着一种充满激情的姿态。现在名人的展览太多了,一般都有一大堆人去,穿得很光鲜,完全像时尚Darty,没有战斗力,失去了战斗性。而这个展览气很旺。
  记者:这个展览对西藏当代艺术会是一个很大的激励吗?
  栗:会往西藏当代艺术界扔了块石头。因为大家都不注意还有这样一批艺术家在。尽管他们个人的作品很成功,也到过一些国际的展览上去,这次参展的一些作品也已经被人买走了。但他们还是民间的,没有这样公开地、集体地亮相过。这跟中国当代艺术早年一样,都是首先在国外那些展览上出现。
  记者:这个展览没有在主流媒体和网络上做宣传,这是为什么?您不怕影响它的效果吗?
  栗:是没做宣传,因为我没有钱阿。这个展览算上参展艺术家的路费我们才花了10万块钱。印这个画册花掉6万块钱。
  记者: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您以后会继续关注西藏当代艺术吗?还会做一些具体的什么事情吗?
  栗:看看吧,不能说要做什么,我可能会再去看。我希望是什么时候能在拉萨做一个。这才有意义,比在宋庄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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