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是如何炼成的

来源 :书屋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xiao12112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关于人才的养成,除了主体的修炼和造化,客体的家庭、学校大概是两个最重要的元素了。所以要写这篇文章,是慨然于后者。

一、阚家蓂的身世


  民国合肥张氏,集才女(以及诸位贤婿)于一堂,已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和艳羡不已,其实合肥阚氏也颇值得一说。浙江大学才女之一的阚家蓂(?—2012),地图学家、旅美词人,她的故乡也是安徽合肥(东乡,今肥东县阚集)。
  先说人才涌出的第一条件——家庭。阚家蓂先世以农为生,曾祖父阚炯发愤苦读得中进士,后学优为官,其长子阚容甫亦中举为官;长孙阚毓诜后考入北京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芜湖工业专科学校执教,不幸二十五岁患病去世,阚家蓂即其长女。
  阚家蓂五岁丧父,家道陡然中落,其母蔡继璇遵从亡夫遗嘱,发誓要将一双儿女培养成人,阚家蓂遂得以入读合肥公立女子小学、省立第六女中(即合肥女中)。此后抗战爆发,阚家蓂走上流亡之路,芒鞋竹杖,入读湘西国立八中,再发愤努力,于1940年考取浙江大学史地系(战时设于贵州遵义)。至1944年,阚家蓂从浙大毕业,在四川合川国立二中教书,其恋人、同校系友的谢觉民为浙江上虞人,旅美地理学家,著有《台湾宝岛》、《中国的土地和人民》、《中国地图集》、《烽火弦歌:浙大西迁记》、《史地文集》、《美国零距离》等,并有《走进地理生涯:旅美地理学家谢觉民传》。因谢执教于台湾师大,阚乃赴台湾会合男友而结婚,证婚人许寿裳(台湾编译馆馆长),介绍人则是师大校长李季谷和台大教授陈兼善。婚后,阚家蓂在台湾师大附中教书。
  1948年,谢觉民公费赴美留学,翌年阚家蓂也获准自费赴美,两人皆在色拉古斯大学继续攻读地理专业,后分获地理学博士和硕士学位。阚家蓂后来回忆:天下事往往出其不意,但又往往事与愿违。我们来美之前,做梦也未想到定居斯邦。我们原先计划是读两三年书,拿个学位,就买棹而归,报效祖国。谁知不久国内局势改变,美国方面于是下令,所有中国留学生不得返国服务,但可留在美国工作,或定居美国。后来并设立助学金,让未读完学位的人继续攻读。这样一来,三千多留学生,除极少数特殊情况外,都暂留在美国了。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和七十年代,谢觉民、阚家蓂夫妇又先后在台湾大学、香港大学授课,当时阚家蓂创造出了一种地图立体绘制法,即将山岳、河川、丘陵、平原等直接绘入地图。她和谢觉民在地理学上的最大贡献则是夫妇合编了一套英文的《中国分省地图集》。侨居于美国的科学家顾毓琇看后称赞说:“中国人在美国用英文出了这么一部巨著,很不容易!”

二、阚家蓂的文学成就


  才女,那须得要说一说词章之雅了。
  阚家蓂幼年是其祖父的掌上明珠,自小稔熟于诗歌韵律,当时祖父对她说:“女子作词非相宜也,不是命苦,即非善类。”并举例说前者如李清照,后者如朱淑贞,且“亦从未闻先走后爬,先学词而后学诗者”,而阚家蓂却破例了。
  早在合肥上中学时,阚家蓂就对中国源远流长的文字和文学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浙大求学时,她撰写的《抗战期中的浙大学生》被译成英文在国外发表,初有文名。后来执掌教鞭以及操劳家务之余,或许是兴趣使然,抑或是为了生病赋闲时排遣寂寞,以及欲从制图的单调生活外另辟蹊径,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阚家蓂开始大写文章和诗词,终才名彰显。1972年,台湾晨钟出版社出版了她以“谢思莼”笔名结集的散文《思莼集》;1985年,北京出版社又出版了她的另一本散文集《大洋两岸》;1987年,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了《阚家蓂诗词集》(苏步青题签);1988年,人民日报出版社又出版了她的散文集《旅思乡情》;2002年,《阚家蓂诗词钞》也由武汉出版社出版,其时,她还正在准备撰写一部自传体的长篇小说,以自己到美国后的生活为经、以其他旅美人士的故事为纬,借以展现美国华人社会的历史。
  阚家蓂晚年还是中华诗词学会的会员,女诗人、女词人是她作为才女的标识。试举三例:
  当年读书浙大,正是“芳华”,乃如一阙《高阳台》所描摹:“夕照沉山,余晖漾晚,疏林点点昏鸦。独坐中庭,乡思缥缈天涯。恹恹一枕平梁梦,恨梦中雾绕云遮。迨开帘,只见流萤,只有飞花。当年负笈湄江畔,正春风桃李,灿烂韶华。气贯长虹,乾坤容我为家。岂知薄暮狂飚起,燕空巢画栋欹斜。纵归还,人老情荒,谁话桑麻!”
  1979年元旦,全美华人协会匹兹堡分会举行盛宴庆祝中美建交,阚家蓂即席賦《七律》一首:“三阳开泰桃符换,红烛椒花节候新。柏酒淡舒游子意,辛盘满盛故园春。况逢中美建交日,更喜朋侪笑语亲。四海于兹皆兄弟,河山重造乐天民。”
  二十一世纪之初,阚家蓂返乡参加中华诗词研讨会,呈《临江仙》以贺:“今日吟坛相聚首,座中尽是名贤,包河草暖玉生烟,花枝传旧谱,蕉叶写新篇。五十年来家国泪,西风暗换华年,青衫筇履结诗缘,上林万千树,空翠吐芳妍。”

三、阚家蓂痛陈家族往事


  晚年的阚家蓂曾说:“中国人有一件事可以引以为自豪而傲视全球的,那就是伦理道德观念和家庭制度。”这似乎是“距离产生美”的一种效应,许多生活在异邦的同胞,多有这种认识和感觉,而这又往往和他们早年的认识和感觉有所抵牾。阚家蓂曾慨叹自己母亲的遭遇:“大家庭的三姑六婆把你压得难以吐气”,丈夫二十五岁去世,守寡养育儿女,还要为着儿女的教育“向恶势力拼”,“为着维护自己的声誉和儿女的前程,在迫不得已、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毅然立誓,当众人面,一刀把自己手指切断,以表明心迹”。这是何其惨痛的画面。
  笔者手中有一纸阚家蓂1942年“双十节”作于遵义的《家庭概述》,那是她写给老师的,或许这是一篇史地系学生的作业,亦堪为中国旧传统中宗族生活的一篇珍贵的文献资料:
  余不忍述余之家庭概况,盖余之家庭为一血与泪所组合而成者,余生平从未言余之家庭于他人之前,盖余之家庭为一光荣与卑污对照之所也。嗟呼,廿年旧事如春梦,今犹历历如在目前。吾家盛衰兴亡之迹,岂笔墨所能尽述哉。   吾家本为大族,世居合肥东北乡,先曾祖为道光年间进士,官位显赫,吾祖亦累官山东知府,是以巢邑柘皋镇之田宅,吾家有其半焉,人咸称之曰阚半街。自民国以还,祖遂告老还乡,晏居家园,以声色自娱,以诗歌自遣,家事大小悉委诸庶母。大家庭中纷乱扰攘之事既不能免,而死亡离别之祸复接踵而来,变田易宅,繁华顿成凄凉,由是家庭遂每况愈下矣!
  先是吾祖以孟太夫人无嗣为忧,乃纳吾先祖妣徐夫人。徐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既而生吾父吾叔及吾姑,三人皆聪慧有过人者。先祖妣死,复纳常夫人,常夫人残刻寡思,善言谈,生吾大叔、五叔及二姑,三人皆疯痴不解人事者。家庭中有此判然不同之两系,残害争吵之事乃生焉。
  予稚齿之时,享尽富贵之乐,是时家居柘皋镇,父等肄业在外,母则事亲教子,吾大叔等虽疯痴而无关大体,吾祖虽享乐犹不致破家,故予等皆衣华服、食甘味,装金饰银,呼奴使婢,孰不知柘地之阚氏?予生而三年,祖复纳一婢,期年生六叔而亡。予年五龄,父因病居芜湖,母乃携予等同往,约二月病笃,母数电祖请往芜,皆不复,父尽不起,而吾祖于是时复纳一婢矣。吾母悲痛之余,复料理丧事,明年始挈予等旧柘,从此家庭中死亡别离之悲剧接踵而至矣。
  当吾父在日,常祖母无力于家政,自祖续纳一婢后,终期以声色自娱,晚起晨眠,鸦片为食,美酒为饮,于是常夫人乃独掌家政,痴叔痴姑更横行于室内,予等悲痛之日由是而始。
  吾家封建思想极浓,祖父用常夫人皆墨守陈章,严行礼教,吾叔、姑等则反是,姑肄业三育女中,温文闲雅,仪态潇洒,与母最为相投。叔亦肄业南开,功课每为全级冠,而吾大叔、大姑等则终日胡言乱语,大婶母更不识知无,常夫人有鉴于此,能不动心,于是遂用离间之计,日夜挑拨是非于吾祖之前。人非木石,又孰能不动于中,适姑之友来函,为常夫人探知,晚乃窃之与祖,祖怒发上冲冠,直奔吾母房中,母惊走,吾与姑不能逃,乃闭门痛号,祖领一仆破窗而入,拿铁杠以击,姑曰我死无恨,毋伤蓂。语未毕,余拔门而逃。姑本有疾,至是呕血不止,祖令其出,姑不得已至寿县姑祖母处,逾年病亡。吾叔卒业后,挈婶母与弟妹外居,自是常祖母所磨难之人,惟吾母子三人矣。其复数年,家渐衰微,既而祖姨复生小姑,七叔及八叔,家中宾客盈庭,挥金如土,祖父烟酒不醒,祖姨赌博成性,家产已去泰半矣。
  吾年渐长,母鉴于乡村私塾之腐旧,复鉴于家庭之颓败,冀领予等走合肥,至外家入学,祖不许。又一年,予八岁,常夫人令予罢学,复断绝母经济来源,母苦不能支,数请众亲友,复不许,于是母乃有异爨之议,希得少许教育费用。祖更坚持不允,母无可奈何,一日谓余曰,汝今晚与王旬至杨家处玩,余宴客,可至夜归来。余乐而应之,遂出游焉。母则宴乡族,复邀祖父,请其暂分田宅少许以教育子女,众亲族咸同声称善,祖正色曰,吾祖宗一百年辛苦之创业,谁敢分爨?吾和乐融融之大家庭,谁有异议?汝欲分居,是则吾祖宗之产业皆为汝所断送矣!母悲不能语,祖旋又曰,汝欲教育女子乎,予分田宅与汝,汝能守节自誓以养以教乎?母乃起立,抽刀断指而言曰,志之不行,有若此指。遂晕绝,血流满地,迨予等夜半乐游归来,母已呻吟床侧矣。嗟呼,孰知余等嬉游之时,正母悲痛之日耶。由是乃依族长议,另分田宅与母,予等别居西宅,如是者又复数年。自予等分居以后,方始得过安流平静之生活,此段生活为予等最幸福最优游之生活,然亦为吾母最痛苦最凄凉之生活,方大家室之居于一所也,众人杂乱,门前不绝来宾,诸庶祖母姑叔更相争相闹,予等亦借此消忧。
  自居西宅以来,春庭杂花生树,秋园苔锁深门,母子三人终朝相依为命,母内则操家务,教育子女,外则收租纳税,监督农田,十余年如一日。吾与王旬就读翟姓私塾处,风雨晨昏,母即挈余同行,沿河缓步,必述先人掌故。或导之以为人之才,余等苟稍有懈志,或书不能熟读,母则痛加忧楚,令予等跪床前横木相诵读,余且哭且读,母亦潸然而哀,既曰,吾儿苟不能成人,吾将有何面目见先府君于地下哉!是时予虽无知□□,今日思之,犹觉凄凉满目。
  予年十二,母领予等至合肥入学,是时余方稍知奋发,然母之痛苦更深。春、秋两季,母领佣往办理农田,予与弟则相依外家,母劳碌奔波,无一日闲暇。后数年,皖大水,既而复旱,吾家三岁减收,渐形拮据,然母未尝有一日戚戚焉,尝谓余曰:吾儿若能继父志,予虽借来生债,死亦无憾!母或不乐,余亦怏怏,闷坐其旁,母曰:儿为予诵长歌,园园曲,予即乐矣。余应之,书声琅琅然,母复莞尔而笑,如是者又复八年矣。
  祖自是以后益荒淫无度,祖姨连生九叔及小姑,分常夫人母子居阚集,日惟逍遥度日,两处开支,所费益巨。数年间,先曾祖母逝世,孟太夫人随逝世,大嬸母以疯病亡,其子亦亡。吾婶丧二子后四年,已亦身故,而三祖姨所遗之六叔复染不治之症,卧床不能起。吾大姑嫁刘姓,姑父亦患神经质,昏迷不省。十年来天灾人祸之所及,以致田荒不治,房倒不修,庭台栏杆之外,但见断井颓垣;玉楼歌舞之处,惟闻瓦鹊啁啾,昔日宾客盈门之堂前,今为债主争闹之所矣,其所幸而健全者,惟吾母子三人耳。然则予等之经斧斤而不克,遇风浪而不夭者,得非母子力欤。
  夫国有盛衰兴亡之道,家有变乱成败之理,国可因时势以造英雄,家可因变乱而出志士,予常怨予不幸而生于此奇异之家庭,使予饱受风险,备经苦难,然亦幸而有如是之家庭,能促予之上进,助予之志气,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苦其筋骨,饿其体肤……,噫,岂予之遭遇亦若是欤,抑天命如斯乎?
  “光荣与卑污”,正是家族和家庭中集合的争斗和苦难,锻造出了一个肉体弱小、精神却出奇强大的女子。阚家蓂另有《先考事略》、《母亲的恩泽》等著述。

四、阚家蓂痛慨师生之情


  “人常说‘家贫出孝子’,我却道‘时艰造贤才’”。跳出家族的纷扰和幼年的悲凉,到了上大学的“黛绿年华”,是谓“芳华”,这当应是她后来念兹在兹的了。
  囊昔的浙大,谢觉民是第二届史地系出挑的男生,在他大四时,有了他与大一女生阚家蓂相识、相爱的故事。彼时浙大全校大约三千名学生,女生仅有两百人,而这两百女生皆非等闲之辈,其眼光之高可以想见。至于战时的浙大,时在风景秀丽的贵州,二人分处遵义、湄潭,在他们毕业之后,则又分处重庆北碚、合川。不过,正所谓心有所依,又郎才女貌,可谓最是相宜。   所谓相宜,却说阚家蓂读书湘西八中时已有诗名,且“豆蔻梢头”、“二八佳人”,已惹得众男生频频回头,其同窗的唐德刚先生曾回忆当时众人予以其外号“NO.1”。这样一个女子到了浙大是什么光景?阚家蓂在《抗日战争中的浙大学生》一文中说:“也许是当时风气使然,尤其我们这一代的人,生于忧患,长于抗战,满脑子的家国主义、民族思想,在浙大形成了一种风气。但浙大不是义和团。浙大学生所不屑而为的是无端地‘崇洋’、‘媚外’,相反的,浙大所吸收的新知识不亚于任何学校。”
  才女有国家、民族的情怀,更有充足的知识训练——全面、均衡的训练,阚家蓂称:“说浙大不注重英文倒未见得,但对土生土长的中文确特别重视。”她还回忆浙大校园情场上的佳话:二位自命有才华的男同学,善写情书,自以为外国东西读得多,要想大显身手,卖弄一番,满纸托尔斯泰、莫泊桑等等的话,可惜他看错了对象,这位女同学接信后,拿笔就批道:“满纸莫泊桑,令人心伤!‘四书五经’未读遍,克鲁泡特‘经’充内行。托尔斯泰原无碍,三苏两杜不可忘。柏拉图,难欣赏,闲来最好读老庄,莫管人家多伟大,数典忘祖总荒唐。嗟嗟乎!真冤枉,便抄首唐诗也风光。”
  那是竺可桢校长以“求是”树立校风的时代,阚家蓂现身说法,称:“浙大学生四年下来之后,没有一个脑子里不深深印着‘实事求是’这几个字,遇事都要讲真理,务本质,脚踏实地去做,以至终生”,“人说浙大学生土气,那真要归功于‘求是’精神的熏陶结果。在抗战期中,一个花花公子不肯为国捐献的‘犹大’,或是一个千娇百媚功课不及格常要补考的小姐,在浙大是永远出不了头的。”
  阚家蓂还说:“校长竺可桢先生更注重通才教育,外语系学生是双管齐下,拿起钢笔能写英文,拿起毛笔也能写中文。”当时她除了主修地理,又兼修文史,前者,她拜师张其昀、叶良辅、谭其骧、任美锷等;后者,则选修了缪钺和郦承铨两教授的课程,如词学等。
  1942年11月19日晚,阚家蓂在给老师一封信中写道:
  辱蒙手谕,赐诲良多,拜读再三,殷殷至意,生以樗材之资,过蒙吾师拔擢,午夜自思,恍惚若梦,感恩戴德,天亦怜之。
  吾师之所教,生当永志不忘;吾师之所赐,生亦妥置箱箧,安敢妄言自大睹诸他人乎?况今世风日下,人心浇薄,生又焉能令他人疑忌而招引是非?
  生自幼爱读诗歌故事,喜历名山大川,惟荒嬉顽劣,不能自拔。年长入学,幸得刘仲温先生之教导,于是乃与史地结不解之缘,先生言必称吾师之学,故生耳熟焉。其后复拜读吾师诸作,意趣亦浓,犹忆诵吾师暮春三月、江南草长之句,不禁神驰,古之人所谓文字因缘者,盖由是焉。及投考大学,初试中、武(中央大学、武汉大学——笔者注)诸校,未获录取,来年幸入斯校,然则生之能承坐春风,得非天命欤。
  生幼时放达不羁,喜诙谐谈笑,迩以世人相逼,致戕贼本性,乃多抑郁之情,加以顽躯孱弱,更易多愁善感,想入非非。影响所及,非但有碍课业,抑且关乎词章,生每日有所感而为文时,虽不能语不惊人死不休,然亦必绞断枯肠至思路断绝而后已,夜则辗转床侧,终宵不能成寐,寤梦之中,犹似文句缥缈,依稀若现,故生较长于抒情记述之文,而拙于豪放瑰伟之论,吾师岂肯教我乎!
  生家贫亲远,常以不能叙天伦之乐为苦,流年佳节,每领引东望,但见楚云横飞,思亲之念曾未片时忘怀也。吾师年高德望,学过先公,生无父,师无女,生当以父礼事师,谅吾师不致责也。生善烹调缝纫,若他年吾师须发苍白之际,生当聊尽一杯,承欢膝下。
  生自流浪西来,每或浮生若梦,人寿几何,苟今生不善为利用,则来世又安得可知。虽然,生此生能聆吾师教诲,然尚愿来世轮回,转作父子相依!
  嗟呼,烽火连天,阴雾匝地,生为乱世之人,长为荒陬之士,不能越五岭,涉江河,歌吟乎昆仑之巅,徜徉乎云梦之泽,仅困迹山城,闷坐书斋,与井底之蛙何异?苟他日能重归故土,浏览胜迹,生当可随师游嘉林,坐石矶,考山川胜迹,述风土概况,吾师虽桑榆之年,生犹可以奉朝夕也。
  夜已阑,人已静,聽远街木柝,对茕茕孤灯,生虽奉命修书,恣所欲言,然殊多荒诞妄语,倘获吾师谅宥,实所幸甚。
  敬请刻安。
  学生阚家蓂谨上
  不独阚家蓂,浙大校史上的几位才女——琦君(作家,夏承焘之女弟子)、胡品清(外文系才女,文学家、翻译家)、茅于美(词人,吴宓之女弟子)、庞曾漱(“黑白文艺社”骨干)等,她们的学识和才情也被后人传为美谈。
其他文献
何炳棣是著名历史学家,他于1917年出生于浙江金华,先后求学于南开中学、清华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并于1952年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后长期在美国任教。何炳棣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美建交后多次来中国大陆访学,与谭其骧、葛剑雄等众多国内著名学者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何先生一生著作等身,是中国明清史专家,在中国人口、土地、社会流动等多个领域具有奠基性地位。他的自传《读史阅世六十年》记录了他从求学到治学的人生
莫言以其短篇、中篇和长篇共同构筑起“高密东北乡”的文学世界。大江健三郎说:“如果在世界上给短篇小说排出前五名的话,莫言的应该进去。”莫言早期的短篇大致分三个阶段,1981年至1983年属于尝试期,1983年至1992年属于探索期,1998年至2005年属于圆熟期。代表性作品如《春夜雨霏霏》、《民间音乐》、《白狗秋千架》、《学习蒲松龄》、《与大师约会》等等,后整合成《白狗秋千架》和《与大师约会》两本
1924年10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囚禁曹锟,推翻了声名狼藉的直系政府,然后电邀孙中山北上主持国事。孙中山历来同情人民的疾苦,痛恨军阀混战、封建割据,因此不放弃一线和平统一中国的希望,慨然答应所请。11月13日,他偕宋庆龄等人在广州长堤天字码头启程北上。这时,孙中山的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他和宋庆龄结褵近十年,和这样一位夫人和助手,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工作上,都是密切不可分离的。  当时中国局势复杂严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先生在北平病逝。4月12日,上海各界举行追悼大会,章太炎送去这么一副挽联:  孙郎使天下三分,当魏德初萌,江表岂曾忘袭许?  南国是吾家旧物,怨灵修浩荡,武关无故入盟秦!  此联见于左舜生(1893—1969)先生的《万竹楼随笔》。左先生认为,此联的风格与品调,是当时悼念孙中山的挽联中最出色的,其寓意仅仅是反对孙中山与段祺瑞、张作霖结盟,对中山先生本人“初无贬辞”,即并
金魁先生:  您编的《书简》收到了。其中鲁迅手书和孙犁、屠岸等人的信札都一一读了。这些久远的文字,很鲜活,使我感动。您深切了解书简的文化魅力,并筹办出这个刊物,实在敬佩您。您投入了很多精力了,并且还面临着诸多困难。不过我想,万事开头难,即使您失败了,您也开创了一个促人重视这门学科(权且称作“学科”吧)的开端。冥冥中,我觉得您的这个行动会引起众多有识者的赞赏和协力的。  时下,煽情滥情文学淤积成灾,
2017年1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的《吴兴华全集》,让“吴兴华”这个久已被淡忘的名字再度熠熠生辉。这套书由诗集、文集、译文集、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和“致宋淇书信集”五卷组成。吴兴华在诗歌创作、治学以及翻译方面具备出类拔萃的才气和修养,然令人痛惜的是:他在学术上没有展开,传世的学术作品很少;翻译水平甚高,但数量不多。有幸的是这次收录的吴兴华诗歌却有两百多首,数量十分可观,许多都是此前从未面世的
民国唯美派诗人邵洵美与美国作家项美丽之间的罗曼史传奇,已为中国读者相当熟稔了,但对英语读者来说恐怕并不是如此;尤其是1949年之后邵洵美的命运,不要说英语读者所知不多,就是在中文读者之间,亦如诸多雾水漂浮在春后的空气里,让人看花还似非花,真相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和盘托出。2016年11月《纽约时报》记者塔拉斯·格雷斯科(Taras Grescoe)向世界推出了一本新书《大上海——一个被毁弃世
依稀记得十年前第一次给博导写信,信封上书某某先生“敬启”,先生没有回信,而是给我打了电话。此后因为喜欢书法,开始关注古代信札文化,我才知道自己犯了错,原来“敬启”是不应写在信封上的,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恭敬地打开你的来信呢?幸好我那封信的落款尚老实,只写了“晚生”,没有写“愚生”。一身冷汗!近来才知道,以“愚”自称也是需要一定资历的,后生小子,尚不够格。  吴小如先生在《读书拊掌录》中谈及书信落款
古今中外,有多少作家诗人行在旅途,优游天下,用美文、美图、温情、才情以及与生俱有的勤奋与使命感,把自己的旅游经历转换出了一本本摆在我们面前的作品,形成一种质感独具的作家地理,让你在未出发前,心已远行,让你在有朝一日也去旅行时多了一种参考方式一个欣赏视角。  我们古代那些文人墨客也留下了许多精粹的游记小品文。在这个伴着花开的时节,不妨一起找来赏读——约游在春天的辋川  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近
上个世纪末,草原部落“黑马文丛”推出一系列作者,喧腾一时。然而,几年下来,由于这些人知识上的广度与思想上的深度不够,缺乏持久的战斗力,愈来愈溃不成军,如今皆成散兵游勇,各自飘荡,虽然不时在网络上、杂志上、报纸上露脸,但多不堪入目。“黑马”跑下来,竟成如此结局,足见靠一时的喧腾热闹来安身立命,是不会长久的、也是不长进的。在这些人中,出版过《耻辱者手记》(被另一“黑马”余杰评为“二十世纪末中国最惊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