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广场舞的研究兴趣源于一次课堂讨论，课目是《西方政治思潮》，老师安排我主讲，话题是密尔的“群己界限论”，老师与同学们自然提到了广场舞（在我就读的湖南师范大学，早晚坐在课堂里总是会听到广场舞的音乐声）的“自由边界”问题。没想到，由此引发了激烈讨论，一方对广场舞“恨之入骨”，认为必须限制；一方对广场舞舞者抱着理解和同情，并将罪责归咎于社会。
　　一直以来，我都对广场舞有好感。我喜欢那高亢的音乐，简单、欢快、强劲，让人觉得舒畅、亢奋。我也常常驻足欣赏舞者的舞姿，看着舞者惬意的表情，我的心情会变得轻松愉快。但我只限于旁观，从未想过要拉近距离。那场辩论为我打开了视角，我突然产生了研究广场舞的兴致。广场舞为什么如此吸引她们？她们收获了什么？群体内部是如何运转的？广场舞群体的社会生态环境如何？
　　为了解答心中的困惑，我开始了广场舞的田野调查，并且加入舞蹈的行列。

受排斥的新人

　　得知我要跳广场舞的时候，某室友劝阻：“那都是老大妈的舞，你不要去跳。调研就调研嘛！等到30年后咱们成为老大妈再跳。”我也顾虑颇多，既觉得和那个年龄段的人一起跳舞别扭，又怕不被她们接受，还担心同学嘲笑，跳不好会给大学生丢脸。
　　本校0731广场的组织者听说我想跳广场舞，非常意外，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并主动表示我不用交会费。我的出现引起“大妈”的非议：这个小妹子怎么跑到这里瞎跳？怎么不去干正经事？虽然大部分人后来都慢慢习惯了我的存在，但是，少数人对我的排斥一直持续，她们甚至不愿意我在她们身边跳舞。一天，某成员忍无可忍，丢下一句“跳又不会跳，老跟在旁边，烦死人了”，扬长而去。后来发现，那些晚于我加入的大妈都没有遭到嫌弃和排斥。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们不是嫌弃我不会跳舞，而是排斥我的身份。
　　虽然组织者很大度，但我最终还是交了会费，名义上已是一名真正的广场舞者。两位与我熟识的女士都说我傻，没必要交，我想，这40元的会费没白交，我不再心虚，既然交了会费，我就有权利在这里跳舞。
　　由于身份的原因，我始终未能融入“大妈”的圈子。她们自认为跳广场舞只是锻炼身体，没什么可探讨的，我的问题总是进行不下去。没有一个人愿意接纳我去家里采访，也没有人接受我的喝茶邀请。除周女士在学校食堂接受采访外，其他采访，只能在陪她们回家的路上“闲聊”完成。

迷恋“低级”

　　调研期间，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舞者倾向于将广场舞视为“低级的舞蹈”，却又迷恋这种“低级”。长沙的丁女士对我说：“虽然是广场舞，不是那种高级的舞，像拉丁什么的，但它还是有韵律的，很多音乐也很好听，跳的过程很享受。”许多人和丁女士一样，放弃了有难度的拉丁舞，看上了广场舞的自由与方便。
　　交谊舞也被许多人自动放弃了，因为它不够安全。其实就个人偏好而言，很多中老年女性喜欢交谊舞胜过广场舞——作为舞蹈，交谊舞似乎更“高级”，而且跳交谊舞能给人带来最大的快感和满足。她们对交谊舞的感情很复杂，既爱又恨，交谊舞破坏家庭的故事她们听得太多。“交谊舞跳不得，”她们像是在警告提问者，又像是在告诫自己。长沙的吴女士说，她以前非常迷恋交谊舞，但是结婚之后下决心不再跳了。
　　广场舞也偶尔出现男性参与者。胡先生跳广场舞已有一年多，但他的出勤率不是很高，水平和我差不多，与其说他是在跳舞，不如说是在自娱自乐。作为“广场舞大叔”，他也承受了一定的压力，一天晚上，路过的熟人跟他打招呼：“胡处长，你也在跳广场舞啊！怎么站在最后面跳？”虽然嘴上说不在乎，但还是感受得到他的尴尬。不过，他和那些女性舞者相处很愉快，至少没有遭到嫌弃和排斥，这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为什么她们接受一个年轻女性比接受一位中老年男性还困难呢？

她们变了

　　广场舞者以中老年妇女为主，但是，她们身上却散发出年轻的气息，跳舞让很多“大妈”变得更青春、更时尚、更个性。很多人学会了上网看广场舞视频，有的还学会了QQ和微信聊天。她们开始熟悉网络热词，更频繁地谈论服装和身材。
　　这改变就像意外获取的人生财富，原本，她们只是为了排遣孤独而聚到一起跳舞。对于这一代女性而言，忙碌了大半辈子，反而不适应闲暇的生活。很多人是在度过了一段“清闲但焦虑”的日子之后才选择了广场舞。由于那一代人普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们有很多顾虑。害怕被人骂“老不死”，害怕自己学得太慢，害怕自己跳得不好。好不容易克服了预设的心理障碍，迈开舞步，她们又不停地拿自己和同伴对比，忽而欢喜，忽而沮丧，忽而自信，忽而紧张。直到好不容易学会了复杂的动作，她们才能够真正享受跳舞的过程。
　　与此同时，她们从相互交流中获得了莫大的慰藉，得到了家人无法给予的陪伴。她们一起交流广场舞，一起聊八卦，一起炫耀自己的孩子。渐渐地，广场舞成了她们生活的一部分，她们像上班一样按时到场。

我的痛苦，我的快乐

　　作为一名广场舞者，我也亲身体验了由广场舞带来的种种身体和心理的变化。
　　第一天跳得相当糟糕，由于全是陌生的动作，又缺乏舞蹈底子，我不仅跟不上节拍，而且手脚总是不协调。我顾不上动作是否正确、是否有美感，手忙脚乱，谈不上对跳舞的乐趣有所体会。不过，因为跳出了一身汗，身心舒畅，倒也蛮开心的。初体验之后，我对广场舞产生了好感，觉得这个活动真不错，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就产生了畏难情绪。
　　第二天跳的舞和第一天几乎都不一样，全是快节奏的小碎步，还要不停地举高手臂，跳了一小时，我的腿就酸得厉害，再后来，手臂也酸得举不起来了。我不由得感慨：“这些舞蹈的难度会不会太大了啊。”看了看周围人，她们依旧跳得欢快，我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为她们的热情、她们的坚持、为她们掌握这些“高难度动作”的能力。连“大妈”都不如，这让我羞愧，希望可以咬牙坚持。
　　因为每天跳的舞都不太一样，我学得很慢，只能照着别人的样子胡乱地跳，感觉自己像小丑一样。当我得知她们是一百多支舞轮着跳的时候，真的很绝望。之前还担心给自己丢脸，给大学生群体丢脸，后来实在无法顾及这些。要不是为了调研，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第一支舞蹈是自学的，当时特别开心，自信心暴涨，跳那支舞时，我刻意追求动作的标准、美观，以此展示我的成果。但是，自豪感很快被无聊感取代了——学会了之后就觉得舞蹈太简单了，没有挑战，一点意思也没有。或许广场舞舞者都有这样的感受，所以她们总是不断学习新内容。
　　每次学习新的舞蹈，都赋予我坚持下去的动力，因为我通常比“大妈”学得快、学得好，她们偶尔还会把我当作“模特”，照着我的样子跳，给了我巨大鼓励。有一天回到寝室，室友突然兴奋地说：“我们刚刚去看你跳舞了哦，你跳得挺好的嘛，哪像那些‘大妈’呀，一个个跳得乱七八糟的。”她们觉得，就算不为了调研，跳跳舞也不错，“说不定到时候你身材爆好”。受到鼓舞之后，我竟然真的产生一种将广场舞一直跳下去的冲动，不停地幻想着自己跳出优美的舞蹈，吸引了一大批眼球。
　　随着调研结束，我的广场舞活动也终止了，但是，它却在我的生活里刻下了痕迹。每一次路过广场或公园，我总忍不住驻足观望、欣赏，努力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在心里回味那段跳广场舞的日子。甚至，每次远远地听到那些熟悉的旋律，我都会变得兴奋。
　　我很清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跳广场舞了，而我同样清楚的是，有朝一日，我也变成“大妈”，加入到广场舞大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