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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一水滔滔，是金沙江，龙行蛇走，蜿蜒而来，把一泻千里的壮烈流淌成乌蒙深处的一条血脉。而峥嵘险峻之所在，众山列出，一脉脉横行，横至极处，不堪拥挤了，便都一齐向高天里仰昂了头颅，努了力想要伸出天外去。于是一半云里雾里，一半矗在江中，两岸里忽地站出来一群群雄纠纠的恶汉，夹持得那江水痛苦地扭曲，曲成了一条瘦极的蚯蚓，瘦到欲断时，仿佛只要一抬脚,便可跨在两岸山头，骑峙在本已可怜至极的江上，倘或撒起尿来，便可造出一金沙之水天上来的绝妙景致。
二表哥亦步亦趋，跟在叫雀肥硕的屁股后头，高一脚浅一脚地逆江而上。秋天的太阳脚步金贵得很，才从江这边的山头上冒出来，便抄了近道，横移到了江那边的山头上去了。二表哥和叫雀时而现在亮处，时而隐在山影，背上篮子里的酒桶桶响得乒乒乓乓，许是盖子有些松动了，早溢出些酒来，便撒了一路的酒香。
江水拐弯儿的地方，荒滩上，不时卧出一架草棚来，空地上，石垒为灶，长起一条悠悠扬扬的青烟，因而有了烟火，男人挖沙，女人做饭，孩子野叉叉地追逐那只秃着尾巴的狗儿，便是一户人家了。
男人光着黝黑的脊梁，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随着铁锹的铲动，从他身上滚下无数个太阳，累了，就近寻块卵石坐了，看着女人双膝跪地两手前撑伸长了脖子撅着滚圆的屁股吹火。“虎儿——，虎儿——，”孩子和秃尾狗一齐奔了过来，也不知虎儿是人还是狗。孩子一手拿烟一手拿火，男人点了，眯着眼，很是惬意。女人回过身来，鼻子眼泪一起流， “想吃烟就来吹火，包你够，也好省下几文烟钱。”男人笑了，对孩子说，你妈是清（青）鼻子流（牛）。
二表哥心说：日子虽然苦涩，却不失天伦之乐。
路在江岸走，时而隐进没膝蒿草，倘是夏日，让人怀疑冷不防会从中窜出蛇来，时而横挂绝壁半腰，凿岩而过，火药炸在岩壁上的痕迹，盛开成一朵朵灿烂的菊花。倒象是千万年前就形成了的化石。水在脚下吼，晕，腿肚子禁不住的颤，脚板渗起汗来，扶了岩壁，慢慢的，挪。倘一不小心，便真应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成语。
山奇水险，风景一路变幻，背篮吊得双肩酸痛，二表哥早没了欣赏的心境，汗水早湿透了背心，有了息气的坎子，他迫不及待，紧走几步奔了过去，放下篮子息下，舒开了气：“二嫂，还有多远？”前面山回水转，看不到一户人家，二表哥忍不住又问。
叫雀虽是空手，却是因了肥胖，拖了两爿硕大的屁股，已是走得珠汗涔涔，看着二表哥可怜的样子，故意逗他：“早得很，还没走得一半，天黑尽了都还晓得走不走得到！”
二表哥怕已问了不下一百次，看叫雀认真的样子，气不免又泄了一百回：“好远啊！以后回后家都难得走。”
“难走又不是你走，”叫雀回道：“三年到客来到，三天到狗来到，以后我给你找个近的。”
二表哥说：“我还早，就不烦劳二嫂操心了。”
“是啊，哪用得着我多管闲事，你的三百杯恐怕轮不到我来吃喽！”
“咋这样说？”
“你和小梨儿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分不开，除了眼睛瞎的哪个没看见？”
二表哥不自然起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的了。”
“是啊，我来的时候你们还在灰包上办家家，有次我看见你们亲嘴了呢！”
“二嫂甭乱说，小梨儿是妹妹，根本没有这回事，既使有过也是那时候小，不懂事。”
“那时候当然是不懂事，现在懂事了吧？老实交待，亲过了没？”
二表哥脸热了起来：“二嫂乱说不得，小梨儿是妹妹。”
“妹妹？！表哥表妹，同床同睡，到时候就是吃稀饭喝凉水——（清）亲上加（清）亲了。”
叫雀那嘴巴如同杭州张小泉剪刀般锋利，平时就爱拿一帮小叔子当磨石，二表哥是早就领教过了的，这练嘴皮子的功夫哪是她的对手，三五个回合便抵挡不住，抖索着嘴皮半天回不过话来，只得连声告饶：“二嫂乱说不得，二嫂乱说不得。”
叫雀见二表哥窘得不行，乐得嘴宽眼细，长笑不已，笑毕，看了看渐近山巅的落日，说：“走吧，事要做才少，路要走才近。”
二表哥如获大敕，叫雀啐道：“你那怂像，哪有男子汉的样子，让人看了尿就胀。”
二表哥羞的无地自容，就真的有了尿意。
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到处壁立千仞，崖头上燃起一簇簇红叶，是经霜后的枫，仰或是槭。崖面挂了一帘帘的水渍，如同一扇扇窗前飘逸着亘古的青纱。崖下是被遗弃了的石灰窑，现在被人用来装了苞谷秸杆，堆码得高如碉堡。二表哥避到了草堆后，身后传来叫雀哈哈的笑声：“要屙尿就屙噻，躲个啥子？哪个没见球过你那蚕瘤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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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雀是吴二嫂的绰号，上到八九十岁还未痴呆的老人，下到只要会说话了的孩子，都称呼她叫雀，至于本名是叫什么？似乎已被众人忘记了。论起辈份来，我可得叫她一声二嫂，因是同辈的缘故，我随波逐流地叫她叫雀二嫂她也不会生气。为什么叫叫雀？顾名思义——能说会讲，是这一方出了名的媒人，两爿嘴唇开合之间，舌绽莲花。据说她能把哭的说笑笑的说哭不哭不笑的说得似笑非哭。我们这里的年轻夫妻，多半是她做的好事。奶奶说，做成功十二台媒，下辈子就能投胎为猫，顿顿吃肉。叫雀却是不用等待下辈子了，眼下就时不时有人孝敬来一个猪脑壳。她不辞辛苦的为人牵线搭桥，我想也是少不了这样的原因吧。整日里东走西串，每到得一户人家，她那肥硕的屁股便跟板凳粘上了。多数人家都被她那比老和尚打坐还能耐的坐功坐怕了，背地里都说她的屁股吊磨石，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恐怕她能一直坐到板凳脚生根。她的话多和屁股重和她的绰号一样出名，让人怀疑她那丰硕得有点变形的屁股可能就是这样久坐得来的。吃啥补啥，大概是猪舌头和猪耳朵吃多了的同时也吃多了猪屁股。她耳聪嘴滑，从天上的说到地下的，从以前的说到眼下的，多半是些口水话，只要她坐上三分钟，张家的长李家的短，主人家足不出户便知道得清清楚楚。人们于是又送了她一个广播的绰号，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说：“新闻联播开始了。”
她屁股重有她屁股重的好处，不一定要有什么收获，至少可以整个肚儿圆。这方圆几十里的地面儿上，恐怕谁家有个什么样的姑娘谁家有个什么样的小伙，她比派出所的户籍民警还要清楚，经她手撮合的男女无不成功，有人讨要经验，她说：“舍得撕下这张老脸皮，还有啥子事办不成的？”最后说出四个字来：相女配夫。
她屁股虽重，可也不是完全没目标的乱坐，哪家姑娘大了，哪家儿子还未提亲，她便是这些人家的常客。
以前姨婆总爱在大表哥面前唠叨，说要给他说门亲事，他却总是不肯，他说他这种境况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还养得起婆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口气上不来，不就把人家姑娘害苦了？若命里再有个一男半女的福气，那就更是惨了，留下人家孤儿寡母咋个活？一句话：“甭耽误了人家的姑娘” 。姨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就这样下去了？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我这把老骨头” ！说到这里时大表哥总是眼里噙泪，却就是不答应。
姨婆背地里找叫雀为大表哥相了几回亲，每次都因为大表哥不理踩而没有结落，姨婆不免又是一顿好絮叨，每次都要气得不利落十天半月，大表哥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末了，姨婆也只剩下一阵唏嘘。
年前，大表哥的身体越发的不行了，姨婆请来朱半仙，摆起香案上天入地的折腾了一晚，末了，他对大表哥说：“我一晚跳到亮只差卵子都跳落，终于在阎王那里讨得了一个要想活命就只得讨婆娘来冲喜的法子,想不想活就看你自己的了。”大表哥许是看到了死神的狰狞,也许是信了朱半仙信誓旦旦的说他过了这一关,活到八十三的法语,终是应了姨婆。
朱半仙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上过几年私塾，读过几学老书，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个老迂夫子，做过端公，算过八字，是个摆齐了香案作起法来就能上得了天宫请神下得了地狱捉鬼的非凡角色,称骨相面卜八卦能推理一个人的前生后事，因有着这诸多很不寻常的本事，人便称之朱半仙。村里红白喜事要写几句祭吊的话语或是喜庆的对联，大都找他。他也不推辞，只是事情办完了主人是不得吝惜酒水的。吃喝够了，反搭了那从未见水的挎包，脚步一偏一正地交错而去。事情未完之前却是从不喝醉，写整完了，他从不把笔好好收捡：“写一次算一次，能写会画还不是这个卵样子”，胡乱塞进包里，也不管它变形如败帚。因而人又称扫把先生。
朱半仙梦呓般的法语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仙丹，是表哥救命的稻草，姨婆便再托叫雀替大表哥牵线搭桥相一个：“辛苦二嫂了，铁娃儿也不小了，我是泥巴捂齐颈子的人，在这世上三年也说不清，两年也说不定，哪天阎王老二一请到，一抻脚走了，去见到那两个短命的怎么说，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挪得动一天，就要把他两兄弟安置妥当了，以前一提到说媳妇，铁娃儿总是不听，多亏了朱半仙疏导，现在铁娃儿好不容易想通了，二嫂人缘广，嘴巴会说，就请多操操心，若能成功，也算是二嫂功德一件！”
生意上门，叫雀当然高兴，她心中本早就有着一本鸳鸯谱，屁股一抬两脚一挪还不水到渠成？于是答应得清爽干脆：“放心，小菜一碟，不出三天，必有回应。”
铁娃儿是大表哥的小名，因了他从小体弱多病的缘故，大家都叫他铁娃儿，寓意他象铁一样牢固坚实，我却看不出这名字有多大的好处，他总是咳，煞水喝了的烂根根烂草草怕早已有了好几百斤，却总是咳起来没个休止，人瘦的象是用白纸在骨架子上粘糊起来的，让人总担心某一天哪股不识趣的小风会把他当作一片风筝刮走。
姨婆家大门叫雀进进出出不知有多少次了，只因大表哥一直对说媳妇一事很不热衷，任凭她如何的鼓唇摇舌也一直没能成功。因了朱半仙的功劳，叫雀这次轻松上阵,根本用不着口舌，大表哥便乖乖的听认了姨婆和她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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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有着大大小小无数的支流，木梭沟是其中小得不能再小了的一条岔沟，也就是两座山岭挤而未拢的一条狭缝。人在沟沿坐，水在沟底流，人烟稀少，山一家水一家，偶有三五户聚在一处，便算是一个村落了，门前淙淙流水，屋后巍巍高峰，沟畔或卧丑石，或傍怪树。时有落叶随波逐流，水底苔藓起伏，莹莹的，有鱼出没其间，悠悠然，游。
太阳落山的时候，二表哥和叫雀终于转进了这一世外幻境似的去处，如诗如画般的景致并未能减轻二表哥肩头的重负，他早已疲惫不堪，于是每遇一户人家，二表哥心下便暗暗的祈祷起来，希望叫雀金口一开，说，到了。却每每失望，已不知过了几湾几岔，还不见叫雀有停下来的意思，二表哥几乎就要坐地下了，心下不免就怨起叫雀来：“都是你出的馊主义，让我当替死鬼，早晓得有这么远，打死我也不来了。”叫雀回过身来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哥的事你不上前哪个上前？！到时候你得了你大嫂的好处，可别忘了二嫂的功劳”
“我能得她啥子好处？到时候不撺掇起我哥一起欺负我就阿弥陀佛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一般嫂子和小叔子的关系都会很要好。”叫雀神秘兮兮地说。
“你是拿你来打比吧，你以为人人都象你一样？”
二表哥说的是叫雀刚嫁来时，胆子很小，却又正遇公公新逝，有时男人又不在家，于是哄了五六岁的小叔子打伴，一晚上两角钱，夜里上厕所是断然不敢一个人去的，都要叫上小叔子，有次正是惬意，不防小叔子好奇，用电筒照着了私密之处，小叔子象是哥仑布发现了新大陆，第二天便在小伙伴中传开了，说他看到了二嫂的雀儿窝。
叫雀哈哈大笑：“多大点屁事儿，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不止那么点呢，你侄儿的口粮还是他幺叔先尝了的。”
叫雀的泼辣是出了名的，二表哥哪是对手，他抖了抖背上的篮子，酒香更是弥漫开来，看看前面，想必不远了，二表哥心中不实在起来，无心与叫雀打趣，于是岔开了话，说：“二嫂，我现在是又盼早点儿到又怕到，越近心里越没底呀。”
叫雀不免又给二表哥打气，说：“怕个啥子球？到时候你少说话，一切听我的，我会支搪。”
二表哥还是心虚，说这事恐怕不好整，叫雀说如果好整了哪能显得出你二嫂的本事，岂不白白叫我叫雀了？
叫雀确是很有几分的本事，姨婆托她的事三下五除二便办得妥妥贴贴，果然不出三天，她便兴冲冲的来找姨婆，说相好了，木梭沟的，标致得很，要鼻子有鼻子要眉眼有眉眼，要是穿着打扮好了，那简直就是从画画儿上走下来的。姨婆忙着让坐递水递茶，只差就要把叫雀当做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感激地说二嫂费力了，过得媒人眼，进得婆家门，再说我们家这种条件，铁娃儿这种情况，还能有啥好挑的，相貌好歹不管，能说得一个就算好的了，只要身板好。叫雀说你老人家放心，相貌没得说的，以后在我们这寨子里不数一都数二，山里的女娃儿从小就苦搞惯的，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山头屋里摸到哪样都拿得起放得下，还做得一手好针线，巧着呢！听叫雀把对方夸得仙女一般，姨婆不免就担心了，说铁娃儿这样子人家怕是看不上啊。叫雀说，“这你老人家就不懂了吧，那地方山高水远的，多少女子想要嫁出山外来？真想说了，择个日子两家见个面，姑娘是好一个，就看我这兄弟有没有这个福气了。姨婆说你看铁娃儿这病歪歪的样子，能去见面吗？还望二嫂好好想个法子。叫雀说这确实是个问题，总不能叫去让人家看出点什么来，得好好思量思量。
叫雀和姨婆窃窃私语了半宿，最后计划得只能让二表哥替表哥走这一趟了，二表哥心虚，死活不答应，最后姨婆声泪俱下，只得应了。
我问二表哥，以前大表哥不总是说身体不好不说媳妇的吗？这次怎么了？真信了朱半仙的鬼话？
二表哥说我哪晓得，可能是哥听说人家姑娘漂亮吧。末了，脸上现出一种欲笑未笑的表情来，眼神漂浮得有些让人不自在，是男人只要到这个年龄，哪个不想媳妇？
我甩了他一眼，说要去也是哥去呀，你去总觉得不妥，有欺骗的嫌疑。
他说患难兄弟就该患难与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什么欺骗不欺骗的，我只是为他走一趟。
我说，还下地狱，你怕是巴不得吧。
你以为我想去？你不懂，我不怪你。
二表哥的神情让人好想生气。
一路上叫雀不知鼓动了他多少回，却总也不能壮起他的胆来，不知到时候会横生出什么枝节？正一路思量，听得叫雀在前面喊叫，回过神来，顺了叫雀的手指，就见前面山嘴现出了一个姑娘，迎风而站，对了他们进沟的方向，望。
叫雀笑着说：“小二你看，人家都等不起了，”
二表哥心中就明白了，那姑娘便是叫雀给哥哥相的媳妇，姑娘见了二表哥他们，一转身，便隐进了山嘴。
过山嘴，山弯里现出一篷竹林来，间有高树，挂红叶，横瘦枝，亭亭的，清秀。林阴中就卧出几院房舍，便是一村人家了，不待叫雀开口，二表哥知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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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表哥和二表哥是姨婆一手拉扯大的。
金沙江百转千回，云来雾往，山行水赶，将要入川时，却偏偏有了个喘气儿的功夫；一路拉扯一路纠缠的山脉跟随着到了这里，像一众送女远嫁的亲人，到地儿了，纵有万般的不舍，终是对她挽留不得，全都现出了悲戚的脸孔，在滇境里驻立了腿脚，无可奈何地看她婀娜离去。而川地的峰岭早已扑俯在地，为了她这一刻的到来象是等待了千万年，迫不及待了，迎拥入怀，飘逸而去。于是在这滇川交接的地界儿，便缓出了一方天地，那江水便放松了气势，洋洋洒洒，闲庭信步地欣赏起两岸的风景来：田畴俨然，阡陌纵横。缓坡上，竹木浓密处，青瓦白墙，红桃绿柳，鸡鸣犬吠声里，就坐出了一个个树掩烟笼的村庄。
姨婆和我两家同在一个村子，是不多的亲戚中走动得最亲近的一家，弟弟还小，整天粘在母亲的怀里，地里的活儿也好象永远也做不完，早晨吃罢饭，大人们要进地了，喝斥一声:“去，到姨婆家跟表哥们耍去”，便算作把我交待了，早上去，晚上回，午饭也给省下了，有时晚了我就干脆和两个表哥一床的睡了，爸妈也不着急。这时姨婆会说：“我们的梨儿好可怜，你爹妈也太偏心了，重男轻女！整得我们的梨儿好象是个孤儿无家可归”，当然父母亲并无任何的偏爱。我知道她这是在开玩笑，也是宠爱我的一种方式。
姨婆家红红火火，表叔开一辆中间两个大轮子几乎有一个大人高的东方红，高高驾驶位上表叔威风得有点夸张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他经常扬起一路的尘土象是拖扯一路的云雾从村前的公路上驶过，我和二表哥一听到那隆隆的响声，便兴奋得丢下正在玩着的办家家，飞一样的跑到公路边，东方红由远而近，慢慢的在我们面前停下来，扑突扑突的喘着粗气，表叔也不下车，只从身边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三个白糖饼子，说：“一人一个”，意思是我和大表哥二表哥每人一个。最不济也有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或是咸甜香脆的葵花籽，我和二表哥办的家家于是便多了一项分吃美食的内容。
大表哥从小身体不好，一咳起来就没个收留，一直要咳个嘴青脸紫，所以他是不大和我们一起玩耍的，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呆在家里看连环画：《岳飞》、《水浒》、《杨家将》、《三国演义》……几十本书他看了不知有多少遍，差不多都翻成了烂油渣，肚子里有说不完的故事，比我不知要秀气了多少倍。有时玩耍晚了母亲来接我，便经常拿这说事，骂我风摆柳、野丫头，长大了找不到婆家，二表哥对母亲说：“为啥子要找婆家？梨儿找不到婆家就到我家吧，我会好好的带她”。表情严肃认真。表婶说：“到你家你找给她吃找给她穿”？二表哥说：“嗯，我把我的分给她吃分给她穿”。妈妈说：“那就留下她了呃，省得老娘操心”。二表哥说：“要得，我长大了找多多的钱让梨儿吃好的穿好的”。母亲笑道：“这小狗日的好会说话。”
我天生好动，任随大人们恶恨恨的骂得咬牙切齿，却总也没有耳性，闲不住，总是要跟在二表哥屁股后头到处去疯野，三五天定要惹出点事儿来才是心甘，或就是去逐家攀爬高高的烤烟房掏雀儿窝，运气好了，收获三五个雀蛋，敲开一个，看看有无血丝，若有，仍旧放回，若无，便如获至宝，回家偷偷地煮了，我们便你一颗我一颗的吃得啧啧有声，如享天物。
爬高下低的勾当大多都是二表哥在行动，我只在下边战战兢兢的候着，又怕他失手跌落下来，又怕被大人们发现，若是跌落下来不摔个半死也要被大人打个半死，所以瓜熟果甜的时节，我俩是断然不去冒那个险的，通常由我先去主人家的门前侦察好了，若是无人，打个口哨，若是有人，我便无话找话的吸引主人，以作掩护，二表哥那边便行动起来，快速得让人不敢相信，几乎要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形容了,因了我的配合得法,一场奇袭下来，往往收益颇丰。
久走黑路都要撞鬼，次数多了，难免就有了失手的时候，被告到大人处，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末了，大表哥便被安排来监管我俩，却常常被我们或一颗未熟的桃，或一把青绿的麦收买了，与我们同流合污起来，他负责支挡大人们的询问，二表哥和我负责外出经营，三人配合得有点天衣无缝了，于是经常硕果累累，三个享受得心花怒放,心安理得。
大表哥比我大五岁，我发蒙读书时，他因身体的缘故断断断续续地读到五年级了，二表哥大我两岁，先我两年入学，天性顽冥不化，在学校也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子,老师所授学业在他脑子里丢的多留的少，因此连连留级，我读书时,他居然留与我一个班了，因了自小在一起疯野，有过那些辉煌的经历，如今凑在一起,我们更是胆子大得无法无天。若要是有条能上天的路，恐怕他也会带着我去月亮上捣乱。
春天里，四野里开满了花，姹紫嫣红，二表哥精挑细选的采，一丝不荀的编，一副美丽的花冠便戴在了我的头上，我们冲进旷野里，沐浴阳光，采食又酸又甜的红杜鹃,直吃到唇乌舌紫，仿佛成了亚当夏娃。
月光下捉迷藏，草垛里地道战，秋风中荡秋千，雪地里打雪仗,再无聊时也要扯起喉咙唱那些不懂其意的歌谣。
我们快乐无忧的茁壮成长着。
少年不知愁滋味时，表叔表婶出事了。
那天，天气极好，表叔拉了一大车煤威风凛凛的开过来了，我和二表哥仍象往常一样风扯扯的飞奔而去，本想也象以往一样收获点好吃的。东方红停是停下了，表叔却对二表哥说：“今天忙，你妈要和我一起进城，回来时才给你们买好吃的，去叫你妈走了。”
我和二表哥很是失望，萎缩缩的只好回家叫表婶，目送他俩绝尘而去。
再见表叔表婶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他俩已双双牵手共赴黄泉，变成两具冷冰冰的尸体与我们阴阳相隔了。
姨婆早年丧夫晚年丧子，人生大悲大痛莫过于此，她哭得昏过去了好几回，大人都悲戚着脸孔，女人们陪了不少的眼泪，大表哥也木纳着脸，只有我和二表哥总想掀开蒙在表叔表婶脸上的那张白纸一探究竟。于是给他们穿衣服时，便挤进大人堆里，只看得一眼，血糊糊的，早已分不清那熟悉的眉眼，我吓得一个倒退，全身马上长满了鸡皮疙瘩。掉头就跑，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晚上，大人都要忙碌，早早地理料我们睡下，眼前总是晃动着表叔表婶狰狞的脸孔，就连他们平时和蔼亲切的容貌也变得让人好是恐惧，我钻在大表哥和二表哥的中间，拼命的把被子捂了脑壳，却总是好怕，身子抖得筛糠，他俩却睡的好安稳，我便想方设法的把他们弄醒，要他们交替抱着我，如此反复，直到我昏昏沉沉睡去。
这种惧怕让我艰难了好一阵子，渐大后，二表哥不时拿这事来开说我的玩笑，想想也真是让人好是脸红。
姨婆家头顶上晴朗的天空自此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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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表哥和叫雀一到姑娘家，她早已躲开了去，几个小姐妹陪了她在里间屋里小声说话，相互打趣，时不时就有一个找点理由出来一趟，都拿眼在二表哥身上瞟，转回去不免又是一阵窃窃的私语，夹带了一阵一阵的笑。
茶饭就由嫂子张罗，她小弟奉了老爹的命令，挨家挨户请来家门族老，在堂屋里围坐了，闲扯了些田事桑麻、道听途说的闲话。茶饭过后，族老发下话来：“今天晚上你家请我们这么多人来不单是吃顿把饭吧，我们来的目的也是想喝一口妹儿的酒，妹儿舍得让我们喝不？无酒不叙话，舍得就提出来，舍不得就算了，是我们没这个口福。”
姑娘妈看向姑娘，是问询的眼光，姑娘却把脸默了下去，不说也不动，默认了。几个小姐妹于是纷纷行动起来，找杯的，拿酒的，推搡着姑娘倒酒的，气氛热烈而活跃。姑娘羞羞答答，亲手提出二表哥背来的酒，一一给大家倒了，始终不敢对二表哥正眼相看，她以为二表哥就是来与她相亲的了。姑娘不敢对二表哥相看，二表哥却把她仔仔细细的看得真切，用他的话说是要对哥负责：圆盘脸，水红水红，白，五官分布匀称，端正，拖了一条齐腰长辫，腰身丰满，肩臀圆润，周身透着健康的气息。
二表哥眼前晃出大表哥的影子，心下不由沉重起来，再不敢看姑娘略显幸福的眼神。
一屋人慢饮着酒，闲说些话，东拉西扯地同二表哥和叫雀盘些关于姨婆家的来龙去脉。二表哥心笨口拙，好在叫雀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多时候全赖她打了圆场。于是推说太累，想要早点休息，便由了叫雀一人巧耍如簧之舌了。
第二天起来时，雾气已经散去，太阳暖暖的，照。是个好天气，太累了，睡的好沉。
院子里姑娘正在喂马，一匹小骡在到处捣乱，不是撵跑了鸡狗，就是踹翻了食盆。姑娘连打带骂：“瘟收的，”二表哥见那骡儿调皮可爱，便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它，那骡儿却定了一双大眼，怯怯地看着二表哥，见二表哥作势欲摸，便调过屁股，二表哥以为它要踹人了，赶紧住下手来，姑娘抿了嘴，笑。说：“甭怕，它不会踹人的。”
二表哥问：“大马会不会？”
姑娘说：“不会，不信你看，我敢摸它的奶奶，”说罢真就伸手从后面伸进那马的胯下，那鼓鼓的乳房便捏在手里了。
二表哥脸一热，不好意思起来，姑娘却是若无其事：“它乖得很，真的不踹，不信你摸摸看！”说罢便来拉二表哥的手。二表哥刚要缩手，却被她拉了个正着，手早被捉住，姑娘的手虽有些粗糙，却肉肉的，手腕处还如同才几岁的儿童带着肉镯子，二表哥哪敢去摸，且是在她面前，赶紧回缩，姑娘大笑：“胆小鬼！”二表哥臊得满脸通红，忙调过话头，问：“这么早喂马，是不是要去驮煤？”
“嗯，趁天气，要不雪凌一来就动不了了，人都窝在屋子里，像蛇一样眠着。”
“煤厂有好远？”
“七八里十里的样子，一早上驮一回。”
二表哥已见识了姑娘敢在他面前摸马奶的野劲，是个爽快人儿，早已没有初来乍到时的尴尬，不免话也多了起来：“你们这里的煤贵不贵？”
“也贵也不贵。”
二表哥把目光凝在姑娘的脸上，不解的样子。
“要说不贵吧，一年再少也要烧几十块钱的，钱难找啊，没得哪里象捡树叶子一样能捡得到一分半文，一分钱恨不得掰做两分来花，时不时还会打熄火。要说贵吧，挖煤炭的人也够辛苦的，吃的是阳间饭，做的是阴间活，阴间打柴阳间烧，日子都不算好过，有了今天没明天吃了上顿没下顿，若是运气不好再有个伤亡的话，那这一家人的好日子就算过到头了。”
正聊得和睦，姑娘的小姐妹们各个赶马过来了，她们相约了要一起去驮煤，一帮姐妹七嘴八舌戏耍起二表哥来，二表哥哪里招架得住，正自窘迫，叫雀出来了，见了二表哥的窘态，并不解围，反而在旁撺掇，二表哥哪见过这等阵势，只恨地下无缝，要不都钻进去了。
姑娘为马上好了驮架，见二表哥羞得无处躲藏，于是劝下众姐妹，叫雀却不依不饶：“哟，才什么时候呀？就这么向着护着了！”
姑娘羞红了粉脸，转身进屋，手里拿了一双鞋垫，往二表哥怀里一塞：“做得不好，勉强搪搪汗。”说罢，也不待二表哥作何反应，回身，牵马，站在一高坎之上，一纵身，便骑坐在马驮子上了，姑娘们纷纷上马，抖缰绳，发声喊，一队人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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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山遍野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尽情绽放。
姨婆满是皱纹的脸笑如盛极的杜鹃，屋里屋外匆匆进出，瘦小佝偻的身子也似乎舒开了许多，就连平时有点儿蹒跚的小脚也在凸凹不平的地皮上敲如鼓点。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就要结婚了的大表哥脸上也泛起了潮红，那样的脸色在以往是经过剧烈咳嗽后才会有的，但现在看起来是那样的俊美，白皙而透明。
叫雀终是办成了大表哥的这门亲事，具体她是如何耍嘴皮子的？不得而知。
姨婆家的院子难得的热闹，搭厨房的， 借桌椅板凳的，挖灶准备杀猪的，乱，却又是忙的各有脉络。村里谁家有个大物小事，全村人都出动，小娃儿自不必说了，早已兴奋，无端端的相互追逐，稍大点在学校里读着书的却已懂得了矜持,文静静的围观朱半仙裁纸，研墨，准备写对联。
朱半仙从油亮亮的挎包里抽出他在村人面前引以为豪的特大毛笔，却形如败帚，有人面容耸动，笑。他横过来一眼，笑者便停了脸部动作。有人解嘲了： “善书者不择笔”。他也不搭语，耻以笑者为伍的样子，把笔呡在唇间，润，看看好了，饱蘸墨汁，环视一张张期待的脸孔，就要下笔，终又端起了老夫子的架子，把笔重新搁好，取下夹在耳后的一支金沙江，有人便凑过火来，也不客气，燃了，袖手，渡了开去。
姨婆在忙里忙外地准备着接亲的物品，大件的酒，被子，床单，衣服鞋袜早就备办好了，肉还在猪的身上，只等杀了收拾停当不管大小砍下半边就是，这是早与女家商议好了的，而香蜡火纸木梳镜子七色丝线小礼壶梳头肉之类的小零碎就要一样一样的收拾停当。
奶奶帮着姨婆收拾，恐怕少捡了什么，一供斋都做了，哪能省最后这点灯油？不要在这些小细节上出啥岔子，末了，千叮咛万嘱咐地交待押礼的先生朱半仙，若是女家有哪点不满的话还请多费口舌，再委屈也请他要多多包涵，一定要圆圆满满的把新人给接拢来。
他拍着胸口跟姨婆保正，说：“老嫂子就请放一百二十个心，只有请不动的神哪有请不动的人？”姨婆笑着说：“就是认得你有这个本事了才把这头等大事托付给你的”。旁边有人打趣：“你老人家就尽管放宽了心，这现现成成等着人去接的人儿他都接不来还请得动看不到摸不着的仙家？还能叫半仙？要我说，不定那边正盼着这边接亲的早些去呢”！朱半仙大笑：“我这去不但把新人高高兴兴的接来，还一并把送子娘娘给你老请回来，让你家不出一年准再添人口”！有人说：“半仙，你要好好的交待送子娘娘要好好的把小人儿缝拢了，别忘了在那个位置打个线疙瘩。”众人大笑开来，连着声的说羡慕羡慕。
姨婆笑脸舒展如花，也忙随着众人道谢。
有次闲聊时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表嫂，二表哥脱下鞋来，翻出鞋垫，在我面前炫耀地晃动着说：“大嫂手巧得很！是个大美人”，我说：“比我漂亮吗”？二表哥一脸的不肖：“比多了，简直就是天上跟地下比，凤凰跟乌鸦比”！我鼻子都气歪了，一抻手就把那鞋垫抢过来扔地上，恨恨地说：“臭烘烘的甭拿在我面前污染空气”。二表哥嘻皮笑脸：“嫉妒了？” “我嫉妒啥？”心里无端端的不好受，默了头，再不理他，二表哥手足无措，嘟嚷道：“不说就不说，值得发那么大的火吗？莫明其妙”！为这事我心里头怪怪的不痛快了好一阵子，直到过年时二表哥用压岁钱给我买了张明信片，题上他潇洒的钢笔字：祝梨儿永远快乐。我才原谅了他。
趁着姨婆高兴，我趁机说：“我也要去。”
姨婆说：“你个疯丫头就只想着好玩。”
我看向二表哥，投以寻求支持的目光，他却没个好脸嘴，恶声恶气地说：“别给我添乱！”
我碰了个灰头土脸，也没个好声气回他：“没有求你，我几时给你添乱了？”
我继续缠姨婆：“我这还不是想为大表哥做点啥子嘛！我大的做不了小的还不容许我凑个人头”？其实，我心下想的是想要早点看看二表哥眼里的这个美人儿表嫂究竟她能美到哪里去？
又央奶奶，奶奶终是受不了我的缠磨，笑着说：“去见识见识也好，好好的学学人家是咋个做人的，免得到自己的时候蒙头蒙脑。”
姨婆恍然大悟的样子，敞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得很是开心：“真的还没注意，我们的小梨儿都长成大姑娘了！去吧去吧！去学学也好”。我羞的很不自在。末了她交待二表哥：“小梨儿从没走过长稍路，你们要走慢点，多等等她，实在拖不动了，就歇歇脚，天黑前赶到就行了，早点晚点不要紧的。”
二表哥坏坏的笑而不语，我愣他一眼,说：“我有腿有脚的，又不是要你背！”
二表哥说:“六十里山路不是说着好玩的，我们的大脚会走成小脚，你的小脚儿会走成大脚！”
“别小看人。”
“到时候你就晓得锅儿是铁铸的了。”
7
六十里山路走下来真的很是不容易，我的脚痛得要死，于是走走停停，一行人到木梭沟时已很晚了，客早已摆过，叫雀是早就到了表嫂家的，正望眼欲穿地等着我们，见我们到来，吩咐重新备下了饭菜，在堂屋里摆了，众人早已饿极，不待有人相请，便迫不及待地坐上，也不客气相让，全都狼吞虎咽的顾不及吃相，我也三下五除二，也不管朱半仙和二表哥他们是如何的摆礼，丢下饭碗就去寻找表嫂了。
表嫂斜倚在里间屋的床头，双手捧了毛巾，捂了脸，抽耸着圆实的肩哭得好是伤心，有几个女伴陪着，眼里都溢着泪，表嫂哭了一歇，她们便拉扯着劝止。却怎么也劝止不住，末了也只得陪了不少的眼泪。
我本想看看表嫂是何等样的美色，却被她双手掩得很是严实，偶有移手擤揩鼻涕，也只隐约偷窥得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粉脸。
表嫂哭了一歇又一歇，哭了爷爷哭奶奶，哭了爹爹哭妈妈，从家人哭到亲戚，从朋友哭到邻居，哭爷奶的祖孙情，哭父母的养育恩，哭友爱的亲朋，哭和睦的邻居，哭他们的恩德，永不相忘，哭自己的不是，恳请原凉，哭哥嫂不要忘了妹子，要常来走动探望，哭弟妹要好好听话，好好孝敬爹娘，一一哭将开去，直哭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惹得女伴们也跟着泪花纷纭。
看不了表嫂的美色，却听得一回好歌谣。表嫂的哭与其说是哭还不如说是歌，是一首首叙事舒情的长歌，只不过是用哭诉的方式来表现罢了，却更是情真意切，动人心魄。
新娘哭嫁的习俗在我们坝下早已成为传说，结婚时哪个新娘子不是面若桃花喜色洋溢。结婚是多喜庆的事呀，哪能哭哭啼啼的破坏心情？我好是奇怪，是山沟里还保持着哭嫁的习俗？还是表嫂不愿意这门亲事？哭的这么伤心，倒象是一场生离死别。
第二天宴过了宾客，该是上路的时候了，朱半仙一声令下，接亲的小伙子们早已等得不甚耐烦，于是一拥而上，虎凶凶，如同抢人。捆柜的，抬箱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早把表嫂的嫁妆一扫而空。唢呐匠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乐器响入云天，吹的是《哭嫁娘》，声声催促，表嫂难免又是一阵好哭泣，表嫂妈不忍亲眼看着女儿离去，噙着泪水避开了，表嫂爹强哽着发硬的喉咙吼：“哭啥子？好事一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终身大事就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去到他家对你不好了带个信回来，爹妈永远是你的靠背山，对你好了也带个信回来，也好让老爹老妈放心。哭啥子哭？高高兴兴的，从今往后各人奔人的人家，你好了，我们脸上也跟着放光，也就不枉爹妈娘老子辛苦一场。”
表嫂抽抽泣泣止住了哭声，身着深红底大团花布料衣裳，下穿暗红斜纹布料裤子，脚上的是双手工红色布底圆口布鞋，头上包裹着青丝绸帕，把脸遮去了大半，隐隐的露着秀丽，白。许是刚哭过的原故，也可能是害羞，脸颊透着健康的红。她一身的红让满山遍野的杜鹃黯然失色。
“梨花春雨相对泣，柳絮秋风各分飞。”我忽然心血来潮，心里莫明涌出两句诗来，想要再续后句，想横了肠子，续了若干，却总不尽人意，要上路了，只得作罢。
表嫂在她嫂子的牵引下，先到堂屋拜别了天地君亲师诸位神祖圣贤，再跟亲人一一作别，最后交由叫雀牵引着，一行人便上了路。
我时不时调脸看看表嫂，她确实长的好，用男同学们的话说，养眼，只是那头上不该包了那青丝的绸帕，而应是插一朵或是两朵的花儿。我悄声问叫雀：“我表嫂好是好了，就是太老土，这么漂亮偏要在头上包什么帕子，她就不会配戴上一两支花朵吗”？叫雀说：“你懂啥？初出嫁的都要包青帕的，意思是青头姑娘”。我不明白：“青头姑娘”？她说：“就是没结过婚的姑娘。”
我欲懂非懂：女人结婚时还要用这种方法表明自己是处子之身？
接亲的队伍一进村子口，“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孩子们围了上来，拥在表嫂的前后进了姨婆家的院子，鞭炮炸响，震耳欲聋，吹鼓手这时也好象被感染了，仿佛忽然注射了大剂量的兴奋剂，鼓了腮帮子把那唢呐吹得几欲破裂。
表嫂在堂屋门前停下步来，颔首低头，眼睛只盯了脚尖。送亲的派出表嫂的侄儿，用一木盘端出双毛底布鞋来，大表哥穿了，打发一迭钱作谢，接着便做一些迎亲的仪式：解绊、退刹、拜天地……，最后是要大表哥抱她进门，并且一直到达洞房表嫂脚都不能着地。表嫂静静地待着，眼睛一直不敢从她脚上移开。大表哥一脸的难色，有人起哄了，怂恿着大表哥，大表哥白晰的脸孔布上了红晕，呼吸越喘越粗，跃跃欲试却迟迟动不了手，送亲的有人不答应了，气氛有些僵，二表哥拨开人群，黑红着脸，说：“我来”。拨开大表哥，不由分说就横抱了表嫂，进大门，奔洞房，重重的把她掷在床上。有人哄笑：“铁娃儿，媳妇倒是娶回来了，看样子，你还真没办法享用”，大表哥越发的窘迫。
哪里来的一个疯女人，自顾自地唱着凄婉的歌：
正月儿里，过年忙，
家家户户喜洋洋。
手提针线眼望外哟——
单单不见奴的郎。
二月儿里，龙抬头，
庄稼之人要犁牛。
别人有郎早早起哟——
奴家无郎枉自愁。
……
歌声如诉如泣，和喜庆的婚礼形成鲜明的对比，别扭呢！姨婆让人制止了好几回，可没一会儿，那歌声复又响起。大表哥说：“由她去吧。”
疯女人的歌声在村子里萦绕一夜。
8
这里是一个桃源也似的去处，在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乌蒙山地。这里却是独得了上天的厚爱：方圆百十里的地面儿，窝在群山的怀抱里，平坦坦好一个休养生息的所在，天空永远明朗着。而环侍的山岭常常云里雾里，四周里的山里人常常泥半身水半截，对生长在这坝区里的人们羡慕得要死。因了这地势优越的缘故，山里的女子都想着法子要嫁出山外来，而要想从山外讨一个进去却是比把金沙江倒流回来还要难。大表哥能够讨得了表嫂，恐怕也是因了这样的缘由，我一直这样认为。
因了身体的原故，大表哥做不了重活，从小就是在家料理，家中做的多，田地里做的少。喂猪，做饭，家务事做得头头是道，倒比好多大姑娘还会收拾。妈妈就爱抬出大表哥来说我，其实我并非是个懒鬼，只是没大表哥做事那样细致而已。
姨婆老了，二表哥读书，田地里的活儿便落在了表嫂的肩上，山里的女子是苦惯了的，表嫂也不在意，山头做到屋头转，走起路来脚步咚咚作响，身后扯起一阵风。
星期六匆匆忙忙回家，星期天清清爽爽回校，二表哥每星期都要帮衬表嫂忙田地，日出而作，天黑尽了两个忙碌的身影还在田地里披星戴月。
多数的时候，表嫂形单影只，有人问：“铁娃儿呢？”“在家里。”“他不和你一起来？” “这丁点儿活路不耐烦要他抻手。”表嫂如是说，心里却是泛着酸，眼眶便湿湿的，润。表嫂几次要大表哥和她一起进地，不做什么，只陪她一起说说话，只要一种氛围。大表哥也有心陪表嫂田地里走走，感受一下就象朱半仙写的对联：夫唱妇随。却怎奈身体不争气，不与方便，多走动一会儿都会气喘吁吁，咳嗽不止，别说是夫唱妇随了，就连妇唱夫随都办不到。
大表哥自知理屈，家中事务尽力而为，表嫂从地里回来总能吃上一口热饭，洗得一把热水，日子过的倒也温馨。只是姨婆却不甚开心，夜夜听不到想听的动静，一晚只有大表哥剧烈的咳嗽和表嫂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心下寻思，想在有生之年抱抱重孙恐怕是没希望了。
因田地里的活都甩给了表嫂，姨婆便有时也会来陪奶奶住上一两晚，老俩姊妹一晚哝哝细语总有说不完的话，末了姨婆免不了唉声叹气。奶奶安慰说：“不怕天干，只要地润，得慢慢的来。”姨婆说：“我还能有几年活呀？恐怕是等不到那么一天了，这个都不说，若是早晚点有个结果还好，要是没个结果，那真太对不住人家姑娘了！”
有谁知道表嫂心中酸楚？别人家都是两个一起劳作，成双成对，相互扶持，而大表哥仿佛是只见不得阳光的没眼耗。虽有二表哥在周末回来一起帮衬，但终究他是个小叔子，况且年龄只是高矮点，差不了许多，于是便有了诸多的不便。
不过也好在这一年龄相仿，不便的同时也多出了许多说话的来由，给二表哥讲说山里神秘怪异之事，也听二表哥叙述学校新奇流行之物。虽没有夫妻随意，却也是叔嫂融洽。
一家人的衣服都是表嫂洗的，二表哥的她更是洗得勤：“学生时代，正是长人才的时候，人穷水不穷，穿不起好的还穿不起干净的？”每星期必带的菜罐子也丰富了内容，两条腌萝卜，一块卤豆腐，差去复来不过就是那不多的几样菜，表嫂总会有办法变化着添上一二样开胃下饭的：“小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肚皮哪能行？读书人花脑筋，最苦了，有钱的鸡蛋牛奶时时跟上，没钱的这口干饭总是要吃得饱才对。”
二表哥渐渐有了变化，鞋服干净神清气爽。
天气渐热，太阳开始恶劣，劳作时表嫂脱下外衣，只穿一件短袖汗衫，随锄起锄落，胸前花枝乱颤，弯腰时，便被别人在前面看了个明白。一次回校后，二表哥来找我，忸怩了半天，胀红了脸，原来是说表嫂让他在城里给买一件胸衣，一个大男人怎好去挑选，让我帮忙解决这一难题。我说：“大嫂也真是的，这种事哪能托你，她又不是不认识我，居然托你不托我，是不是相信你的欣赏水平相信你的眼光？”
二表哥慌忙解释，说：“不是不是，你哪能这样说呢？我也说这种事要你才办得清楚，她说何必麻烦你呢？不管好歹胡乱买一个就行，不麻烦你了，她说起倒是轻松，却不理解我的难处。”
我做了个鬼脸：“该不会是你自己要给她买的吧？！”
二表哥越发的不自然起来：“怕是我钱多了找不到搁处？！”
我不信表嫂会让他给做这件事，但也不便多说，只是过后起了个小心眼儿，我问表嫂二表哥买给她的胸衣好看不？表嫂说你怎么晓得？我说是我给他参考的，表嫂说好看，这个小二还真心细，我问他为什么要给我买那劳什子？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不想别人看到我敞开的胸口。你说，这个小二好自私！她目光里含着某种让人不明就里的笑，跟着便是羞涩。
果真如此，我心隐隐难受。
我质问二表哥：“为什么要这样，买就买了，为什么要让我掺杂进来，我可不想掺合到人家叔嫂和睦之中去。”
二表哥很奇怪我为什么为这点小事就使小性子，木木地说：“这有什么呀，老封建！”
“你开放，你开放就你开你的放吧！我封建，我封建就封建。”我嘟了嘴不再理他。
二表哥见我真生气了，忙笑脸相赔。
二表哥不再如以前放荡不羁，大人说结了婚就懂事了，大表哥结婚倒象是二表哥娶了媳妇，他成熟起来，我坐在他自行车后架上，他骑车比以往稳重多了，不再故意扭动车身把我惊的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而他反在前面哈哈大笑不止。
9
杜鹃花开始凋谢的时候，姨婆家大门上朱半仙的手笔还未裉色，表哥虚弱的身体就愈发不行了，就连他的起居也不得不让表嫂来服侍，村里那几个二杆子说他是被如花似玉的表嫂掏空了身子，也有说是被气的。剧烈的咳嗽使得他连说话都颠三倒四不能连贯，因此表嫂不能很好地理解他的意图，常常是东不成西不就做的不如他意，喂药时不是热了就是冷了，一丁点儿小事也会惹的他大发雷霆：“老子晓得你早就不耐烦了，你巴不得老子赶快落气，老子成全你。”说罢打翻药碗，接着又难免一顿好咳嗽。此时，表嫂会不由自主怯怯地把幽幽的目光飘向二表哥，早已褪了粉色的脸上珠玉纷纷。
二表哥回避着她的目光。
二表哥哪敢吭声，村中总有那么一帮子吃饱了没事干的二杆子，初时说：“小二家大嫂对他真好，啥子事都给他想周到。”二表哥幸福地笑笑。继而说：“小二家大嫂对他太好了，只差肉不痛都会割下来给他吃。”二表哥还是幸福地笑笑，后来说：“小二家大嫂对他太好过份了，有点儿不象叔嫂的好。”二表哥不再幸福地笑笑了。大表哥阴沉着惨白的脸冷冷地说：“以后各人还是注意点儿形象，我死了就管不着别人怎么说，现在我还有一口气在，听到了聒噪耳朵。”话里意思明了。二表哥闷着声，表嫂则偎了姨婆嘤嘤而泣。姨婆说你铁娃儿胡说些啥？一定要找出那乱嚼牙巴骨的人。媒是叫雀做的，她有责任维护这台好事的正常运行，有点儿售后服务的意味，于是也在旁帮着腔：“老娘都是个多嘴巴的讨嫌人，哪个他妈的还比老娘嘴巴多，这么缺德乱嚼牙巴骨是眼红了别人家庭和睦，让老娘揪到了看老娘不把他舔老娘屁股都嫌粗糙的舌头割下来喂狗就不叫叫雀。”
如今大表哥卧床不起，二表更不敢在他面前流露点什么。
我联想起二表哥曾经给表嫂买过胸衣这事，又把二表哥和表嫂平时间的表现在脑子里放了无数回的幻灯，就觉得二表哥和表嫂的关系真的超乎寻常，我转弯抹角的问二表哥：“大嫂对你好不好？”
“当然好了，自己的大嫂还不对自己好？”
“好到什么程度？”
“你问得好奇怪，就是好呗！”
“对大嫂的好你什么感觉？”
“感觉？没什么感觉，就是好！”
“看你平时高兴的劲头，倒象是你自个儿娶了媳妇。”
“你是这样看待我的？”二表哥生气了，定定的看着我，好象在看一个陌生的人，恶恨恨地说：“这样看我我可以忍受，这样看大嫂我却不答应，你要再胡说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心里止不住又酸酸的涌起潮来：“开个玩笑嘛！”再不敢言语，隔了好会，二表哥才象是有了总结，幽幽地说：“自从有了大嫂，我又有了有妈的感觉。”
有妈的感觉？我莫明其妙了。
表叔表婶去逝时，二表哥也没表现出失去亲人的悲痛，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的缘故吧，那以后在我的记忆中我也从来没看到过二表哥哪怕是半点儿的怀念母爱，原来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在隐忍着，是表嫂的到来让他重拾渴望已久的母爱。
我一下子才发现，整日里嘻皮笑脸玩世不恭貌似坚强快乐无忧的二表哥只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大男孩。
10
把表嫂接进门来冲喜也没能留住表哥的生命，在最后一片杜鹃花瓣飘落的时候，表哥撇下他美丽的新娘走了。
姨婆终于病倒。
自表叔表婶意外身亡后，两个表哥就是她的全部，现在表哥的离去对她老人家打击太大，整日里以泪洗面，表嫂也陪着掉泪，一老一少相拥而泣。
“该咋个办，咋个办呢？”梨花带雨的表嫂自顾自地问。
姨婆凄着声，说：“姑娘，是我害了你，你还年轻，过一久心情好转点了，托叫雀留意一下，哪里有好来好去的，你就高飞了吧！”
表嫂看了看姨婆，又看了看二表哥，接着又是一阵好哭：“该咋个办，咋个办呢？”
表嫂反复如此叨念，二表哥不再闷着声，说：“不是还有我嘛！”掷地有声。
表嫂惊诧着泪眼姨婆叹着无奈的气。
星期天，二表哥来找我，说：“梨儿，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带你了，你自己骑车上学吧，路上要小心些。”
“怎么了？”
“我不能再读书了。”
“为什么？”
“大嫂一人忙不过来。”
“不是再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吗？你哪能半途而废！以前哥没死时不也是大嫂一个人在忙吗？就不能再坚持最后的这个学期吗？”
“不能，家里不能没有一个男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明白了二表哥的意思，见他决然的样子，我底气不足小声的问：“那我怎么办？”
“你还小，好好的读书，以后一定是个锦绣前程，”二表哥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拖着哭腔喊：“二哥——，二哥——”二表哥毅然没有回头。
我心里空落落的，去学校的路上同学见我独自骑车，问：“梨儿，你二哥呢？”
“谁知道!”我没好气。
我吃了火药似的，同学诧异。
二表哥辍学回来后，表嫂的精神状况渐渐好转起来，脸上气色不错，又有了久违的笑容，姨婆也在她精心的照料下开始好转，能看个锅添个火什么的了，二表哥和表嫂从田地里回来，又能吃得上了一口热汤热饭。
没了二表哥一起上学，我没有了使性子斗嘴的酸楚与快乐，难过得要死，我忍不住去找二表哥，他说：“既然来了，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表嫂的娘家木梭沟，有一个姿色出众的姑娘，她勤劳，善良，上孝父母，下悯弟妹，日子在无忧无虑中度过，女大十八变，姑娘渐渐该凸的地方鼓起来了，一点儿也不平，该凹的地方陷下去了，一点儿也不多，象朵含苞欲放的杜鹃，只等花事浓了，便随有缘之人采摘。一日山中割草，内急，便在一大松树下隐了小解，毕，并无异常，入夜，月光惨白，窗外人影一闪，姑娘床前便立了一青衣秀士，软语如绵，纤指轻抚，拥了姑娘共枕同眠，鸡叫三遍，秀士执了姑娘玉手告辞，翩跹而去，来去无踪，时日一久，姑娘小腹渐隆，终被母亲发觉，追问缘由，才知撞了妖邪，请了巫师神汉，夜夜作法，终不能逮，有人支使一招：备一线团，以针引之，待那怪再现时，也不言语，只管依了它，悄悄以针别于其衣，任其带线而去，只等天明，循线觅踪，必有所获。姑娘依计而行，果然如此，天明后循线而寻，那针赫然别于她曾经小解处之松树腰际。
“你也信这种鬼话？”
“确有未婚先孕一事。”
“这不过是掩人耳目而捏造出来的聊斋。”
“过程不必认真。”
“后来呢？”
“后来姑娘家人砍了那树，打了姑娘肚内孽种。
“再后来呢？”
再后来姑娘到了婚嫁年龄，虽有如花容颜，却无一人上门提亲，再后来？再后来终于有人提亲了，男方条件虽有诸多不尽人意，却不知她有如此一劫，于是，她答应了，于是结婚了……
我默然：“哪个给你讲的？”
“大嫂，……还要听后来吗？”
“不了，好人有好报！”
二表哥苦笑。
11
自从表叔表婶意外去世后，我和二表哥每年清明都会一起来为他们上坟，最后一次来时，逝者多了表哥，悼者多了表嫂，有表嫂陪二表哥一起去了，我本不愿再掺合，表嫂却一再的邀请，并且说出些伤感的话来，我只得免为其难，应了，一一摆弄好之后，跪拜时表嫂却哭了起来，一声声催人泪下，哭未曾谋面的表叔表婶，也哭短命的表哥，更多的是哭她自己，哭她的苦楚，哭她的命运。直哭得凄风苦雨，我和二表哥不知所措，也只得陪着暗暗掉泪。也不知她肚子里有多少的苦水，直到都变成眼泪倒出来后方才止了哭声，红着眼眶，苦着笑，说：“让梨儿见笑了”
我说哪会笑呢？有苦就要会消，哭了痛了把苦水倒了，心情就会好起来了，死的死了，活的还得生活下去。
“嗯。”
沉默了一会，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表嫂说：“你知道我为啥子今天一定要挽着你一起来吗？我知道你和他们一家感情深厚，我今天想给他们讲个故事，所以就拉你一起来听听。”
我想起二表哥给我讲过的故事，连忙说不必了不必了，
表嫂好奇了，我为什么要拒绝听她的故事呢？二表哥解释说：“你要讲的故事梨儿听过了，是我讲给她听的。”
表嫂观察着我的表情，想要找出点什么变化，我不好意思起来，说：“事情都过去了，就不再提它了。”
“嗯。当年我是被人糟蹋了，就在那次在大松树下小解的那天晚上。后来我夜夜恶梦，正如故事中讲的，现在连我自己都差不多相信这是一个聊斋了”
“一切都过去了，别再想那么多。”
“嗯！”深吸了口气，表嫂接着说：“好在遇到了一个好人家。”表嫂脸上复又有了少女的害羞：“我知道你和小二从小就很好，但是这个家离不了他。”
二表哥说：“大嫂你别瞎说，我、我哥和梨儿仨兄妹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的了，这两年一起读书同去同来就让许多多管闲事的人胡乱猜想，我是哥她是妹，我难道带她带得好也错了？”
我酸楚楚的，只有沉默。
二表哥回家后，姨婆确是高兴了一阵子，待身体稍有好转，她对二表哥和表嫂说：“我好久没见我姐了，我去陪她摆一晚上龙门阵”说罢便来找奶奶。表嫂会意，眉目含羞。二表哥却不知其意，说：“三天两头都见着了的，还好久没见！真是老了转小！”
入夜，表嫂洗漱完毕，幽幽地看着二表哥，温着声，说：“小二，不早了，休息吧！”
二表哥看着表嫂潮红起来的脸，在灯光下有着红富士苹果般的润泽，呼吸渐促，吹气如兰，四目相对，二表哥不敢看她从幽而亮的双眼，手足无措起来，颤着声说：“你睡吧，我再看一会儿电视自己会去睡。”说罢便把目光定在了电视上，再不敢移开。
表嫂的目光黯了下来，默然转身，款款而去，红富士苹果上挂了两颗晶莹莹的露珠，刺伤着二表哥眼角的余光。
那晚，二表哥辗转反侧，沉沉睡去后做了个梦，梦见了他依偎在表婶温暖的怀抱里流着委屈的泪。
姨婆回去后，表嫂偎了默默垂泪，她干枯的手掌轻轻的抚着表嫂圆实的肩，看着二表哥凄声说：“你大嫂是个好姑娘，是你哥没得福气，如今你哥走了，我们不能耽误人家呀，你去请叫雀来，看哪里好来好去，我们当你亲姐姐送过去。”末了，老泪纵横：“这么好的姑娘，我舍不得啊！”
二表哥默不作声，也不行动。
表嫂终于忍不住大放悲声：“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活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我一辈子都要在这里。”
姨婆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传来二表哥的噩耗是第二年杜鹃再次盛开的时候，他被几个邻居抬回来时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滩了。 据说那个小煤窑透水的时候他正在最里面，能够把他刨出来也是工友们竭尽了全力。
为了他那个表嫂所说的家，他也去阴间打柴阳间烧，表嫂劝阻过他，他不听，他说他要让表嫂过上好日子，终于彻底把自己送上了去阴间的路。
表嫂木木的站在门口，不哭也不笑，看不出她的情绪。
12
二表哥出事时，表嫂出奇的镇静，是经过了太多的悲痛麻木了，还是对二表哥的死她根本就没有悲痛？到二表哥下葬时我甚至看到她隐隐的还有些超脱似的愉悦。
姨婆彻底的卧床不起了，我和奶奶去的时候，姨婆也认不出奶奶。
表嫂仍是出奇的镇静。
没隔几天，奶奶托人带来口信叫我回家，说姨婆不行了。我赶回去时姨婆只是拉着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表嫂的妈妈担心她接二连三遭受打击支撑不住，姨婆一死她就赶过来帮着料理，不防表嫂的镇静让人惊呀，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得妥贴，有条不紊。
请朱半仙给姨婆找福地时，二表哥的福地也是朱半仙看的，他说二表哥的旁边还有一穴好地，表嫂不答应，她说二表哥的旁边既然是好地，也是福地等福人，就留与有福之人吧！姨婆是老人，怎么能和年轻人葬在一处，福人落福地，应该葬在表叔表婶的前面才是。众人一致说是，都佩服表嫂临事不乱。
第三天姨婆该下葬了，一早，她把我叫进里屋，说她这久忙的晕头转向，没时间洗澡，身上的垢掉下来都要打死人了，让我帮她擦擦背，她要清清爽爽的送姨婆上山。我说你还有心情洗澡？她笑了笑说有心情无心情卫生是要讲的，人死了，换衣服时脱开让人看见了不干净，多不好意思。我说人都死了还管那么多做啥子！还懂得害羞就不是死人了。表嫂说你不明白，我死了就不愿别人看到我的身子。我说死都死了你还管得着？表嫂收起了笑容，肯定地说：“管得着。”
我不再跟她作无谓的争论。
记得当初她结婚时，我为了早一天看到二表哥眼中的这个大美人，不惜走了六十里山路却没能得偿，现在她一丝不挂地站在我的面前，丰硕圆润，亭亭玉立，我不得不承认，表嫂真的很美，可我已没了那时想看的心态。
擦洗完毕，表嫂精心梳头、细致着衣，胸罩就是二表哥给她买的那个，因为是我挑选的，花色我还记得，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是干净。外衣是她结婚时的那一身，还仍红得耀眼，就连鞋也没变，只不过头上的青丝绸帕换成了白布。
要上路了，女人们都哭了，表嫂执着她妈妈的手，苦笑了笑，说：“这是女儿的命，不要再为我难过，嫁出的女泼出的水，就如同当初生我时只是扯了半截肠子甩丢掉。”表嫂妈泣不成声：“姑娘，你的命好苦啊！”
到达墓地，表嫂一直坐在二表哥墓旁朱半仙所说的好地上，不哭也不说话。二表哥的坟头泥土如新，有柔柔的细草伸了出来，一片生机。等姨婆入了墓，种五谷时她也不接，只呆呆的看着远处的风景，远山如黛，列岫生烟。
姨婆的坟将要砌好时，她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我以为她是内急，却好一会不见回来，等我想起要看看她的去向时，她已经伫立在村口的吊桥上，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我看见表嫂象一团盛极的杜鹃，从桥上飘然而下。
那个疯女人又在唱歌，歌声凄婉，如诉如泣:
……
三月儿里，是清明，
家家户户要上坟。
有儿坟上飘白纸哟——
无儿坟上草成林。
……
那年，表嫂二十一，二表哥十九，我十七。
责任编辑：尹马
天之下，一水滔滔，是金沙江，龙行蛇走，蜿蜒而来，把一泻千里的壮烈流淌成乌蒙深处的一条血脉。而峥嵘险峻之所在，众山列出，一脉脉横行，横至极处，不堪拥挤了，便都一齐向高天里仰昂了头颅，努了力想要伸出天外去。于是一半云里雾里，一半矗在江中，两岸里忽地站出来一群群雄纠纠的恶汉，夹持得那江水痛苦地扭曲，曲成了一条瘦极的蚯蚓，瘦到欲断时，仿佛只要一抬脚,便可跨在两岸山头，骑峙在本已可怜至极的江上，倘或撒起尿来，便可造出一金沙之水天上来的绝妙景致。
二表哥亦步亦趋，跟在叫雀肥硕的屁股后头，高一脚浅一脚地逆江而上。秋天的太阳脚步金贵得很，才从江这边的山头上冒出来，便抄了近道，横移到了江那边的山头上去了。二表哥和叫雀时而现在亮处，时而隐在山影，背上篮子里的酒桶桶响得乒乒乓乓，许是盖子有些松动了，早溢出些酒来，便撒了一路的酒香。
江水拐弯儿的地方，荒滩上，不时卧出一架草棚来，空地上，石垒为灶，长起一条悠悠扬扬的青烟，因而有了烟火，男人挖沙，女人做饭，孩子野叉叉地追逐那只秃着尾巴的狗儿，便是一户人家了。
男人光着黝黑的脊梁，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随着铁锹的铲动，从他身上滚下无数个太阳，累了，就近寻块卵石坐了，看着女人双膝跪地两手前撑伸长了脖子撅着滚圆的屁股吹火。“虎儿——，虎儿——，”孩子和秃尾狗一齐奔了过来，也不知虎儿是人还是狗。孩子一手拿烟一手拿火，男人点了，眯着眼，很是惬意。女人回过身来，鼻子眼泪一起流， “想吃烟就来吹火，包你够，也好省下几文烟钱。”男人笑了，对孩子说，你妈是清（青）鼻子流（牛）。
二表哥心说：日子虽然苦涩，却不失天伦之乐。
路在江岸走，时而隐进没膝蒿草，倘是夏日，让人怀疑冷不防会从中窜出蛇来，时而横挂绝壁半腰，凿岩而过，火药炸在岩壁上的痕迹，盛开成一朵朵灿烂的菊花。倒象是千万年前就形成了的化石。水在脚下吼，晕，腿肚子禁不住的颤，脚板渗起汗来，扶了岩壁，慢慢的，挪。倘一不小心，便真应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成语。
山奇水险，风景一路变幻，背篮吊得双肩酸痛，二表哥早没了欣赏的心境，汗水早湿透了背心，有了息气的坎子，他迫不及待，紧走几步奔了过去，放下篮子息下，舒开了气：“二嫂，还有多远？”前面山回水转，看不到一户人家，二表哥忍不住又问。
叫雀虽是空手，却是因了肥胖，拖了两爿硕大的屁股，已是走得珠汗涔涔，看着二表哥可怜的样子，故意逗他：“早得很，还没走得一半，天黑尽了都还晓得走不走得到！”
二表哥怕已问了不下一百次，看叫雀认真的样子，气不免又泄了一百回：“好远啊！以后回后家都难得走。”
“难走又不是你走，”叫雀回道：“三年到客来到，三天到狗来到，以后我给你找个近的。”
二表哥说：“我还早，就不烦劳二嫂操心了。”
“是啊，哪用得着我多管闲事，你的三百杯恐怕轮不到我来吃喽！”
“咋这样说？”
“你和小梨儿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分不开，除了眼睛瞎的哪个没看见？”
二表哥不自然起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的了。”
“是啊，我来的时候你们还在灰包上办家家，有次我看见你们亲嘴了呢！”
“二嫂甭乱说，小梨儿是妹妹，根本没有这回事，既使有过也是那时候小，不懂事。”
“那时候当然是不懂事，现在懂事了吧？老实交待，亲过了没？”
二表哥脸热了起来：“二嫂乱说不得，小梨儿是妹妹。”
“妹妹？！表哥表妹，同床同睡，到时候就是吃稀饭喝凉水——（清）亲上加（清）亲了。”
叫雀那嘴巴如同杭州张小泉剪刀般锋利，平时就爱拿一帮小叔子当磨石，二表哥是早就领教过了的，这练嘴皮子的功夫哪是她的对手，三五个回合便抵挡不住，抖索着嘴皮半天回不过话来，只得连声告饶：“二嫂乱说不得，二嫂乱说不得。”
叫雀见二表哥窘得不行，乐得嘴宽眼细，长笑不已，笑毕，看了看渐近山巅的落日，说：“走吧，事要做才少，路要走才近。”
二表哥如获大敕，叫雀啐道：“你那怂像，哪有男子汉的样子，让人看了尿就胀。”
二表哥羞的无地自容，就真的有了尿意。
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到处壁立千仞，崖头上燃起一簇簇红叶，是经霜后的枫，仰或是槭。崖面挂了一帘帘的水渍，如同一扇扇窗前飘逸着亘古的青纱。崖下是被遗弃了的石灰窑，现在被人用来装了苞谷秸杆，堆码得高如碉堡。二表哥避到了草堆后，身后传来叫雀哈哈的笑声：“要屙尿就屙噻，躲个啥子？哪个没见球过你那蚕瘤瘤？！”
2
叫雀是吴二嫂的绰号，上到八九十岁还未痴呆的老人，下到只要会说话了的孩子，都称呼她叫雀，至于本名是叫什么？似乎已被众人忘记了。论起辈份来，我可得叫她一声二嫂，因是同辈的缘故，我随波逐流地叫她叫雀二嫂她也不会生气。为什么叫叫雀？顾名思义——能说会讲，是这一方出了名的媒人，两爿嘴唇开合之间，舌绽莲花。据说她能把哭的说笑笑的说哭不哭不笑的说得似笑非哭。我们这里的年轻夫妻，多半是她做的好事。奶奶说，做成功十二台媒，下辈子就能投胎为猫，顿顿吃肉。叫雀却是不用等待下辈子了，眼下就时不时有人孝敬来一个猪脑壳。她不辞辛苦的为人牵线搭桥，我想也是少不了这样的原因吧。整日里东走西串，每到得一户人家，她那肥硕的屁股便跟板凳粘上了。多数人家都被她那比老和尚打坐还能耐的坐功坐怕了，背地里都说她的屁股吊磨石，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恐怕她能一直坐到板凳脚生根。她的话多和屁股重和她的绰号一样出名，让人怀疑她那丰硕得有点变形的屁股可能就是这样久坐得来的。吃啥补啥，大概是猪舌头和猪耳朵吃多了的同时也吃多了猪屁股。她耳聪嘴滑，从天上的说到地下的，从以前的说到眼下的，多半是些口水话，只要她坐上三分钟，张家的长李家的短，主人家足不出户便知道得清清楚楚。人们于是又送了她一个广播的绰号，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说：“新闻联播开始了。”
她屁股重有她屁股重的好处，不一定要有什么收获，至少可以整个肚儿圆。这方圆几十里的地面儿上，恐怕谁家有个什么样的姑娘谁家有个什么样的小伙，她比派出所的户籍民警还要清楚，经她手撮合的男女无不成功，有人讨要经验，她说：“舍得撕下这张老脸皮，还有啥子事办不成的？”最后说出四个字来：相女配夫。
她屁股虽重，可也不是完全没目标的乱坐，哪家姑娘大了，哪家儿子还未提亲，她便是这些人家的常客。
以前姨婆总爱在大表哥面前唠叨，说要给他说门亲事，他却总是不肯，他说他这种境况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还养得起婆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口气上不来，不就把人家姑娘害苦了？若命里再有个一男半女的福气，那就更是惨了，留下人家孤儿寡母咋个活？一句话：“甭耽误了人家的姑娘” 。姨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就这样下去了？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我这把老骨头” ！说到这里时大表哥总是眼里噙泪，却就是不答应。
姨婆背地里找叫雀为大表哥相了几回亲，每次都因为大表哥不理踩而没有结落，姨婆不免又是一顿好絮叨，每次都要气得不利落十天半月，大表哥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末了，姨婆也只剩下一阵唏嘘。
年前，大表哥的身体越发的不行了，姨婆请来朱半仙，摆起香案上天入地的折腾了一晚，末了，他对大表哥说：“我一晚跳到亮只差卵子都跳落，终于在阎王那里讨得了一个要想活命就只得讨婆娘来冲喜的法子,想不想活就看你自己的了。”大表哥许是看到了死神的狰狞,也许是信了朱半仙信誓旦旦的说他过了这一关,活到八十三的法语,终是应了姨婆。
朱半仙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上过几年私塾，读过几学老书，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个老迂夫子，做过端公，算过八字，是个摆齐了香案作起法来就能上得了天宫请神下得了地狱捉鬼的非凡角色,称骨相面卜八卦能推理一个人的前生后事，因有着这诸多很不寻常的本事，人便称之朱半仙。村里红白喜事要写几句祭吊的话语或是喜庆的对联，大都找他。他也不推辞，只是事情办完了主人是不得吝惜酒水的。吃喝够了，反搭了那从未见水的挎包，脚步一偏一正地交错而去。事情未完之前却是从不喝醉，写整完了，他从不把笔好好收捡：“写一次算一次，能写会画还不是这个卵样子”，胡乱塞进包里，也不管它变形如败帚。因而人又称扫把先生。
朱半仙梦呓般的法语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仙丹，是表哥救命的稻草，姨婆便再托叫雀替大表哥牵线搭桥相一个：“辛苦二嫂了，铁娃儿也不小了，我是泥巴捂齐颈子的人，在这世上三年也说不清，两年也说不定，哪天阎王老二一请到，一抻脚走了，去见到那两个短命的怎么说，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挪得动一天，就要把他两兄弟安置妥当了，以前一提到说媳妇，铁娃儿总是不听，多亏了朱半仙疏导，现在铁娃儿好不容易想通了，二嫂人缘广，嘴巴会说，就请多操操心，若能成功，也算是二嫂功德一件！”
生意上门，叫雀当然高兴，她心中本早就有着一本鸳鸯谱，屁股一抬两脚一挪还不水到渠成？于是答应得清爽干脆：“放心，小菜一碟，不出三天，必有回应。”
铁娃儿是大表哥的小名，因了他从小体弱多病的缘故，大家都叫他铁娃儿，寓意他象铁一样牢固坚实，我却看不出这名字有多大的好处，他总是咳，煞水喝了的烂根根烂草草怕早已有了好几百斤，却总是咳起来没个休止，人瘦的象是用白纸在骨架子上粘糊起来的，让人总担心某一天哪股不识趣的小风会把他当作一片风筝刮走。
姨婆家大门叫雀进进出出不知有多少次了，只因大表哥一直对说媳妇一事很不热衷，任凭她如何的鼓唇摇舌也一直没能成功。因了朱半仙的功劳，叫雀这次轻松上阵,根本用不着口舌，大表哥便乖乖的听认了姨婆和她的安排。
3
金沙江有着大大小小无数的支流，木梭沟是其中小得不能再小了的一条岔沟，也就是两座山岭挤而未拢的一条狭缝。人在沟沿坐，水在沟底流，人烟稀少，山一家水一家，偶有三五户聚在一处，便算是一个村落了，门前淙淙流水，屋后巍巍高峰，沟畔或卧丑石，或傍怪树。时有落叶随波逐流，水底苔藓起伏，莹莹的，有鱼出没其间，悠悠然，游。
太阳落山的时候，二表哥和叫雀终于转进了这一世外幻境似的去处，如诗如画般的景致并未能减轻二表哥肩头的重负，他早已疲惫不堪，于是每遇一户人家，二表哥心下便暗暗的祈祷起来，希望叫雀金口一开，说，到了。却每每失望，已不知过了几湾几岔，还不见叫雀有停下来的意思，二表哥几乎就要坐地下了，心下不免就怨起叫雀来：“都是你出的馊主义，让我当替死鬼，早晓得有这么远，打死我也不来了。”叫雀回过身来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哥的事你不上前哪个上前？！到时候你得了你大嫂的好处，可别忘了二嫂的功劳”
“我能得她啥子好处？到时候不撺掇起我哥一起欺负我就阿弥陀佛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一般嫂子和小叔子的关系都会很要好。”叫雀神秘兮兮地说。
“你是拿你来打比吧，你以为人人都象你一样？”
二表哥说的是叫雀刚嫁来时，胆子很小，却又正遇公公新逝，有时男人又不在家，于是哄了五六岁的小叔子打伴，一晚上两角钱，夜里上厕所是断然不敢一个人去的，都要叫上小叔子，有次正是惬意，不防小叔子好奇，用电筒照着了私密之处，小叔子象是哥仑布发现了新大陆，第二天便在小伙伴中传开了，说他看到了二嫂的雀儿窝。
叫雀哈哈大笑：“多大点屁事儿，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不止那么点呢，你侄儿的口粮还是他幺叔先尝了的。”
叫雀的泼辣是出了名的，二表哥哪是对手，他抖了抖背上的篮子，酒香更是弥漫开来，看看前面，想必不远了，二表哥心中不实在起来，无心与叫雀打趣，于是岔开了话，说：“二嫂，我现在是又盼早点儿到又怕到，越近心里越没底呀。”
叫雀不免又给二表哥打气，说：“怕个啥子球？到时候你少说话，一切听我的，我会支搪。”
二表哥还是心虚，说这事恐怕不好整，叫雀说如果好整了哪能显得出你二嫂的本事，岂不白白叫我叫雀了？
叫雀确是很有几分的本事，姨婆托她的事三下五除二便办得妥妥贴贴，果然不出三天，她便兴冲冲的来找姨婆，说相好了，木梭沟的，标致得很，要鼻子有鼻子要眉眼有眉眼，要是穿着打扮好了，那简直就是从画画儿上走下来的。姨婆忙着让坐递水递茶，只差就要把叫雀当做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感激地说二嫂费力了，过得媒人眼，进得婆家门，再说我们家这种条件，铁娃儿这种情况，还能有啥好挑的，相貌好歹不管，能说得一个就算好的了，只要身板好。叫雀说你老人家放心，相貌没得说的，以后在我们这寨子里不数一都数二，山里的女娃儿从小就苦搞惯的，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山头屋里摸到哪样都拿得起放得下，还做得一手好针线，巧着呢！听叫雀把对方夸得仙女一般，姨婆不免就担心了，说铁娃儿这样子人家怕是看不上啊。叫雀说，“这你老人家就不懂了吧，那地方山高水远的，多少女子想要嫁出山外来？真想说了，择个日子两家见个面，姑娘是好一个，就看我这兄弟有没有这个福气了。姨婆说你看铁娃儿这病歪歪的样子，能去见面吗？还望二嫂好好想个法子。叫雀说这确实是个问题，总不能叫去让人家看出点什么来，得好好思量思量。
叫雀和姨婆窃窃私语了半宿，最后计划得只能让二表哥替表哥走这一趟了，二表哥心虚，死活不答应，最后姨婆声泪俱下，只得应了。
我问二表哥，以前大表哥不总是说身体不好不说媳妇的吗？这次怎么了？真信了朱半仙的鬼话？
二表哥说我哪晓得，可能是哥听说人家姑娘漂亮吧。末了，脸上现出一种欲笑未笑的表情来，眼神漂浮得有些让人不自在，是男人只要到这个年龄，哪个不想媳妇？
我甩了他一眼，说要去也是哥去呀，你去总觉得不妥，有欺骗的嫌疑。
他说患难兄弟就该患难与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什么欺骗不欺骗的，我只是为他走一趟。
我说，还下地狱，你怕是巴不得吧。
你以为我想去？你不懂，我不怪你。
二表哥的神情让人好想生气。
一路上叫雀不知鼓动了他多少回，却总也不能壮起他的胆来，不知到时候会横生出什么枝节？正一路思量，听得叫雀在前面喊叫，回过神来，顺了叫雀的手指，就见前面山嘴现出了一个姑娘，迎风而站，对了他们进沟的方向，望。
叫雀笑着说：“小二你看，人家都等不起了，”
二表哥心中就明白了，那姑娘便是叫雀给哥哥相的媳妇，姑娘见了二表哥他们，一转身，便隐进了山嘴。
过山嘴，山弯里现出一篷竹林来，间有高树，挂红叶，横瘦枝，亭亭的，清秀。林阴中就卧出几院房舍，便是一村人家了，不待叫雀开口，二表哥知已到了。
4
大表哥和二表哥是姨婆一手拉扯大的。
金沙江百转千回，云来雾往，山行水赶，将要入川时，却偏偏有了个喘气儿的功夫；一路拉扯一路纠缠的山脉跟随着到了这里，像一众送女远嫁的亲人，到地儿了，纵有万般的不舍，终是对她挽留不得，全都现出了悲戚的脸孔，在滇境里驻立了腿脚，无可奈何地看她婀娜离去。而川地的峰岭早已扑俯在地，为了她这一刻的到来象是等待了千万年，迫不及待了，迎拥入怀，飘逸而去。于是在这滇川交接的地界儿，便缓出了一方天地，那江水便放松了气势，洋洋洒洒，闲庭信步地欣赏起两岸的风景来：田畴俨然，阡陌纵横。缓坡上，竹木浓密处，青瓦白墙，红桃绿柳，鸡鸣犬吠声里，就坐出了一个个树掩烟笼的村庄。
姨婆和我两家同在一个村子，是不多的亲戚中走动得最亲近的一家，弟弟还小，整天粘在母亲的怀里，地里的活儿也好象永远也做不完，早晨吃罢饭，大人们要进地了，喝斥一声:“去，到姨婆家跟表哥们耍去”，便算作把我交待了，早上去，晚上回，午饭也给省下了，有时晚了我就干脆和两个表哥一床的睡了，爸妈也不着急。这时姨婆会说：“我们的梨儿好可怜，你爹妈也太偏心了，重男轻女！整得我们的梨儿好象是个孤儿无家可归”，当然父母亲并无任何的偏爱。我知道她这是在开玩笑，也是宠爱我的一种方式。
姨婆家红红火火，表叔开一辆中间两个大轮子几乎有一个大人高的东方红，高高驾驶位上表叔威风得有点夸张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他经常扬起一路的尘土象是拖扯一路的云雾从村前的公路上驶过，我和二表哥一听到那隆隆的响声，便兴奋得丢下正在玩着的办家家，飞一样的跑到公路边，东方红由远而近，慢慢的在我们面前停下来，扑突扑突的喘着粗气，表叔也不下车，只从身边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三个白糖饼子，说：“一人一个”，意思是我和大表哥二表哥每人一个。最不济也有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或是咸甜香脆的葵花籽，我和二表哥办的家家于是便多了一项分吃美食的内容。
大表哥从小身体不好，一咳起来就没个收留，一直要咳个嘴青脸紫，所以他是不大和我们一起玩耍的，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呆在家里看连环画：《岳飞》、《水浒》、《杨家将》、《三国演义》……几十本书他看了不知有多少遍，差不多都翻成了烂油渣，肚子里有说不完的故事，比我不知要秀气了多少倍。有时玩耍晚了母亲来接我，便经常拿这说事，骂我风摆柳、野丫头，长大了找不到婆家，二表哥对母亲说：“为啥子要找婆家？梨儿找不到婆家就到我家吧，我会好好的带她”。表情严肃认真。表婶说：“到你家你找给她吃找给她穿”？二表哥说：“嗯，我把我的分给她吃分给她穿”。妈妈说：“那就留下她了呃，省得老娘操心”。二表哥说：“要得，我长大了找多多的钱让梨儿吃好的穿好的”。母亲笑道：“这小狗日的好会说话。”
我天生好动，任随大人们恶恨恨的骂得咬牙切齿，却总也没有耳性，闲不住，总是要跟在二表哥屁股后头到处去疯野，三五天定要惹出点事儿来才是心甘，或就是去逐家攀爬高高的烤烟房掏雀儿窝，运气好了，收获三五个雀蛋，敲开一个，看看有无血丝，若有，仍旧放回，若无，便如获至宝，回家偷偷地煮了，我们便你一颗我一颗的吃得啧啧有声，如享天物。
爬高下低的勾当大多都是二表哥在行动，我只在下边战战兢兢的候着，又怕他失手跌落下来，又怕被大人们发现，若是跌落下来不摔个半死也要被大人打个半死，所以瓜熟果甜的时节，我俩是断然不去冒那个险的，通常由我先去主人家的门前侦察好了，若是无人，打个口哨，若是有人，我便无话找话的吸引主人，以作掩护，二表哥那边便行动起来，快速得让人不敢相信，几乎要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形容了,因了我的配合得法,一场奇袭下来，往往收益颇丰。
久走黑路都要撞鬼，次数多了，难免就有了失手的时候，被告到大人处，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末了，大表哥便被安排来监管我俩，却常常被我们或一颗未熟的桃，或一把青绿的麦收买了，与我们同流合污起来，他负责支挡大人们的询问，二表哥和我负责外出经营，三人配合得有点天衣无缝了，于是经常硕果累累，三个享受得心花怒放,心安理得。
大表哥比我大五岁，我发蒙读书时，他因身体的缘故断断断续续地读到五年级了，二表哥大我两岁，先我两年入学，天性顽冥不化，在学校也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子,老师所授学业在他脑子里丢的多留的少，因此连连留级，我读书时,他居然留与我一个班了，因了自小在一起疯野，有过那些辉煌的经历，如今凑在一起,我们更是胆子大得无法无天。若要是有条能上天的路，恐怕他也会带着我去月亮上捣乱。
春天里，四野里开满了花，姹紫嫣红，二表哥精挑细选的采，一丝不荀的编，一副美丽的花冠便戴在了我的头上，我们冲进旷野里，沐浴阳光，采食又酸又甜的红杜鹃,直吃到唇乌舌紫，仿佛成了亚当夏娃。
月光下捉迷藏，草垛里地道战，秋风中荡秋千，雪地里打雪仗,再无聊时也要扯起喉咙唱那些不懂其意的歌谣。
我们快乐无忧的茁壮成长着。
少年不知愁滋味时，表叔表婶出事了。
那天，天气极好，表叔拉了一大车煤威风凛凛的开过来了，我和二表哥仍象往常一样风扯扯的飞奔而去，本想也象以往一样收获点好吃的。东方红停是停下了，表叔却对二表哥说：“今天忙，你妈要和我一起进城，回来时才给你们买好吃的，去叫你妈走了。”
我和二表哥很是失望，萎缩缩的只好回家叫表婶，目送他俩绝尘而去。
再见表叔表婶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他俩已双双牵手共赴黄泉，变成两具冷冰冰的尸体与我们阴阳相隔了。
姨婆早年丧夫晚年丧子，人生大悲大痛莫过于此，她哭得昏过去了好几回，大人都悲戚着脸孔，女人们陪了不少的眼泪，大表哥也木纳着脸，只有我和二表哥总想掀开蒙在表叔表婶脸上的那张白纸一探究竟。于是给他们穿衣服时，便挤进大人堆里，只看得一眼，血糊糊的，早已分不清那熟悉的眉眼，我吓得一个倒退，全身马上长满了鸡皮疙瘩。掉头就跑，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晚上，大人都要忙碌，早早地理料我们睡下，眼前总是晃动着表叔表婶狰狞的脸孔，就连他们平时和蔼亲切的容貌也变得让人好是恐惧，我钻在大表哥和二表哥的中间，拼命的把被子捂了脑壳，却总是好怕，身子抖得筛糠，他俩却睡的好安稳，我便想方设法的把他们弄醒，要他们交替抱着我，如此反复，直到我昏昏沉沉睡去。
这种惧怕让我艰难了好一阵子，渐大后，二表哥不时拿这事来开说我的玩笑，想想也真是让人好是脸红。
姨婆家头顶上晴朗的天空自此垮塌。
5
二表哥和叫雀一到姑娘家，她早已躲开了去，几个小姐妹陪了她在里间屋里小声说话，相互打趣，时不时就有一个找点理由出来一趟，都拿眼在二表哥身上瞟，转回去不免又是一阵窃窃的私语，夹带了一阵一阵的笑。
茶饭就由嫂子张罗，她小弟奉了老爹的命令，挨家挨户请来家门族老，在堂屋里围坐了，闲扯了些田事桑麻、道听途说的闲话。茶饭过后，族老发下话来：“今天晚上你家请我们这么多人来不单是吃顿把饭吧，我们来的目的也是想喝一口妹儿的酒，妹儿舍得让我们喝不？无酒不叙话，舍得就提出来，舍不得就算了，是我们没这个口福。”
姑娘妈看向姑娘，是问询的眼光，姑娘却把脸默了下去，不说也不动，默认了。几个小姐妹于是纷纷行动起来，找杯的，拿酒的，推搡着姑娘倒酒的，气氛热烈而活跃。姑娘羞羞答答，亲手提出二表哥背来的酒，一一给大家倒了，始终不敢对二表哥正眼相看，她以为二表哥就是来与她相亲的了。姑娘不敢对二表哥相看，二表哥却把她仔仔细细的看得真切，用他的话说是要对哥负责：圆盘脸，水红水红，白，五官分布匀称，端正，拖了一条齐腰长辫，腰身丰满，肩臀圆润，周身透着健康的气息。
二表哥眼前晃出大表哥的影子，心下不由沉重起来，再不敢看姑娘略显幸福的眼神。
一屋人慢饮着酒，闲说些话，东拉西扯地同二表哥和叫雀盘些关于姨婆家的来龙去脉。二表哥心笨口拙，好在叫雀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多时候全赖她打了圆场。于是推说太累，想要早点休息，便由了叫雀一人巧耍如簧之舌了。
第二天起来时，雾气已经散去，太阳暖暖的，照。是个好天气，太累了，睡的好沉。
院子里姑娘正在喂马，一匹小骡在到处捣乱，不是撵跑了鸡狗，就是踹翻了食盆。姑娘连打带骂：“瘟收的，”二表哥见那骡儿调皮可爱，便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它，那骡儿却定了一双大眼，怯怯地看着二表哥，见二表哥作势欲摸，便调过屁股，二表哥以为它要踹人了，赶紧住下手来，姑娘抿了嘴，笑。说：“甭怕，它不会踹人的。”
二表哥问：“大马会不会？”
姑娘说：“不会，不信你看，我敢摸它的奶奶，”说罢真就伸手从后面伸进那马的胯下，那鼓鼓的乳房便捏在手里了。
二表哥脸一热，不好意思起来，姑娘却是若无其事：“它乖得很，真的不踹，不信你摸摸看！”说罢便来拉二表哥的手。二表哥刚要缩手，却被她拉了个正着，手早被捉住，姑娘的手虽有些粗糙，却肉肉的，手腕处还如同才几岁的儿童带着肉镯子，二表哥哪敢去摸，且是在她面前，赶紧回缩，姑娘大笑：“胆小鬼！”二表哥臊得满脸通红，忙调过话头，问：“这么早喂马，是不是要去驮煤？”
“嗯，趁天气，要不雪凌一来就动不了了，人都窝在屋子里，像蛇一样眠着。”
“煤厂有好远？”
“七八里十里的样子，一早上驮一回。”
二表哥已见识了姑娘敢在他面前摸马奶的野劲，是个爽快人儿，早已没有初来乍到时的尴尬，不免话也多了起来：“你们这里的煤贵不贵？”
“也贵也不贵。”
二表哥把目光凝在姑娘的脸上，不解的样子。
“要说不贵吧，一年再少也要烧几十块钱的，钱难找啊，没得哪里象捡树叶子一样能捡得到一分半文，一分钱恨不得掰做两分来花，时不时还会打熄火。要说贵吧，挖煤炭的人也够辛苦的，吃的是阳间饭，做的是阴间活，阴间打柴阳间烧，日子都不算好过，有了今天没明天吃了上顿没下顿，若是运气不好再有个伤亡的话，那这一家人的好日子就算过到头了。”
正聊得和睦，姑娘的小姐妹们各个赶马过来了，她们相约了要一起去驮煤，一帮姐妹七嘴八舌戏耍起二表哥来，二表哥哪里招架得住，正自窘迫，叫雀出来了，见了二表哥的窘态，并不解围，反而在旁撺掇，二表哥哪见过这等阵势，只恨地下无缝，要不都钻进去了。
姑娘为马上好了驮架，见二表哥羞得无处躲藏，于是劝下众姐妹，叫雀却不依不饶：“哟，才什么时候呀？就这么向着护着了！”
姑娘羞红了粉脸，转身进屋，手里拿了一双鞋垫，往二表哥怀里一塞：“做得不好，勉强搪搪汗。”说罢，也不待二表哥作何反应，回身，牵马，站在一高坎之上，一纵身，便骑坐在马驮子上了，姑娘们纷纷上马，抖缰绳，发声喊，一队人马绝尘而去。
6
满山遍野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尽情绽放。
姨婆满是皱纹的脸笑如盛极的杜鹃，屋里屋外匆匆进出，瘦小佝偻的身子也似乎舒开了许多，就连平时有点儿蹒跚的小脚也在凸凹不平的地皮上敲如鼓点。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就要结婚了的大表哥脸上也泛起了潮红，那样的脸色在以往是经过剧烈咳嗽后才会有的，但现在看起来是那样的俊美，白皙而透明。
叫雀终是办成了大表哥的这门亲事，具体她是如何耍嘴皮子的？不得而知。
姨婆家的院子难得的热闹，搭厨房的， 借桌椅板凳的，挖灶准备杀猪的，乱，却又是忙的各有脉络。村里谁家有个大物小事，全村人都出动，小娃儿自不必说了，早已兴奋，无端端的相互追逐，稍大点在学校里读着书的却已懂得了矜持,文静静的围观朱半仙裁纸，研墨，准备写对联。
朱半仙从油亮亮的挎包里抽出他在村人面前引以为豪的特大毛笔，却形如败帚，有人面容耸动，笑。他横过来一眼，笑者便停了脸部动作。有人解嘲了： “善书者不择笔”。他也不搭语，耻以笑者为伍的样子，把笔呡在唇间，润，看看好了，饱蘸墨汁，环视一张张期待的脸孔，就要下笔，终又端起了老夫子的架子，把笔重新搁好，取下夹在耳后的一支金沙江，有人便凑过火来，也不客气，燃了，袖手，渡了开去。
姨婆在忙里忙外地准备着接亲的物品，大件的酒，被子，床单，衣服鞋袜早就备办好了，肉还在猪的身上，只等杀了收拾停当不管大小砍下半边就是，这是早与女家商议好了的，而香蜡火纸木梳镜子七色丝线小礼壶梳头肉之类的小零碎就要一样一样的收拾停当。
奶奶帮着姨婆收拾，恐怕少捡了什么，一供斋都做了，哪能省最后这点灯油？不要在这些小细节上出啥岔子，末了，千叮咛万嘱咐地交待押礼的先生朱半仙，若是女家有哪点不满的话还请多费口舌，再委屈也请他要多多包涵，一定要圆圆满满的把新人给接拢来。
他拍着胸口跟姨婆保正，说：“老嫂子就请放一百二十个心，只有请不动的神哪有请不动的人？”姨婆笑着说：“就是认得你有这个本事了才把这头等大事托付给你的”。旁边有人打趣：“你老人家就尽管放宽了心，这现现成成等着人去接的人儿他都接不来还请得动看不到摸不着的仙家？还能叫半仙？要我说，不定那边正盼着这边接亲的早些去呢”！朱半仙大笑：“我这去不但把新人高高兴兴的接来，还一并把送子娘娘给你老请回来，让你家不出一年准再添人口”！有人说：“半仙，你要好好的交待送子娘娘要好好的把小人儿缝拢了，别忘了在那个位置打个线疙瘩。”众人大笑开来，连着声的说羡慕羡慕。
姨婆笑脸舒展如花，也忙随着众人道谢。
有次闲聊时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表嫂，二表哥脱下鞋来，翻出鞋垫，在我面前炫耀地晃动着说：“大嫂手巧得很！是个大美人”，我说：“比我漂亮吗”？二表哥一脸的不肖：“比多了，简直就是天上跟地下比，凤凰跟乌鸦比”！我鼻子都气歪了，一抻手就把那鞋垫抢过来扔地上，恨恨地说：“臭烘烘的甭拿在我面前污染空气”。二表哥嘻皮笑脸：“嫉妒了？” “我嫉妒啥？”心里无端端的不好受，默了头，再不理他，二表哥手足无措，嘟嚷道：“不说就不说，值得发那么大的火吗？莫明其妙”！为这事我心里头怪怪的不痛快了好一阵子，直到过年时二表哥用压岁钱给我买了张明信片，题上他潇洒的钢笔字：祝梨儿永远快乐。我才原谅了他。
趁着姨婆高兴，我趁机说：“我也要去。”
姨婆说：“你个疯丫头就只想着好玩。”
我看向二表哥，投以寻求支持的目光，他却没个好脸嘴，恶声恶气地说：“别给我添乱！”
我碰了个灰头土脸，也没个好声气回他：“没有求你，我几时给你添乱了？”
我继续缠姨婆：“我这还不是想为大表哥做点啥子嘛！我大的做不了小的还不容许我凑个人头”？其实，我心下想的是想要早点看看二表哥眼里的这个美人儿表嫂究竟她能美到哪里去？
又央奶奶，奶奶终是受不了我的缠磨，笑着说：“去见识见识也好，好好的学学人家是咋个做人的，免得到自己的时候蒙头蒙脑。”
姨婆恍然大悟的样子，敞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得很是开心：“真的还没注意，我们的小梨儿都长成大姑娘了！去吧去吧！去学学也好”。我羞的很不自在。末了她交待二表哥：“小梨儿从没走过长稍路，你们要走慢点，多等等她，实在拖不动了，就歇歇脚，天黑前赶到就行了，早点晚点不要紧的。”
二表哥坏坏的笑而不语，我愣他一眼,说：“我有腿有脚的，又不是要你背！”
二表哥说:“六十里山路不是说着好玩的，我们的大脚会走成小脚，你的小脚儿会走成大脚！”
“别小看人。”
“到时候你就晓得锅儿是铁铸的了。”
7
六十里山路走下来真的很是不容易，我的脚痛得要死，于是走走停停，一行人到木梭沟时已很晚了，客早已摆过，叫雀是早就到了表嫂家的，正望眼欲穿地等着我们，见我们到来，吩咐重新备下了饭菜，在堂屋里摆了，众人早已饿极，不待有人相请，便迫不及待地坐上，也不客气相让，全都狼吞虎咽的顾不及吃相，我也三下五除二，也不管朱半仙和二表哥他们是如何的摆礼，丢下饭碗就去寻找表嫂了。
表嫂斜倚在里间屋的床头，双手捧了毛巾，捂了脸，抽耸着圆实的肩哭得好是伤心，有几个女伴陪着，眼里都溢着泪，表嫂哭了一歇，她们便拉扯着劝止。却怎么也劝止不住，末了也只得陪了不少的眼泪。
我本想看看表嫂是何等样的美色，却被她双手掩得很是严实，偶有移手擤揩鼻涕，也只隐约偷窥得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粉脸。
表嫂哭了一歇又一歇，哭了爷爷哭奶奶，哭了爹爹哭妈妈，从家人哭到亲戚，从朋友哭到邻居，哭爷奶的祖孙情，哭父母的养育恩，哭友爱的亲朋，哭和睦的邻居，哭他们的恩德，永不相忘，哭自己的不是，恳请原凉，哭哥嫂不要忘了妹子，要常来走动探望，哭弟妹要好好听话，好好孝敬爹娘，一一哭将开去，直哭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惹得女伴们也跟着泪花纷纭。
看不了表嫂的美色，却听得一回好歌谣。表嫂的哭与其说是哭还不如说是歌，是一首首叙事舒情的长歌，只不过是用哭诉的方式来表现罢了，却更是情真意切，动人心魄。
新娘哭嫁的习俗在我们坝下早已成为传说，结婚时哪个新娘子不是面若桃花喜色洋溢。结婚是多喜庆的事呀，哪能哭哭啼啼的破坏心情？我好是奇怪，是山沟里还保持着哭嫁的习俗？还是表嫂不愿意这门亲事？哭的这么伤心，倒象是一场生离死别。
第二天宴过了宾客，该是上路的时候了，朱半仙一声令下，接亲的小伙子们早已等得不甚耐烦，于是一拥而上，虎凶凶，如同抢人。捆柜的，抬箱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早把表嫂的嫁妆一扫而空。唢呐匠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乐器响入云天，吹的是《哭嫁娘》，声声催促，表嫂难免又是一阵好哭泣，表嫂妈不忍亲眼看着女儿离去，噙着泪水避开了，表嫂爹强哽着发硬的喉咙吼：“哭啥子？好事一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终身大事就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去到他家对你不好了带个信回来，爹妈永远是你的靠背山，对你好了也带个信回来，也好让老爹老妈放心。哭啥子哭？高高兴兴的，从今往后各人奔人的人家，你好了，我们脸上也跟着放光，也就不枉爹妈娘老子辛苦一场。”
表嫂抽抽泣泣止住了哭声，身着深红底大团花布料衣裳，下穿暗红斜纹布料裤子，脚上的是双手工红色布底圆口布鞋，头上包裹着青丝绸帕，把脸遮去了大半，隐隐的露着秀丽，白。许是刚哭过的原故，也可能是害羞，脸颊透着健康的红。她一身的红让满山遍野的杜鹃黯然失色。
“梨花春雨相对泣，柳絮秋风各分飞。”我忽然心血来潮，心里莫明涌出两句诗来，想要再续后句，想横了肠子，续了若干，却总不尽人意，要上路了，只得作罢。
表嫂在她嫂子的牵引下，先到堂屋拜别了天地君亲师诸位神祖圣贤，再跟亲人一一作别，最后交由叫雀牵引着，一行人便上了路。
我时不时调脸看看表嫂，她确实长的好，用男同学们的话说，养眼，只是那头上不该包了那青丝的绸帕，而应是插一朵或是两朵的花儿。我悄声问叫雀：“我表嫂好是好了，就是太老土，这么漂亮偏要在头上包什么帕子，她就不会配戴上一两支花朵吗”？叫雀说：“你懂啥？初出嫁的都要包青帕的，意思是青头姑娘”。我不明白：“青头姑娘”？她说：“就是没结过婚的姑娘。”
我欲懂非懂：女人结婚时还要用这种方法表明自己是处子之身？
接亲的队伍一进村子口，“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孩子们围了上来，拥在表嫂的前后进了姨婆家的院子，鞭炮炸响，震耳欲聋，吹鼓手这时也好象被感染了，仿佛忽然注射了大剂量的兴奋剂，鼓了腮帮子把那唢呐吹得几欲破裂。
表嫂在堂屋门前停下步来，颔首低头，眼睛只盯了脚尖。送亲的派出表嫂的侄儿，用一木盘端出双毛底布鞋来，大表哥穿了，打发一迭钱作谢，接着便做一些迎亲的仪式：解绊、退刹、拜天地……，最后是要大表哥抱她进门，并且一直到达洞房表嫂脚都不能着地。表嫂静静地待着，眼睛一直不敢从她脚上移开。大表哥一脸的难色，有人起哄了，怂恿着大表哥，大表哥白晰的脸孔布上了红晕，呼吸越喘越粗，跃跃欲试却迟迟动不了手，送亲的有人不答应了，气氛有些僵，二表哥拨开人群，黑红着脸，说：“我来”。拨开大表哥，不由分说就横抱了表嫂，进大门，奔洞房，重重的把她掷在床上。有人哄笑：“铁娃儿，媳妇倒是娶回来了，看样子，你还真没办法享用”，大表哥越发的窘迫。
哪里来的一个疯女人，自顾自地唱着凄婉的歌：
正月儿里，过年忙，
家家户户喜洋洋。
手提针线眼望外哟——
单单不见奴的郎。
二月儿里，龙抬头，
庄稼之人要犁牛。
别人有郎早早起哟——
奴家无郎枉自愁。
……
歌声如诉如泣，和喜庆的婚礼形成鲜明的对比，别扭呢！姨婆让人制止了好几回，可没一会儿，那歌声复又响起。大表哥说：“由她去吧。”
疯女人的歌声在村子里萦绕一夜。
8
这里是一个桃源也似的去处，在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乌蒙山地。这里却是独得了上天的厚爱：方圆百十里的地面儿，窝在群山的怀抱里，平坦坦好一个休养生息的所在，天空永远明朗着。而环侍的山岭常常云里雾里，四周里的山里人常常泥半身水半截，对生长在这坝区里的人们羡慕得要死。因了这地势优越的缘故，山里的女子都想着法子要嫁出山外来，而要想从山外讨一个进去却是比把金沙江倒流回来还要难。大表哥能够讨得了表嫂，恐怕也是因了这样的缘由，我一直这样认为。
因了身体的原故，大表哥做不了重活，从小就是在家料理，家中做的多，田地里做的少。喂猪，做饭，家务事做得头头是道，倒比好多大姑娘还会收拾。妈妈就爱抬出大表哥来说我，其实我并非是个懒鬼，只是没大表哥做事那样细致而已。
姨婆老了，二表哥读书，田地里的活儿便落在了表嫂的肩上，山里的女子是苦惯了的，表嫂也不在意，山头做到屋头转，走起路来脚步咚咚作响，身后扯起一阵风。
星期六匆匆忙忙回家，星期天清清爽爽回校，二表哥每星期都要帮衬表嫂忙田地，日出而作，天黑尽了两个忙碌的身影还在田地里披星戴月。
多数的时候，表嫂形单影只，有人问：“铁娃儿呢？”“在家里。”“他不和你一起来？” “这丁点儿活路不耐烦要他抻手。”表嫂如是说，心里却是泛着酸，眼眶便湿湿的，润。表嫂几次要大表哥和她一起进地，不做什么，只陪她一起说说话，只要一种氛围。大表哥也有心陪表嫂田地里走走，感受一下就象朱半仙写的对联：夫唱妇随。却怎奈身体不争气，不与方便，多走动一会儿都会气喘吁吁，咳嗽不止，别说是夫唱妇随了，就连妇唱夫随都办不到。
大表哥自知理屈，家中事务尽力而为，表嫂从地里回来总能吃上一口热饭，洗得一把热水，日子过的倒也温馨。只是姨婆却不甚开心，夜夜听不到想听的动静，一晚只有大表哥剧烈的咳嗽和表嫂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心下寻思，想在有生之年抱抱重孙恐怕是没希望了。
因田地里的活都甩给了表嫂，姨婆便有时也会来陪奶奶住上一两晚，老俩姊妹一晚哝哝细语总有说不完的话，末了姨婆免不了唉声叹气。奶奶安慰说：“不怕天干，只要地润，得慢慢的来。”姨婆说：“我还能有几年活呀？恐怕是等不到那么一天了，这个都不说，若是早晚点有个结果还好，要是没个结果，那真太对不住人家姑娘了！”
有谁知道表嫂心中酸楚？别人家都是两个一起劳作，成双成对，相互扶持，而大表哥仿佛是只见不得阳光的没眼耗。虽有二表哥在周末回来一起帮衬，但终究他是个小叔子，况且年龄只是高矮点，差不了许多，于是便有了诸多的不便。
不过也好在这一年龄相仿，不便的同时也多出了许多说话的来由，给二表哥讲说山里神秘怪异之事，也听二表哥叙述学校新奇流行之物。虽没有夫妻随意，却也是叔嫂融洽。
一家人的衣服都是表嫂洗的，二表哥的她更是洗得勤：“学生时代，正是长人才的时候，人穷水不穷，穿不起好的还穿不起干净的？”每星期必带的菜罐子也丰富了内容，两条腌萝卜，一块卤豆腐，差去复来不过就是那不多的几样菜，表嫂总会有办法变化着添上一二样开胃下饭的：“小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肚皮哪能行？读书人花脑筋，最苦了，有钱的鸡蛋牛奶时时跟上，没钱的这口干饭总是要吃得饱才对。”
二表哥渐渐有了变化，鞋服干净神清气爽。
天气渐热，太阳开始恶劣，劳作时表嫂脱下外衣，只穿一件短袖汗衫，随锄起锄落，胸前花枝乱颤，弯腰时，便被别人在前面看了个明白。一次回校后，二表哥来找我，忸怩了半天，胀红了脸，原来是说表嫂让他在城里给买一件胸衣，一个大男人怎好去挑选，让我帮忙解决这一难题。我说：“大嫂也真是的，这种事哪能托你，她又不是不认识我，居然托你不托我，是不是相信你的欣赏水平相信你的眼光？”
二表哥慌忙解释，说：“不是不是，你哪能这样说呢？我也说这种事要你才办得清楚，她说何必麻烦你呢？不管好歹胡乱买一个就行，不麻烦你了，她说起倒是轻松，却不理解我的难处。”
我做了个鬼脸：“该不会是你自己要给她买的吧？！”
二表哥越发的不自然起来：“怕是我钱多了找不到搁处？！”
我不信表嫂会让他给做这件事，但也不便多说，只是过后起了个小心眼儿，我问表嫂二表哥买给她的胸衣好看不？表嫂说你怎么晓得？我说是我给他参考的，表嫂说好看，这个小二还真心细，我问他为什么要给我买那劳什子？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不想别人看到我敞开的胸口。你说，这个小二好自私！她目光里含着某种让人不明就里的笑，跟着便是羞涩。
果真如此，我心隐隐难受。
我质问二表哥：“为什么要这样，买就买了，为什么要让我掺杂进来，我可不想掺合到人家叔嫂和睦之中去。”
二表哥很奇怪我为什么为这点小事就使小性子，木木地说：“这有什么呀，老封建！”
“你开放，你开放就你开你的放吧！我封建，我封建就封建。”我嘟了嘴不再理他。
二表哥见我真生气了，忙笑脸相赔。
二表哥不再如以前放荡不羁，大人说结了婚就懂事了，大表哥结婚倒象是二表哥娶了媳妇，他成熟起来，我坐在他自行车后架上，他骑车比以往稳重多了，不再故意扭动车身把我惊的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而他反在前面哈哈大笑不止。
9
杜鹃花开始凋谢的时候，姨婆家大门上朱半仙的手笔还未裉色，表哥虚弱的身体就愈发不行了，就连他的起居也不得不让表嫂来服侍，村里那几个二杆子说他是被如花似玉的表嫂掏空了身子，也有说是被气的。剧烈的咳嗽使得他连说话都颠三倒四不能连贯，因此表嫂不能很好地理解他的意图，常常是东不成西不就做的不如他意，喂药时不是热了就是冷了，一丁点儿小事也会惹的他大发雷霆：“老子晓得你早就不耐烦了，你巴不得老子赶快落气，老子成全你。”说罢打翻药碗，接着又难免一顿好咳嗽。此时，表嫂会不由自主怯怯地把幽幽的目光飘向二表哥，早已褪了粉色的脸上珠玉纷纷。
二表哥回避着她的目光。
二表哥哪敢吭声，村中总有那么一帮子吃饱了没事干的二杆子，初时说：“小二家大嫂对他真好，啥子事都给他想周到。”二表哥幸福地笑笑。继而说：“小二家大嫂对他太好了，只差肉不痛都会割下来给他吃。”二表哥还是幸福地笑笑，后来说：“小二家大嫂对他太好过份了，有点儿不象叔嫂的好。”二表哥不再幸福地笑笑了。大表哥阴沉着惨白的脸冷冷地说：“以后各人还是注意点儿形象，我死了就管不着别人怎么说，现在我还有一口气在，听到了聒噪耳朵。”话里意思明了。二表哥闷着声，表嫂则偎了姨婆嘤嘤而泣。姨婆说你铁娃儿胡说些啥？一定要找出那乱嚼牙巴骨的人。媒是叫雀做的，她有责任维护这台好事的正常运行，有点儿售后服务的意味，于是也在旁帮着腔：“老娘都是个多嘴巴的讨嫌人，哪个他妈的还比老娘嘴巴多，这么缺德乱嚼牙巴骨是眼红了别人家庭和睦，让老娘揪到了看老娘不把他舔老娘屁股都嫌粗糙的舌头割下来喂狗就不叫叫雀。”
如今大表哥卧床不起，二表更不敢在他面前流露点什么。
我联想起二表哥曾经给表嫂买过胸衣这事，又把二表哥和表嫂平时间的表现在脑子里放了无数回的幻灯，就觉得二表哥和表嫂的关系真的超乎寻常，我转弯抹角的问二表哥：“大嫂对你好不好？”
“当然好了，自己的大嫂还不对自己好？”
“好到什么程度？”
“你问得好奇怪，就是好呗！”
“对大嫂的好你什么感觉？”
“感觉？没什么感觉，就是好！”
“看你平时高兴的劲头，倒象是你自个儿娶了媳妇。”
“你是这样看待我的？”二表哥生气了，定定的看着我，好象在看一个陌生的人，恶恨恨地说：“这样看我我可以忍受，这样看大嫂我却不答应，你要再胡说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心里止不住又酸酸的涌起潮来：“开个玩笑嘛！”再不敢言语，隔了好会，二表哥才象是有了总结，幽幽地说：“自从有了大嫂，我又有了有妈的感觉。”
有妈的感觉？我莫明其妙了。
表叔表婶去逝时，二表哥也没表现出失去亲人的悲痛，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的缘故吧，那以后在我的记忆中我也从来没看到过二表哥哪怕是半点儿的怀念母爱，原来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在隐忍着，是表嫂的到来让他重拾渴望已久的母爱。
我一下子才发现，整日里嘻皮笑脸玩世不恭貌似坚强快乐无忧的二表哥只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大男孩。
10
把表嫂接进门来冲喜也没能留住表哥的生命，在最后一片杜鹃花瓣飘落的时候，表哥撇下他美丽的新娘走了。
姨婆终于病倒。
自表叔表婶意外身亡后，两个表哥就是她的全部，现在表哥的离去对她老人家打击太大，整日里以泪洗面，表嫂也陪着掉泪，一老一少相拥而泣。
“该咋个办，咋个办呢？”梨花带雨的表嫂自顾自地问。
姨婆凄着声，说：“姑娘，是我害了你，你还年轻，过一久心情好转点了，托叫雀留意一下，哪里有好来好去的，你就高飞了吧！”
表嫂看了看姨婆，又看了看二表哥，接着又是一阵好哭：“该咋个办，咋个办呢？”
表嫂反复如此叨念，二表哥不再闷着声，说：“不是还有我嘛！”掷地有声。
表嫂惊诧着泪眼姨婆叹着无奈的气。
星期天，二表哥来找我，说：“梨儿，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带你了，你自己骑车上学吧，路上要小心些。”
“怎么了？”
“我不能再读书了。”
“为什么？”
“大嫂一人忙不过来。”
“不是再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吗？你哪能半途而废！以前哥没死时不也是大嫂一个人在忙吗？就不能再坚持最后的这个学期吗？”
“不能，家里不能没有一个男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明白了二表哥的意思，见他决然的样子，我底气不足小声的问：“那我怎么办？”
“你还小，好好的读书，以后一定是个锦绣前程，”二表哥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拖着哭腔喊：“二哥——，二哥——”二表哥毅然没有回头。
我心里空落落的，去学校的路上同学见我独自骑车，问：“梨儿，你二哥呢？”
“谁知道!”我没好气。
我吃了火药似的，同学诧异。
二表哥辍学回来后，表嫂的精神状况渐渐好转起来，脸上气色不错，又有了久违的笑容，姨婆也在她精心的照料下开始好转，能看个锅添个火什么的了，二表哥和表嫂从田地里回来，又能吃得上了一口热汤热饭。
没了二表哥一起上学，我没有了使性子斗嘴的酸楚与快乐，难过得要死，我忍不住去找二表哥，他说：“既然来了，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表嫂的娘家木梭沟，有一个姿色出众的姑娘，她勤劳，善良，上孝父母，下悯弟妹，日子在无忧无虑中度过，女大十八变，姑娘渐渐该凸的地方鼓起来了，一点儿也不平，该凹的地方陷下去了，一点儿也不多，象朵含苞欲放的杜鹃，只等花事浓了，便随有缘之人采摘。一日山中割草，内急，便在一大松树下隐了小解，毕，并无异常，入夜，月光惨白，窗外人影一闪，姑娘床前便立了一青衣秀士，软语如绵，纤指轻抚，拥了姑娘共枕同眠，鸡叫三遍，秀士执了姑娘玉手告辞，翩跹而去，来去无踪，时日一久，姑娘小腹渐隆，终被母亲发觉，追问缘由，才知撞了妖邪，请了巫师神汉，夜夜作法，终不能逮，有人支使一招：备一线团，以针引之，待那怪再现时，也不言语，只管依了它，悄悄以针别于其衣，任其带线而去，只等天明，循线觅踪，必有所获。姑娘依计而行，果然如此，天明后循线而寻，那针赫然别于她曾经小解处之松树腰际。
“你也信这种鬼话？”
“确有未婚先孕一事。”
“这不过是掩人耳目而捏造出来的聊斋。”
“过程不必认真。”
“后来呢？”
“后来姑娘家人砍了那树，打了姑娘肚内孽种。
“再后来呢？”
再后来姑娘到了婚嫁年龄，虽有如花容颜，却无一人上门提亲，再后来？再后来终于有人提亲了，男方条件虽有诸多不尽人意，却不知她有如此一劫，于是，她答应了，于是结婚了……
我默然：“哪个给你讲的？”
“大嫂，……还要听后来吗？”
“不了，好人有好报！”
二表哥苦笑。
11
自从表叔表婶意外去世后，我和二表哥每年清明都会一起来为他们上坟，最后一次来时，逝者多了表哥，悼者多了表嫂，有表嫂陪二表哥一起去了，我本不愿再掺合，表嫂却一再的邀请，并且说出些伤感的话来，我只得免为其难，应了，一一摆弄好之后，跪拜时表嫂却哭了起来，一声声催人泪下，哭未曾谋面的表叔表婶，也哭短命的表哥，更多的是哭她自己，哭她的苦楚，哭她的命运。直哭得凄风苦雨，我和二表哥不知所措，也只得陪着暗暗掉泪。也不知她肚子里有多少的苦水，直到都变成眼泪倒出来后方才止了哭声，红着眼眶，苦着笑，说：“让梨儿见笑了”
我说哪会笑呢？有苦就要会消，哭了痛了把苦水倒了，心情就会好起来了，死的死了，活的还得生活下去。
“嗯。”
沉默了一会，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表嫂说：“你知道我为啥子今天一定要挽着你一起来吗？我知道你和他们一家感情深厚，我今天想给他们讲个故事，所以就拉你一起来听听。”
我想起二表哥给我讲过的故事，连忙说不必了不必了，
表嫂好奇了，我为什么要拒绝听她的故事呢？二表哥解释说：“你要讲的故事梨儿听过了，是我讲给她听的。”
表嫂观察着我的表情，想要找出点什么变化，我不好意思起来，说：“事情都过去了，就不再提它了。”
“嗯。当年我是被人糟蹋了，就在那次在大松树下小解的那天晚上。后来我夜夜恶梦，正如故事中讲的，现在连我自己都差不多相信这是一个聊斋了”
“一切都过去了，别再想那么多。”
“嗯！”深吸了口气，表嫂接着说：“好在遇到了一个好人家。”表嫂脸上复又有了少女的害羞：“我知道你和小二从小就很好，但是这个家离不了他。”
二表哥说：“大嫂你别瞎说，我、我哥和梨儿仨兄妹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的了，这两年一起读书同去同来就让许多多管闲事的人胡乱猜想，我是哥她是妹，我难道带她带得好也错了？”
我酸楚楚的，只有沉默。
二表哥回家后，姨婆确是高兴了一阵子，待身体稍有好转，她对二表哥和表嫂说：“我好久没见我姐了，我去陪她摆一晚上龙门阵”说罢便来找奶奶。表嫂会意，眉目含羞。二表哥却不知其意，说：“三天两头都见着了的，还好久没见！真是老了转小！”
入夜，表嫂洗漱完毕，幽幽地看着二表哥，温着声，说：“小二，不早了，休息吧！”
二表哥看着表嫂潮红起来的脸，在灯光下有着红富士苹果般的润泽，呼吸渐促，吹气如兰，四目相对，二表哥不敢看她从幽而亮的双眼，手足无措起来，颤着声说：“你睡吧，我再看一会儿电视自己会去睡。”说罢便把目光定在了电视上，再不敢移开。
表嫂的目光黯了下来，默然转身，款款而去，红富士苹果上挂了两颗晶莹莹的露珠，刺伤着二表哥眼角的余光。
那晚，二表哥辗转反侧，沉沉睡去后做了个梦，梦见了他依偎在表婶温暖的怀抱里流着委屈的泪。
姨婆回去后，表嫂偎了默默垂泪，她干枯的手掌轻轻的抚着表嫂圆实的肩，看着二表哥凄声说：“你大嫂是个好姑娘，是你哥没得福气，如今你哥走了，我们不能耽误人家呀，你去请叫雀来，看哪里好来好去，我们当你亲姐姐送过去。”末了，老泪纵横：“这么好的姑娘，我舍不得啊！”
二表哥默不作声，也不行动。
表嫂终于忍不住大放悲声：“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活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我一辈子都要在这里。”
姨婆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传来二表哥的噩耗是第二年杜鹃再次盛开的时候，他被几个邻居抬回来时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滩了。 据说那个小煤窑透水的时候他正在最里面，能够把他刨出来也是工友们竭尽了全力。
为了他那个表嫂所说的家，他也去阴间打柴阳间烧，表嫂劝阻过他，他不听，他说他要让表嫂过上好日子，终于彻底把自己送上了去阴间的路。
表嫂木木的站在门口，不哭也不笑，看不出她的情绪。
12
二表哥出事时，表嫂出奇的镇静，是经过了太多的悲痛麻木了，还是对二表哥的死她根本就没有悲痛？到二表哥下葬时我甚至看到她隐隐的还有些超脱似的愉悦。
姨婆彻底的卧床不起了，我和奶奶去的时候，姨婆也认不出奶奶。
表嫂仍是出奇的镇静。
没隔几天，奶奶托人带来口信叫我回家，说姨婆不行了。我赶回去时姨婆只是拉着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表嫂的妈妈担心她接二连三遭受打击支撑不住，姨婆一死她就赶过来帮着料理，不防表嫂的镇静让人惊呀，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得妥贴，有条不紊。
请朱半仙给姨婆找福地时，二表哥的福地也是朱半仙看的，他说二表哥的旁边还有一穴好地，表嫂不答应，她说二表哥的旁边既然是好地，也是福地等福人，就留与有福之人吧！姨婆是老人，怎么能和年轻人葬在一处，福人落福地，应该葬在表叔表婶的前面才是。众人一致说是，都佩服表嫂临事不乱。
第三天姨婆该下葬了，一早，她把我叫进里屋，说她这久忙的晕头转向，没时间洗澡，身上的垢掉下来都要打死人了，让我帮她擦擦背，她要清清爽爽的送姨婆上山。我说你还有心情洗澡？她笑了笑说有心情无心情卫生是要讲的，人死了，换衣服时脱开让人看见了不干净，多不好意思。我说人都死了还管那么多做啥子！还懂得害羞就不是死人了。表嫂说你不明白，我死了就不愿别人看到我的身子。我说死都死了你还管得着？表嫂收起了笑容，肯定地说：“管得着。”
我不再跟她作无谓的争论。
记得当初她结婚时，我为了早一天看到二表哥眼中的这个大美人，不惜走了六十里山路却没能得偿，现在她一丝不挂地站在我的面前，丰硕圆润，亭亭玉立，我不得不承认，表嫂真的很美，可我已没了那时想看的心态。
擦洗完毕，表嫂精心梳头、细致着衣，胸罩就是二表哥给她买的那个，因为是我挑选的，花色我还记得，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是干净。外衣是她结婚时的那一身，还仍红得耀眼，就连鞋也没变，只不过头上的青丝绸帕换成了白布。
要上路了，女人们都哭了，表嫂执着她妈妈的手，苦笑了笑，说：“这是女儿的命，不要再为我难过，嫁出的女泼出的水，就如同当初生我时只是扯了半截肠子甩丢掉。”表嫂妈泣不成声：“姑娘，你的命好苦啊！”
到达墓地，表嫂一直坐在二表哥墓旁朱半仙所说的好地上，不哭也不说话。二表哥的坟头泥土如新，有柔柔的细草伸了出来，一片生机。等姨婆入了墓，种五谷时她也不接，只呆呆的看着远处的风景，远山如黛，列岫生烟。
姨婆的坟将要砌好时，她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我以为她是内急，却好一会不见回来，等我想起要看看她的去向时，她已经伫立在村口的吊桥上，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我看见表嫂象一团盛极的杜鹃，从桥上飘然而下。
那个疯女人又在唱歌，歌声凄婉，如诉如泣:
……
三月儿里，是清明，
家家户户要上坟。
有儿坟上飘白纸哟——
无儿坟上草成林。
……
那年，表嫂二十一，二表哥十九，我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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