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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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汤铭从尼曲卡冰川营地返回省城,已是凌晨两点多了。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客厅座机吵醒了他。接电话的时候,他身子轻飘飘的,脚下软绵绵的,视线里的物象有些虚晃,不像踩在坚实的地板上,有点儿耳鸣,还有点儿莫名的心慌,梦游似的。这是海拔落差造成的,尼曲卡冰川海拔5720米,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海拔下降三千多米,身体不适,实属正常。
  电话是妻子方屏打来的,告诉他装修公司来电话,今儿要给新房的阳台贴瓷砖、装地灯,师傅们等着干活呢。让他立刻去批发市场,照她写在单子上的规格,买国家质检合格的名牌产品。孩子就要出生了,现在儿童白血病发病率居高不下,据说与室内装修污染有关,得高度谨慎。她上午要到医院看专家,拿检查报告,是预约。再三告诫他,办好了事儿赶紧去理发店,把自己收拾收拾,得像个人样儿。啰唆一堆,还不放心,说相关合同、联系名片、车钥匙都在茶几上放着,早餐在电蒸锅里温着。
  放下电话,他感叹再三。
  他不在家,这些事儿都由方屏操心,挺着大肚子,跑断了腿,操烂了心。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虚肿的眼睛,皲裂的嘴唇,满脸胡须,乱发垂肩,黑瘦走样的德行,忍不住咧出苦笑。这要在街上看見,不是野人,就是疯子。
  他想起昨晚见面,方屏愣愣呆呆,甚至有点儿惊恐地望着他的样子。
  他也惊得不轻,分别的时候,身材苗条的方屏怀孕9周,不注意看不出来。现在身子臃肿,腰腹隆起,额头脸上长着成片的妊娠斑,惊愕地望着他,像被可怕的意外吓到了,随时要跌倒的样子。他急忙将她扶住,满腹的话儿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望着他,嘴唇哆嗦,身子颤抖,抓起他的手,放在高耸的肚子上,成串的泪水扑簌簌滚落。
  上次分别是五月二十一日,今天十月十七日,再有几天就五个月了。
  说来难以置信,俩人结婚也就五个多月。如果不是怀孕,百分百还没结婚。事实上,俩人认识到现在也就八九个月,照时下的说法,属于闪婚。汤铭是研究冰川的,方屏是省档案馆的职员。按说俩人职业爱好相去甚远,干的工作又都是冷门,闪婚这样的浪漫不太可能。可男女之间,从来就不是地里种庄稼,成与不成由不得个家。
  汤铭振作精神,在批发市场东奔西走讨价还价唇枪舌剑忙活了三个多小时,买好了材料,在工匠师傅的再三催促下,匆匆忙忙送过去,已是十二点多了。师傅们吃饭去了,让他等着。
  新房装修已完成大半儿,灯具灯光用心讲究,壁纸贴好了,木质地板铺装就绪,卫具、厨具都已到位。整体基调淡雅,色彩彼此包容,符合方屏的审美性格,他很喜欢。小区景致也不错,大片绿地秋意萌萌,周边道路宽阔,园林深远。这儿是西区的西边,远离闹市,人口密度比中心地带低得多,是他喜欢的地方,太喜欢了。
  他眼前浮现出方屏的笑容,温温的、暖暖的,带着柔柔的热浪,淡淡的清香。

2


  汤铭是博士后,在高原研究所研究高原冰川,进站四年了。
  四年来,大半时间是在野外与冰川打交道。确切地说,是研究冰芯。高原冰川的冰芯,是由千万年的积雪形成的。由于海拔高,气温低,降雪在寒冷的冬季细而紧密,夏季疏松,形成显著的层理结构。加之尘土碎屑和其他飘落物质的污染,每年都会形成不同的沉积物。随着年代不断累积,形成越来越坚实、越来越厚重的冰层。久而久之,冰芯如同珊瑚的沉积,树木的年轮,保留下极其珍贵的气候及环境变化的信息。这些信息,分辨率高,保真性强,时间尺度长,不仅记录着过去气候环境自然变化的信息,还记录着人类活动对气候环境的影响。
  第一次上冰川,他是九人考察队中最年轻的。
  即将到达海拔6218米的冈次巴冰川时,他出现了强烈的高原反应,胸闷气短、头疼欲裂、心脏狂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感觉随时都会倒下。强烈恐惧中,他要求吸氧。队长和队医没有理睬,高反人人都有,年轻人应主动适应,氧气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使用。他们只是不断给他减轻负重。挣扎到营地,他负重为零。
  那是一次丢人的经历,他身强力壮,年纪最轻,却成了全队的拖累。队里对他重点照顾,不让他上山,不让他工作。可待在帐篷里也并不轻松,头痛昏眩,恐惧折磨,稍一动弹,心跳就是平常的两倍,怦怦的狂跳声,刺激着你,震撼着你,叫你知道生命的脆弱,叫你知道夺命的滋味。而且浑身酸软,彻夜无眠,不能进行任何思考,哪怕记点儿笔记,回想下往事,都能让你头脑炸裂,疼痛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一周后,他第一次登上了冰川,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在上百米厚的冰川上,成功地采集到了所需的标本,看到了几十年数百年前的冰碛,看到了冰芯上清晰的年轮。
  接下来的几年,四月到十月,他基本是在野外度过的。
  然而,无论怎么努力,你所做的只是冰川研究的基础工作。
  青藏高原现代山岳冰川覆盖面积,约四点七万平方公里,分布在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地域内,即便你穷尽一生,也是走不完、看不完的,更不要说系统的考察和研究了。在当今硕士博士遍地走的时代,作为一名博士后,要拿出有分量有价值的论文,仅靠有限的冰芯记录、实地观测,肯定是不行的。你得对原始的数据密码,进行深入细致的分析,对自然的信息档案,进行科学的梳理研究。冰芯中氢、氧同位素比率是度量气温高低的指标;冰芯净积累量是降水量的指标;冰芯气泡中的气体成分和含量,可以揭示大气成分的演化历史;冰芯中微粒含量和各种化学物质成分,可以提供不同时期的沙漠演化、植被演替、大气环流强度、火山活动等等信息。所有这些,除了实地科考获得的基础数据,还得有卫星遥感数据分析、模型模拟等不同方法的综合集成,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研究和价值。
  而要做到这一步,任何个人都无能为力,尤其年轻人。
  进站后,你得获得导师和权威的绝对认可,进入他们的研究团队,得到稳定的工作岗位,你才有望接触到具体的研究项目,获得发展机会。然而,即便你真的做到了这点,你也很难在研究成果上获得突破。你的资历、你的能力、你的业绩,甚至你的背景,都在决定你的待遇和前程。   时间无情,三年博士后眨眼就过,到时你就得出站。
  运气帮忙的话,还能获得一年时间。但无论三年还是四年,如果拿不出像样的能够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你就不可能获得副研究员的职称。没有副研究员的职称,就无法得到必须的社会认可度。那么,不要说梦寐以求的中科院,即便是普通研究所的工作,也很难得到。去年他发表了两篇论文,很想留在高原研究所,觉着凭他几年来的发奋工作和贡献,应该得到所里的认可,但他随即发现,所里认的不是你在一线拼死拼活的经历,也不是你的实地考察经验,或两三篇无足轻重的论文,而是具有广泛认可度的研究成果和理论突破。如果没有,你就得考虑其他因素,否则只能让路。而让路,就意味着你不得不放弃人生的梦想和追求,多年的艰辛和奋斗将付诸东流。
  这既不公平,也不公正。
  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们的科研成果,大都是在一线科研人员获得的基本数据和实践经验的基础上取得的。他们坐在家里,一年的成就,可能是你一辈子奋斗也得不到的。有人将此称为烛光和月亮的距离。
  你不能不泄气,不能不焦虑。
  汤铭现在就处在人生上下的临界点上。
  再有三个多月,他在高原研究所的工作将满四年。如果不能留在所里,就必须出站。他之所以提前回来,一是要集中精力写出真正有分量的论文,试图在丰富气候与环境变化的研究内容方面,革新人类关于地球系统演化及其机制的观点,继而对不同时期的生物地球化学循环、宇宙事件等,展开更为精确具体的分析;二是方屏买好了房子,正在装修,因工作和怀孕顾不过来,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3


  汤铭忙活了整整一天,到家天已黑透。
  吃饭时,方屏脸上阴云笼罩,一点胃口没有。
  他关切地问: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她唉声叹气,眼睛看着看着就网上了红丝。
  他吃了一惊,敏感到她体检出事了,不安地问:
  “宝宝没事吧?”
  她说:“还好。”
  “那你呢,你怎么样?”
  她犹豫着,神情更加阴沉,叹口气,从包里拿出检查报告递给他。
  医院专业术语数字指标他一窍不通。
  她长叹一声,沮丧地说:
  “我中毒了。”
  他顿时惊呆,好端端的咋会中毒呢,急忙问:“中毒,中什么毒?”
  她泪水汹涌而出。
  怀孕二十一周的时候,她老是头晕、恶心,一吃东西就呕吐,以为是妊娠反应,上网查了查应对方法,忍着没去医院。可症状一直不见轻,晚上睡觉流哈喇子,身上肌肉说跳就跳,里面像有斗架的蝈蝈,夜里能把她吓醒。她去了妇产医院。自从确诊怀孕,每个月她都要到医院定期检查,还根据医院建议,定期参加孕产培训,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医生问诊检查后,认为一般妊娠反应发生在怀孕七八周左右,十几周之后会渐渐消失,像她这种情况也是有的,让她饮食清淡,注意休息,给开了些药,早晚服用。一周后,症状丝毫不减,她在同事介绍下,去了中医院。又是一番各种检查,医生确诊为妊娠反应,开了些中药。恶心、呕吐倒是止住了,但夜里流哈喇子,变成了随时都会流,远处的视物模糊不清,脚底下总像高低不平,动不动就时间颠倒,意识恍惚。她害怕了,赶紧到省医院看专家。经过一系列各种化验、仪器检查,今儿上午拿到了检查报告。
  专家诊断农药中毒,确切地说是敌百虫、二氯苯与三氯生之类的殺虫剂中毒。
  汤铭惊得瞠目结舌,眼睛都要迸出眼眶了。一个档案管理员,不要说接触杀虫剂,一年连庄稼都难得见到,怎可能被杀虫剂给毒到呢?
  还就给毒到了。
  方屏说,医生一说是杀虫剂中毒,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她们每天接触、整理的档案,时间跨度近百年,纸张质量相差甚远,一些极其珍贵的历史文档还是毛草纸,稍不注意,就会生出叫作书虱的虫子,还会有蟑螂、烟甲虫,甚至白蚁之类的虫害。为了防患于未然,会定期喷洒敌百虫及苯酚类的杀虫剂。档案馆设施陈旧,她工作的房间除了通风口,连窗子都没有,长期在里面呼吸有毒的空气,接触含有毒剂的纸张、文档,不作有效防护,缺乏安全意识,中招是早晚的事。她后悔啊,悔得恨不能给自己扎刀子。自从怀孕,她处处小心,生活琐事饮食卫生,没有不在意的,生怕疏漏了什么,对胎儿造成影响。可偏偏就忽略了职业安全。这都是习惯的过,工作时间一长,办公环境适应了,午饭不洗手,做事图方便。几个老大姐,工作从来不戴手套,干了那么多年,也都好着呢,没听说过有谁中毒的事儿,她也就不在乎。偏偏就成了受害者,怪谁呢?
  知道是杀虫剂中毒,她首先想到的是胎儿。
  专家谨慎地说,她这种情况,属慢性中毒。虽然彩超检查,胎儿状况没有异常。但敌百虫、苯酚类杀虫剂,对人的神经系统有损害,她肌肉跳动、流哈喇子、视觉模糊、意识恍惚,就是神经系统受损的症状。这是长期接触造成的,她的血液中有毒,胎儿肯定受影响。至于影响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考虑到她怀孕已三十六周,再有几周就该生了,建议她和家人好好商量,慎重对待。
  她明白专家暗示她终止妊娠。如果早点儿发现,及时终止妊娠,防止残障婴儿的出现,是明智的做法。现在胎儿早已成型,活得好好的,就等着出生呢,突然进行生死抉择,实在太过残忍。
  整整一天,她是在要死要活濒临崩溃的状态里度过的。
  如果执意把孩子生下来,一旦真的残障,家庭悲剧暂且不说,作为孩子来讲,痛苦一生,悲惨一生,很不人道。这不是一般风险。可万一孩子的神经系统是健全的,身体发育是健康的,都已经活了八个多月了,再有一个来月就该出生了,就因为一个无法确定的可能的风险,终止他的生命,而这一切是由他的母亲决定的,天下还能找到比这更加可怕更加恐怖的事情吗?虎狼再毒,还不弃子呢。
  她恨死了妇产医院,恨死了中医院。
  这都是三级甲等医院,广告牌上常年写着重服务、重管理、重质量、重安全、重基础、重保障,咋连杀虫剂中毒都查不出来呢?误诊,错治,硬是给耽误了这么久。要不是换医院,看专家,到死都蒙在鼓里。   她恨单位,恨工作,恨自己。恨够了,痛够了,眼泪淌够了,理智也就回来了。她想到的是汤铭,他是男人,是父亲,得听他的意见。
  在汤铭上山后的五个月里,她忍受了无法启齿的孤独、痛苦和委屈,经历了人生中难以想象的蜕变。她是独生女,小时候聪明、伶俐,唱歌跳舞、背诗练琴,学英语、做奥数,但凡能学能练的,都做了个遍。到头来,像是猴子摘苞谷,边摘边扔。到了高中,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在家除了看书学习做作业,家务基本上没干过,凡事都由父母做主。高考结束,做图书管理工作的母亲,说服父亲,让她选择武汉大学信息管理学院图书档案系。再三告诉她,现在的图书信息管理人才多么多么匮乏,学出来如何如何好找工作,对女孩子来说多么多么安稳,总之好处多多。她的大学生活,基本是平湖泛舟。几次恋爱,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毕业后,依母亲所愿,她顺利考入省档案馆。工作不到百天,因和母亲性格别扭,从家里搬了出来。
  她和汤铭闪婚,母亲坚决反对,态度异常强硬,说你绝不能嫁给汤铭这样的人!博士后怎么啦,一年里大半是在野外熬艰苦,将来有没有稳定工作还是问题,父母既没权也没钱,你嫁给这样的人,图的是啥呀?你知不知道,将来要遭多大的罪,受多大的苦啊?你再傻,也不能傻到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况且你们也是刚认识,感情没基础,相互欠了解,等等等等。无奈之下,她只好说出怀孕的事。母亲毫不在乎地说,那有什么,不就怀孕嘛,做掉就是了,我带你去医院。她坚决不从。母亲暴怒。俩人彻底闹翻。
  汤铭上山后,随着怀孕带来的种种变化,她的心理、她的情绪、她的精神、她的生活,再也不是她想象和想要的了。强烈的生理反应,苦不堪言的种种不便,无人陪伴,渴望关爱,孤独无助,长夜难挨,忧伤抑郁,无时无刻不伴陪着她,折磨着她。她不得不去寻求父母的帮助。要说不后悔,那是假的,她压根儿就没做好结婚怀孕生子的准备。可要说后悔,也不尽然,从小到大,她就给自己做了一次主,而且是女人最最重要的婚姻大事,何悔之有?那就只能无怨无悔。她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苦挨过来,坚强起来的。
  出了醫院,她坐在街心公园的树阴下,再三看过诊断书,摸出一块硬币,捂在手里,闭上眼睛,心里一遍遍念叨,正面生下来,反面放弃!拍在掌心里的是反面,再抛再看,还是反面,一连三次,竟然都是反面!
  她的心猛然揪痛,泪水夺眶而出,难道天意要她放弃自己的孩子?
  不!
  她决不放弃自己的骨肉!
  哪怕生下来就是残障,她也要哺育!
  汤铭把泣不成声的方屏搂在怀里,听得涕泪横流,作为母亲,她已经作出抉择,作为父亲还有什么好说,天大的事儿一起扛!

4


  俩人相识,是二月里的最后一天。
  是周末,寒流袭来,凛冽刺骨。老街口拥堵的车流,像沉在泥坑里的蝌蚪,密密麻麻动弹不得。汤铭拔腿往家走。研究所离他住的南平公寓隔着四条街。走到后堂街时,看到一辆没人的出租车,急忙招停,和他同时跑到车跟前的还有个女孩。他拉开后门,女孩拉开了前门。他犹豫了一下不想放弃。女孩笑了,嘴角微微上翘,显出两个好看的酒窝,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顺口说,你去哪儿?他说南平大道华元楼。女孩顿时轻松,说,上车吧,咱俩顺路。到了华元楼,他要下车付钱。女孩说,不用,我还远着呢。说着微微一笑。
  他一连感动好几天,女孩太可爱了,真想再次见到她。
  还真就见到了。
  高原研究所和省档案馆相距二百来米,公交车站在档案馆西侧,他是在等车时看见她的。像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没想到女孩也认出了他,瞅着他的户外装,说,你在高研所上班啊,我都见你几次了。如此这般,兴奋不已的汤铭下班时间,必定和女孩准点“巧遇”。几次之后,就达到了俩人一路聊天往回走,请女孩吃老川干锅的目的。他狂喜不已,女孩不光魅力迷人,还有心灵感应,就是他多少年来梦想的那种,越是追求,越觉完美。女孩接受了他,去了他的公寓,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点不像单身狗的窝,这正是她喜欢的。她请他去了她的房间,让他见识了啥叫女孩的雅致与品位。一夜欢爱,疯狂痴迷,天亮后,他迫不及待搬进了她的居所。
  两个月后,她怀孕了,问他咋办。
  他当时正为前往尼曲卡冰川作准备,有些猝不及防。她拿起一支笔,在掌心里写了两个字,然后让他也写,两只手掌张开,竟然都是结婚。
  既然结婚,孩子就必须生下来。俩人迅速领取结婚证,匆匆忙忙租好新房,没等完全布置好,汤铭就随考察队上冰川了。
  临别前,他把母亲给他买房结婚的钱,全都交给她,由她全权处理买房事宜。
  方屏曾认真问过汤铭,时髦的理科前沿多了去了,啥不能研究啊,咋偏偏喜欢上了冰川?
  汤铭说:“我也说不清,应该与我父亲的死亡有关。”
  她的眼睛瞬间专注,不安地说:“对不起,能讲给我听吗?”
  他说:“可以啊,我父亲是国家第一批从事冰川研究的科研人员。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他跟随俄罗斯著名冰川学家道尔古辛教授,对祁连山、阿尔泰山、昆仑山的冰川进行过系统的考察和研究。后来,由于政治形势变化,道尔古辛教授回国,正在进行的冰川考察告一段落。这一停就停了将近二十年。
  “文革结束后,冰川考察重新启动,父亲成为考察队的中坚力量。短短几年,他们就对普诺岗日、念青唐古拉、冈底斯等冰川进行了系统的考察。
  “1986年,他们对海拔5413米的热嘎冰川进行考察,父亲不幸掉入了冰隙。这是一条被新雪覆盖的冰缝,强风把表面吹抹得平整无痕,人掉下去,立刻被落雪盖住。救援持续了四五个小时,没有找到人,他们不知道冰隙有多深,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眼看风暴又起,铺天盖地,为了避免更大损失,被迫放弃。第二年七月,考察队再次来到热嘎冰川,找到了父亲的尸体。他卡在冰隙十多米深的缝子里,高举着的右手紧紧握着地质锤,已完全和蓝色的冰川融为一体,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费了很大劲儿,想把他吊出来,没能成功。为了避免弄残躯体,再次选择了放弃。随后的十多天里,科考队员们早晨上山工作,傍晚返回营地,每天经过那儿,都能看到他。父亲穿着红色羽绒服,非常显眼。他们说,感觉里那不像遗体,他还像活着,有体温、有意识,每次看到,心情都不一样。尤其神奇的是,不止一个人听到过冰隙里的动静,有时像说话,有时在唱歌,有时像用地质锤敲打着什么,越说越神秘。后来,队里的藏族向导,就在那儿拉起经幡,以示纪念。   “母亲说,我是她接到噩耗的当天晚上出生的。
  “母亲再婚时我三岁,她一直没给我讲父亲的故事。直到我上了高中,偶然发现了一把母亲珍藏的刀子,再三追问,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说着,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不大的刀,两寸来长的锋刃前大后小,上面刻有精致的花纹,还有一串漂亮的字母,像是精美的工艺品。方屏接过来,手里沉甸甸的,舌状的刀刃寒光闪闪。汤铭拿起一张纸,反复折叠,在刀刃上轻轻一拉,纸块断裂,像是豆腐。
  “母亲告诉我,刀是鞑靼工匠手工制作的,道尔古辛教授回国前,送给父亲留作纪念。道尔古辛教授非常看重父亲的才华,喜欢父亲坚韧的性格。
  “那之后,我拥有了这把刀,动不动就有奇思异想,对以前从没兴趣的登山探险,冰川荒原,莫名的陶醉和向往。
  “我想,热嘎冰川气温极低,父亲肯定完好地保存在那儿,他肢体如初,他栩栩如生,我想念他,他也一定想念我,时时刻刻惦记着我,呼唤着我,我必须实实在在见到他。
  “到了高二,各种想法愈加强烈,能漫无边际到科学解冻、未来复活,还会梦到他各种各样的姿态和面容。
  “我就此发誓,大学选择自然地理学,或者地球科学。
  “此生一定要去热嘎冰川,一定要见到亲生父亲。最终如愿以偿,我考上了中国地质大学地球科学学院。”
  “你去热嘎冰川了吗?”她问。
  “去了!”
  “见到父亲了吗?”
  他面露沮丧,泄气地说:“没有。到研究所的第二年,野外工作结束后,我雇了向导,在热嘎冰川待了整整两天,找遍了冰川的角角落落,没有找到父亲同事们所说的那条冰隙。三十多年了,根据照片比对,变暖的气候,彻底改变了热嘎冰川的原貌,延伸到山脚下的冰川已经融化,曾经的那条冰隙,早已消失。”
  她扑到他怀里,想象着冰川的樣子,许久,小心翼翼地问:“站在冰川上,是不是很炫?”
  “是很炫!”他肯定地说,“冰川是极地的所在,意味着原始和净土。但当你天天站在冰川上,面对亘古的荒野,忍受高寒缺氧的折磨,拼命咬牙,挣扎工作的时候,就完全两样了。你的心理、你的意识、你的精神,不再属于曾经的你。人世间的喜怒哀乐、物欲得失、功名利禄,都与你无关。每天完成当下的工作,喝上一杯热茶,吃上一顿热乎的汤饭,钻进温暖的睡袋,不再难受,不再痛苦,就无比的满足。能在满足中,想着亲人入眠,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幸福。”
  之后他就给她说惊险,讲故事。

5


  有一次,他去消融速度过快的加巴冰川考察。
  加巴冰川是加曲河的源头。当他们到达加曲草原时,惊讶地发现,水量很大的加曲河竟然断流了。牧民们说,河里没水已经十多天了。丰雨年份,河水断流,必有情况。两天后,他们徒步经过无人区,到达海拔4900米的加巴冰川,惊讶地发现,冰川脚下的两山之间,竟然出现了一个堰塞湖。阳光下的冰川峭壁,倒映在碧绿的湖泊里,成群的水鸟,在湖中翔游嬉戏,蓝天白云,绿水冰山,宛如仙境。
  堰塞湖是由陡峭山崖整体垮塌形成的,在落差很大的山沟里,聚集了巨量水源,如不尽快疏导处理,一旦漫顶溃崩,将对加曲草原上的人畜造成毁灭性灾害。队长用卫星电话向外报告后,仍不放心,湖水即将漫顶,随时可能决口。考察队上来的时候,在河床两岸,见到过几家牧民。如不及时疏散,发生溃堤,后果不堪设想。第二天一大早,心神不安的队长,决定派人到草原上报警。
  汤铭年轻强壮,义不容辞。
  他沿着河床走了七个多小时,在快要到达草原边际时,突如其来的直觉中,发现身后跟着两只狼。那是一个迷离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心脏狂跳,头晕目眩,差点儿没瘫在地上。野外的高原狼,他和队友们见过几次,距离都比较远,对他们没有威胁,大家都是看稀罕。狼也不往人跟前来,远远看见就溜了。而这两只狼,显然是谋着他来的。
  强大恐惧中,他浑身冷战。
  他是个连鱼虾都没杀过的人,手里没有武器,周围荒无人烟,跟前连根棍棒都没有,如果两只狼猛扑过来,他将被撕咬扯烂开膛破肚,活活吃掉。
  黑眩过后,他没有崩溃,没有倒下。
  他发现两只狼在他站定之后,并不急于进攻,一只坐在地上盯着他,一只来来回回晃荡着,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他的嗓子又堵又痒,怦怦的心脏似乎要砸裂胸膛。
  他知道不能跑。
  只要一跑,狡猾凶恶的狼,立刻就看透他的内心,就会猛扑过来。他也不能原地不动,周围荒无人烟,待着不动,只能等死。
  横竖都是死,那就拼命而死。
  拼命的念头蹿出来,他的血液沸腾了,僵硬的身子有了气力,他抽出他的鞑靼刀,这才发现刀刃那样短小,即便刺中恶狼,也很难致命。再看,狼的主意也拿定了,蹲地上的站起来,低头伸颈,迈着稳健的步伐朝他走过来;另一只跑起碎步,侧翼包抄。距离越来越近,眨眨眼,两只狼离他也就二三米了。
  就在他绝望至极,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狼怕火的故事。他包里有备用打火机,身边到处都是干枯易燃的梭梭草和骆驼刺,还有被流沙埋葬着的沙柳包。他不记得火是怎么着起来的,感觉里,那该死的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他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狼的身影,强大的恐惧巨石般压向他的时候,不可思议的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火苗蹿起,狼掉头就跑。
  看着逃窜的狼,他内心顿时强大。
  他加快脚步往下走。被火吓住了的狼并不放弃,它们绕过火堆,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距离越来越近。他再次点火,狼再次后退。如此这般,他与两只狼在荒野里持续缠斗。渐渐的,两只狼看透了他色厉内荏的伎俩,不再害怕成堆的火焰,坚定地围了过来。
  最后关头到了。
  他握紧手里的棍子。这是一根被山洪冲倒干枯了的红柳,折去枝杈,坚韧结实,沉甸甸抓在手里,很来劲儿。   两只狼靠了上来,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狼嘴里白森森的利齿,看到了狼眼里瘆人的凶光,甚至听到了呼呼的喘息。其中一只稍作试探,猛然蹿起,朝他扑了上来。他抡棒就打。狼敏捷地跳开。紧接着身后的狼扑上来,他抡棒再打。狼又躲开。两只狼轮番进攻。他前后兼顾,横扫竖打,棍棒抡得虎虎生风。几轮下来,狼没打着,已是臂膀酸软,眼前昏眩。而两只狼根本不容他喘息,它们瞪着阴狠的眼睛,龇着尖利的白牙,更加凶猛地持续扑击。狼的利爪已经撕烂了他的裤腿和后背,溅血烂肉已是须臾之间。他知道完蛋了,继续拼命已毫无意义,再有几个回合,他将束手毙命,心劲儿一泄,眼前掠过被狼活活吃掉的惨象……
  就在他已经认命的时候,一只狼猛然停了下来,竖耳昂头,闪烁的目光移向他的身后;另一只狼随之停下,露出惊慌的神态。
  他好生奇怪,扭头一看,有匹马正朝他奔跑而来,马上的人清晰可见,马蹄扬起的沙塵在残阳映照下,形成一溜金色的光带。
  天哪,来人了!
  他使劲眨巴眼睛,没错,真的是人,救星真的来了!
  两只狼撇下到口的猎物,恋恋不舍小跑而去。
  纵马赶来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藏族老人。几小时前,他见北边有青烟冒起,以为是有人打尖野炊。当看到烟火不断升腾,像是有人故意放火,他不能不警惕了,一旦火势蔓延起来,草原周围珍贵的灌木就会受到威胁。他决定过去看看。虽然年龄大了,他的眼力依旧敏锐,当看到有人正被两只狼疯狂围攻,他放缰打马赶了过来。
  老人带着他骑在搭着毛毡的马背上往回走,他好不容易才让老人家明白即将到来的山洪的威胁。老人懂点儿汉话,由着他说,明白他的意思,并不相信,河都干了,哪来的洪水?至于堰塞湖,他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像听天书。好在老人家附近有手机信号,他赶紧把情况朝乡上汇报。到了晚上,老人的儿子回来了,他逼着他把堰塞湖的照片和致命威胁的情况,发到微信群里,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早上,天空湛蓝,阳光灿烂。
  约摸上午九点来钟,他坐在帐篷前包扎自己的双脚,昨天在砂石地上疾走,和两只恶狼搏斗,死里逃生,他的鞋带断了,鞋帮烂了,两只脚板上满是血痂和水泡,痛不堪言。老人让他抹些酥油,以防感染。抹上了酥油,他让两只脚板充分沐浴在阳光里,正要眯上眼睛小憩会儿,见老人的儿媳妇提着奶桶跌跌撞撞跑过来,惊慌地指着西边,语速很快地喊叫着。他听不懂她的话,但听到了有如狂风又如牛吼的低沉闷重的轰鸣声,举目而望,宁静的荒原上,一道土黄色的气浪正漫卷而来……
  是洪水,是咆哮的洪水!
  堰塞湖崩塌了!
  山洪暴发了!
  他浑身的细胞骤然沸腾,电话、微信、照片,立刻在草原上迅速传播。
  也就十多分钟,兽群般的洪峰,轰鸣着咆哮着狂泄而来,所到之处,泥石滚滚,铺天盖地……但散落在加曲河两岸的几户牧民,及时地避开了洪峰,保全了生命和牛羊。

6


  汤铭一鼓作气盯了六天装修,终于到了完工的时候。
  保洁验收前,他发现花台上的棱面油漆色调不一致。阳光下看,是两种不同的油漆,一种白亮,一种暗淡,像被烟熏过,还有一片明显的污渍。仔细查看,发现阳台顶部的石膏花纹有数条裂缝,卫生间直角处的瓷砖,竟然不在直线上。
  他很不高兴,板着脸问油漆工咋回事儿。
  油漆工三十多岁,身形削瘦,他抹下捂在嘴上的一次性口罩,干咳几声,眼神飘忽,嗓音沙哑,吐字清晰地说:
  “对不起,下午我给你处理,阳台顶上的缝子,明天来补。”
  他气愤地问:“卫生间的瓷砖怎么办?”
  油漆工又干咳两声说:“那个不是我做的,你问老板好了。”
  他立刻打通装修公司的电话。
  经理语气歉疚,相当客气地说:
  “先生,请不要生气,听我给你讲。你那个卫生间的问题,不是我们的过,是开发商盖楼的时候施工粗糙造成的。你再看看,里面的墙壁是斜的,我们如果抹水泥矫正,你那个浴盆就放不进去。我们反复量过尺寸,把情况给你太太讲过。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到卫生间仔细再看,墙壁真是斜的。他气不打一处来。再看其他房间,竖条的壁纸在墙角处,没有一条是直线。也就是说,框架内的墙面都不规矩,房子存在明显质量问题。他有了被耍弄被欺骗的感觉,火气更是上蹿。气是气,火是火,他不愿多想,自己不在家,老婆挺着大肚子,能把买房的事情拿下来,把装修的活儿跑下来,已相当不易,他得理解,不能求全责备。但油漆工不可原谅,那么明显的失误,还故意蒙混过关,太不像话,必须返工!
  第二天油漆工没来,电话打通,说正忙,让稍等,再打通,还是这话。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上午。吃过午饭,再问,说是今天太忙,过不来了,明天早上一定过来。第二天,还是不见人,再打电话,说老板昨天夜里派的工,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肯定过不来。问什么时候能来?说要两天之后。给经理打电话,对方十分客气,一个劲道歉,说年底到了,七八个地方等着验收,实在顾不过来,请求谅解。
  两天过后,上午十点来钟,油漆工来了,答应返工。看着他一面咳嗽,一面用砂纸打磨花台上的油漆。飞扬的漆灰,在阳光里弥散成大片的尘雾,刺鼻的味道令人窒息。他赶紧躲避。从空气纯净的冰山上下来,最接受不了的,就是雾霾和化工污染的味道。他决定在小区里转转,等着油漆工把活儿干完。
  穿过绿地甬道,他见几个工人在挖开的地面上忙活。到了跟前,见一穿着胶皮连体衣裤的工人,一身污秽从埋着管道的地下通道里爬出来。他吃了一惊,这人戴着大口罩,浑身上下沾满污泥,不,不是污泥,那可疑的形状和颜色,分明是粪便之类的东西,一股刺鼻的恶臭直扑面门,熏得他喘不上气。地面上的两个工人,急忙把他拽上来。他一把扯掉捂嘴上的口罩,紧跑几步,扑到绿地上,三下五除二脱掉胶皮连体衣裤,随手挂在树杈上,气冲冲大声叫骂道:   “狗日的开发商太黑心、太缺德了!图纸上一米五宽的通道,他妈的连一米都不到,里面连身子都转不了,根本没法干活儿!直径30厘米的管子,只有20厘米,偷工减料,也他妈太大胆了吧。这才几年,接口就锈穿了,质量也他妈太差了吧!”说着,对年长的师傅不客气地喊道,“这活儿不是人干的,跟他妈下地狱似的,老子不干了!”
  汤铭瞅着发狠泄愤的年轻人,憋着气,脚下加劲儿,迅速远离令人窒息的臭味儿。怎么也没想到,小区里的管道工,干的竟是这样的活儿。想到他骂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如此重要的地下管道设施,建筑质量如此恶劣,那么楼房质量,好得了吗?
  不由得就想起卫生间的墙面来,心里七上八下,再也没心散步。
  环顾四周,晴空朗朗,清风微佛,一栋栋主体灰白黄色相间的楼房,在树木绿地人工景致环绕下,赏心悦目。周边山水环抱,清新怡人。怪不得方屏看上了这儿,换成是他,也會喜欢。可谁能想到,华丽外衣包裹下,会败絮其中呢。
  他的火又不可遏制地蹿上来,为了给他买房结婚,母亲把旧房拆迁的补偿款大半留给了他。对此,他异父同母的弟弟很不满意。他答应母亲,一旦有了稳定收入,弟弟用钱的时候,他可以贷款支持。就在昨天,他还接到母亲的电话,弟弟今年大学毕业,还没找到满意的工作,言下之意,对他充满了期待。他没敢表态,随着方屏预产期的临近,他越来越感受到压力的紧迫和沉重。孩子就要出生了,他还一事无成。几天来,他既要忙装修,还得想方设法安慰方屏照顾方屏,力争早晚让她吃喝可口,心情放松,千万不能被中毒事件给打垮,忙得焦头烂额。眼看新房即将装好,心情却又搭上了过山车。
  汤铭情绪纠结,心神不安,围着小区转了两圈,估计油漆工活儿干得差不多了,急忙往回赶,他要看看返工返得怎么样。
  不看则已,一看气血顿时膨胀,油漆工只是把暗淡的那面重新漆过,颜色依旧不同,污点隐隐可见。
  他强压火气,尽量低缓语气说:
  “油漆的颜色还是不同啊,那片污点也没处理好啊!不行,你还得返工!”
  油漆工突然爆发出剧烈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满脸歉疚地说:“对不起老板,这个台子有三个面,色调不一样的是个小面,我已经重新油了两遍,干了以后会好些……”
  他忍不住爆发道:“我不管你几遍,一个台子,你总不能漆成两种颜色吧?油漆不是在那儿嘛,你就不能把整个台子重新漆一遍嘛!”
  油漆工赶紧点头哈腰,可怜巴巴地说:“老板你别发火,你要让我整个重漆,我可以的……我得把话说明白,如果整个儿重漆,这个台子的颜色和你墙壁上的装贴,还有阳台上的边框,就会不一样……”
  他仔细一看,还真不一样,不解道:“同样的漆,怎么可能两种颜色呢?”
  油漆工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说:“这个油漆颜色太白,影响美观,刷漆的时候,进行了调配……”
  “谁叫你调配的?”他的火更大了。
  “不是我要调。我们是打工的,老板让咋干,我们就咋干……调配颜色是一次性的,再次调配不可能完全一样,所以……所以只能这样了……”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汤铭知道跟他说没用,黑着脸拨通了经理手机,对方不接,一连两次都不接。
  油漆工像是知道他给老板打电话,满脸惊惶,低声下气道:
  “对不起啊,都是我的错……求你了,求你了老板……看在我们打工难的份上,千万别给我们老板打电话。一旦返工,所有的油漆钱都要从我们工资里出,还要扣工钱,一个月就三千来块,实在赔不起啊……”
  看着油漆工的可怜相,他即便再火再恼,也发不出来了。可他真的想发泄,想暴跳如雷,叫他们彻底返工。他有理由叫他们这样做,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有这样的底气,尾款还没付,不返工就不付款。可真要返工的话,工程又要推后好几天,方屏的产期越来越近,他还要撰写论文,都是紧迫的事,时间上实在拖不起。那就只能吃哑巴亏。
  油漆工见他脸上舒缓了些,赶紧上前,满脸歉疚地说:
  “谢谢老板,我这就给你把阳台上的缝子处理好。”说着,立马搬来工作凳,用砂布打磨石膏封顶的裂缝。干透了的石膏,在金刚砂的摩擦下,尘灰弥漫。油漆工仰头干活儿,没戴遮尘帽,也没防护镜,捂在口鼻上的那个淡蓝色的一次性口罩是化纤材料,薄薄两层,根本起不了啥作用。擦磨下来的粉尘,直接扑撒在他脑袋上,正午的阳光里,整个人笼罩在飞扬的尘雾里。
  汤铭实在受不了这环境,正要离去,油漆工猛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咳嗽。
  回头一看,见他蹲在工作凳上,双手捂着胸口,已经咳弯了腰,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越咳声音越哑,憋着挣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他心猛然一软。这人的气管和肺肯定有毛病,长期在弥漫着甲醛、粉尘等有害物质的环境里工作,没有防护设备,再好的身体也得报销。他不由得走了过去,忍着扑鼻的粉尘带来的不适,紧张而又真诚地问:
  “你没事吧?”
  油漆工身子用力一抖,使出浑身劲儿,猛咳出一口痰来,吐在自己手里,迅速从工作凳上跳下来,快步跑向卫生间。
  他出来的时候,嘴唇青紫,整个眼睛都是红的,到汤铭跟前,重新拿起工具,哑着嗓子说:
  “对不起,马上就好……”
  汤铭心里又是一软:“你病了,应该去看医生。给老板说说,叫别人来干吧。”
  “没事的,老板接的活多,人手紧得不得了。”
  “人手紧,是老板的事儿,身体可是你自己的啊!”
  他呵呵两声说:“真的没事儿,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早就习惯了。这马上就年底了,回家过年,补养补养、休息休息就好了。”
  汤铭担忧道:“还是得注意点儿,你应该戴个防尘口罩,这么大的灰尘,不怕得矽肺啊?”
  他无所谓地说:“那种口罩捂得慌,不好干活儿。谢谢你啊老板,我没事儿。你去吃饭吧,这点儿活,要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干完,回头你来验收。明天上午我过来,把卫生间的缝子再用腻子刮一遍,后天保洁,就能完工了。”   汤铭不好再说什么,下楼的时候,电梯一直不动,不如走下去得了。
  推开安全门,他吃了一惊,楼梯间空地上,坐着一个身穿工装的妇女。女人抱着一个用棉衣裹着的孩子,面前的纸板上放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放着几盒快餐,还有保温杯和一瓶水果罐头。
  他不由得问:
  “你干吗的?”
  女人歉意地笑笑,用浓重的江浙口音不慌不忙地说:“我是他老婆,给他送饭吃啊。”
  他听得糊里糊涂:“你是谁老婆,给谁送饭呢?”
  “给陆放啊,就是给你家干活儿的油漆工,他是我老公哦。”
  汤铭这才明白过来,油漆工名叫陆放,他老婆来给他送饭,见活还没干完,就坐这儿等着。看样子一家三口的午饭,就要在这楼道里吃了。楼道里又阴又冷,屁股底下连个坐垫都没有,还有个这么小的孩子,这饭咋吃啊?这些人也真是的,只知道干活儿赚钱,啥都不在乎。你不在乎可以,总得替孩子着想吧。再怎么着,出去找个小饭馆,一家人热热乎乎吃碗面喝碗汤,总比在楼道里强吧!又一想,他们怎么可能在楼道里吃呢,你走了,肯定会到房间里去,由他们好了。
  想到这儿,随口问道:
  “你孩子多大了?”
  “三岁多了。”
  “这么小的孩子,不放家里,就这么带着,能行吗?”
  女人难为情地说:“不行咋办啊,两家的老人,要带我哥哥和他弟弟的三个孩子,我爸爸身体不好,他妈妈是糖尿病,能给我们照看老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们还有个孩子?”
  “是啊,今年上三年级,是女孩。”
  汤铭说:“你进去吧,叫你老公吃完饭再干。”
  女人摇摇头:“不进去了,里面油漆、粉刷,气味大,对孩子不好。”
  他心忽地一沉,这年头,装修污染已成公害,人人都有防范意识,不禁问道:“他知道你在这儿吗?”
  “知道,我来过几次了,本来前两天我就该接他的班的。”
  “你接他的班?”
  “对啊,就等他把扫尾的活儿干完,我来给你做保洁。”
  “你是保洁工?”
  “对啊!”
  “你干保洁,孩子咋办?”
  “放家里啊。”
  “没人照看?”
  女人自信地说:“不用,孩子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这两天感冒发烧挺厉害,我才把他带在身边。”
  汤铭不解道:“孩子病了,应该去医院啊,你咋把他带这儿来了?”
  女人叹口气,挺直腰板,显出泼辣的样子说:“穷人的孩子都皮实,我们在外打工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这两年工人不好找,一个萝卜一个坑,老板根本不准假。我们一年大半的工钱都在他手里,不到年底拿不上,要是误工,剩下的钱就别想了。”
  说着孩子醒了,小脸热腾腾红扑扑,张着干裂起皮的嘴唇,两只无神的眼睛似睁非睁地望着他,哼哼着,像是要哭的样子。女人迅速拿起开了盖儿的水果罐头,给孩子喝里面的汤汁。
  汤铭无语,这么陰冷的地方,咋能给生病的孩子喝那么凉的东西,但他啥话没说,他想到方屏中毒的事儿,想到自己就要做父亲了,而孩子是否平安是否健康都是问号,自己的工作还没着落,心窝像是坠着块铅。
  下楼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7


  电话是方屏打来的,说十点来钟的时候,她肚子有点儿疼,没太在意,预产期还有两周呢,可这会儿疼得厉害,是阵痛,觉着要生了,让他赶紧回家。紧接着,丈母娘电话就打了进来,火爆道,你干吗呢?方屏要生了,肚子疼得要死要活,你连个影子都不见,算啥男人啊!太不负责,太不像话了!
  汤铭顾不得解释,赶紧开车往家赶。
  路上丈人又打电话来,说是等不及了,他们开车送医院,让他直接去妇产科。
  汤铭赶往医院,高峰期一路堵车,八九公里路程,四十来分钟才走了一半儿。心里着急,一不留神闯了右拐红灯,被交警拦住,收走了驾照。紧赶慢赶到达医院,方屏已经住进病房,正在产科接受检查。他从脸色难看的丈母娘手里,接过各种缴费单,楼上楼下来回跑,累了一身汗。看看表,已快三点了。早上起得早,就喝了一杯咖啡,吃了片面包,这会儿饿得厉害,胃痛一阵紧似一阵,身上发冷,眼前晕眩。
  他的胃病是野外工作造成的。在那与世隔绝的冰川下,亘古原始的荒野里,氧气只有海平面的40%,只要负重登高,耗氧工作,就心慌气短,胸闷头痛。喝的是七十多度的开水,吃的是蒸不透的米饭,嚼的是硬如石块的干粮,没有菜蔬,没有水果,见到榨菜、方便面和罐头,能腻味到犯呕。时间一长,胃就开始出问题,反酸、疼痛、消化不良都来了,辛辣刺激不行,冷酸过热不行,饥饿饱胀也不行。肠胃坐上了病,皮肤也有了麻烦。冰川上海拔过高,稍不注意,皮肤就会被强烈的紫外线灼伤,疼痒难忍,溃烂起来,像麻风病人。几十天不洗脸不刷牙不洗脚是常事儿,不要说遛网页,玩手机,看新闻,想想家里的亲人,能遥远得如同隔世。
  他知道,这会儿出去吃碗面,哪怕来块大饼泡个馍,胃痛就会缓解。可他没法离开。一位中年女医生把他叫到医师办公室,板着脸问:
  “你是方屏的丈夫?”
  他诚惶诚恐:“是的,我是汤铭,她没事吧?”
  女医生毫无表情地说:“根据检查情况看,产妇和胎儿基本情况良好。提前两周分娩,是正常生理现象,不算早产。”
  他一口长气嘘出来,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自从知道方屏中毒,俩人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他就没睡过安稳觉。一上床,就莫名的亢奋和忧虑,各种胡思乱想,泉水似的往外冒。现在好了,方屏和孩子情况良好,提前分娩正常,太好了!
  医生看着他的反应,请他坐下,自己半靠半坐在办公桌上,好看的眼睛盯着他说:
  “她的病历我们分析研究过了,虽说胎儿的各项指标正常,考虑到她长期接触杀虫剂,导致中毒的情况,又是初产,产程过长可能会对胎儿不利,为了孩子的安全,我们建议剖腹产。”   他心跳顿时加快,困难地咽了下干痒的喉咙。
  关于剖腹产的事儿,他和方屏没少聊。方屏说,培训课上、书上都说顺产好,对产妇对婴儿有N多好处。可进了医院由不得你,百分百是剖腹产。他问为什么啊?她说我所有同学和朋友都是剖腹产,没一个顺产的,现在就是农村,顺产都是稀罕事儿。说大医院里的妇产科,为了病床周转率,为了经济利益,不可能让你占床费时来顺产。说是说,俩人一致意见还是坚持顺产。方屏说,你放心,我要尽我最大努力,自己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感动得他不知说啥是好。
  想到这儿,汤铭谨慎地说:
  “中毒不是一直在治疗嘛,她自己感觉好多了,既然检查没问题,没必要剖腹产吧?”
  女医生双臂一抱,语速很快地说:“这不是有必要没必要的问题,我们是对病人负责任,把可能的后果告诉家属,把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汤铭身上忽地一热,坚定地说:“明白,我们的意见是顺产。”
  女医生说:“行啊,你可以走了。”
  汤铭一路忐忑回到病房。十六个人的大病房里,都是待产的孕妇。房间里暖气过热,窗户紧闭,不到探视时间,一个病床只准一个亲属探视陪伴。即便如此,病房里还是挤满了人。丈母娘见他来了,问清医生说了些啥,称赞他道:
  “你做得对,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剖腹产,个个都生得好好的,除了救命,谁会开刀剖腹生孩子啊!哪像现在,不动刀就生不了孩子。”
  正说着,方屏的阵痛又来了,她咬着嘴唇使劲忍,实在受不了,就叫唤起来。不是她一个人阵痛,是好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喊,还有一个大声叫骂她男人,你王八蛋啊,疼死我了,都是你害的……
  有人叫来了医生,就是跟汤铭谈话的哪位,带着一名小护士,她快步进门,对喊叫的产妇们不客气地训斥道:
  “都多大人了,这么多人面前,又哭又喊的像什么话呀?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不能忍一忍啊!”病房里安静了许多,她接着说,“你,你,还有你,已经检查几次了,也给你们说过几次了,骨盆小,孩子大,分娩困难生不下来很正常啊!我给你们说清楚,你们的宫口全开了,再不接受剖腹产,孩子就会有风险。”
  三人中的一个惶惶地说:“我要剖腹产。”
  另一个马上说:“我也同意剖腹产。”
  第三个受了传染,哼哼着说:“我……我也同意。”
  “家属来办手续!” 女医生说完转身就走。三个杵在那儿的男人,回过神来,跟痛苦不堪的妻子交流一下眼神,紧跟着医生出了门。
  方屏受了刺激,咬着嘴唇没了声气。
  汤铭见她脸色蜡黄,眼神发直,手指微微颤抖,知道她在忍,赶紧上前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他的心情,所谓理解,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乏力。她的头发散了,眼睛里蒙着一层无助的泪光,脸上的妊娠斑愈加显眼,看着令人发怵。方屏说,长妊娠斑的人多了,但很少她这么严重的。她看过几个医生,都说妊娠斑是雌激素和黄体酮刺激黑色素造成的,让她多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蔬菜。她一直照辦,啥用不顶。自从查出了杀虫剂中毒,她总说与中毒有关。
  下午探视时间到了,亲属们潮水般涌来,鲜花问候改变了先前的气氛。
  那三个喊叫最凶的产妇,陆续被推了出去。
  到了晚上,又有几名产妇先后去做剖腹产,此起彼伏的呻吟哭喊甚至号叫少了许多。凌晨两点多钟,被阵痛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方屏再也坚持不住,她大声喊叫,让汤铭去叫医生给她止痛。年轻的女医生让护士把她推进产房,约摸几分钟后把他叫进去说,产妇羊水有污染,得剖腹产,否则会对胎儿有影响。实际上,两小时前,方屏就已经想剖腹产了,她看着人家一个个都放弃坚守,选择剖腹,对他说,疼死我了,我不生了,你去叫医生,我要剖腹产。他说,你都坚持这么长时间了,再忍忍就生了。方屏点点头,泪水一下涌出来,接着就使劲儿摇头。
  汤铭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候,同时等候的还有几个人。
  其中有个大妈,在那儿喋喋不休地对儿子抱怨,说,我早给你们说过,想不剖腹,就一条,咬牙死忍,不管多痛都别喊!你忍得住,不喊不叫不求人,他们总不会硬把你拉去剖腹吧。懂不懂瓜熟蒂落啊,时间到了,该生就生!可你们就这么没出息,明知道剖腹产对大人小孩都不好,就是忍不住。年纪轻轻的,干吗那么娇气!你忍不住,叫人家给你帮忙,不就是剖腹产嘛!
  大妈一个劲儿唠叨,儿子一声不吭。
  二号手术室门开了,一个小护士出来喊道:
  “方屏家属!”
  汤铭赶紧上前:“是我,生了吗?”
  “生了,是男孩,母子平安。”
  方屏换进重症病房,汤铭办完所有手续,已是清晨六点多。他听值班护士说,昨天的新生儿全是剖腹产。他们的主任,在手术台上连续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喝水吃东西都没出手术室,刚才回家昏倒在自己车里了。

8


  婴儿体重2660克,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粉嘟嘟胖乎乎的脸蛋,也不哭喊不睁眼,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皮肤又松又黄,偶尔动弹一下,额头上满是皱纹。他很想说你真漂亮,可发自内心的是叹息、是担心,真怕他的器官受到什么毒害,影响到发育和智力。第一次换尿布,他笨手笨脚,憋出一身汗。怎么也没想到,人类的婴儿这么孱弱。
  他在冰山下的荒野里,见过产仔的藏羚羊。羔羊落地,几分钟内就得站立起来,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开始走动。它生命的第一课不是吃奶,是牢牢跟住母亲,随时奔跑。它们头上有盘旋的鹰鹫,周边有虎视眈眈的饿狼,危险无处不在。一旦被盯上,它就必须跟着母亲在荒原里在冰雪上拼死逃命。能帮助它们的只有与生俱来的耐力和强健,要么摆脱猎捕,要么被禽兽杀戮。残酷的自然法则面前,生命的存在没有理由,活下来就是意义,就是一切。
  整整一天,他忙完医院忙家里,跑商场买东西做饭送饭料理杂务,累得筋疲力尽头昏脑涨。还好,有丈母娘操心帮忙,方屏和孩子得到了贴心的照顾,他心里还算踏实。   夜晚到来,劳累了一天一夜的丈母娘得回去休息。手术后,病人身边24小时必须有人守护。汤铭父母亲戚远在千里之外,只能靠自己了。两天一夜没合眼,他觉着自己还行,母子平安,是最大安慰。危重病房里两张床,另一个产妇来自附近的工厂,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情况复杂,医护人员随时过来复查治疗,人来人往,孩子哭闹不止,他又整整一夜没合眼。
  两天两夜不合眼,打盹都警醒,他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考察队在对念卡拉冰川考察后,回返的路上,拉着油料补给的皮卡车,深陷在了海拔五千多米的沼泽里。越野车拉拽的时候,也深陷其中,动弹不得。根据天气预报,两天后有暴风雪,气温骤降15摄氏度左右。救援两天内肯定到不了。暴风雪一旦将路封死,考察队9个人的生命安全,将遭受重大威胁。队长决定弃车回撤,尽可能在暴风雪到来之前,到达安全区域。走出沼泽二十多公里后,一名队员心律严重失常,服药吸氧,稍有稳定,但已无法行走。无奈之下,队长决定搭起小帐篷,留一人照顾病号,等待救援,其他人继续回撤。队医正患感冒,随时可能肺水肿。他自告奋勇留了下来。
  第二天,病人情况依旧严重,而氧气就要用完了。队长临别时告诉他,救援正连夜赶来,他们必须坚持二十个小时。他们已经坚持了十二个小时,还得七八个小时。病人心率很不稳定,快的时候每分钟能有140次,胸闷气短,意识模糊。高度紧张中,他把氧气阀门尽量调小,严格按照队医临别时的医嘱给他服药、注射,抗炎症、抗休克、增强应激反应。收集干柴燃起火堆,保持体温。煮面烧汤,增强体能。尽量让他醒着,一分一秒往前挺。
  正午过后,风渐渐强劲,天上的云层愈加诡异,气温越来越低,这是暴风雪的前兆。在这海拔五六千米的地方,虽说是夏季,一旦遇上暴风雪,气温瞬间就是零度以下。俩人躲在小帐篷里,熬到下午四点多钟,风越来越大,天空越来越暗,深灰色的云层笼罩雪峰,砂砾似的雪粒,在疾风抽打下一阵紧似一阵,白浪似的在山坡上滚过。卫星电话断断续续告知他,因天气剧变,及其他方面的原因,救援无法按时到达,让他们再坚持一夜。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猛然发烫,急速的心跳令他晕眩。他真想愤怒发火,大声叫骂。说得好好的,二十个小时左右救援到来,他们已经熬过了二十六个小时,却还要坚持整整一夜。病人的情况越来越糟,他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氧气还剩一个气压,即便再节省,很快就会用完。他不是医生,懂的也就一点儿急救常识,队医留的药,该用的用了,该做的做了,一旦危急,他将束手无策。
  整整一夜,他在高度警醒和恐惧中度过。
  他紧紧贴靠着他,不知摸了多少次他的脉搏,试了多少次呼吸,呼叫了多少次名字,生怕一个恍惚,酿成大错。每当病人生命体征出现变化,哪怕微小的变化,都让他惊恐。惊恐令人畏惧,也令人敏锐。强烈紧张中,你生命所有的潜能都在活跃兴奋,你的体能,你的精神,甚至你的意念,都在本能的专注中强大。
  天亮了,俩人又一次挺了过来。
  风暴正在停歇,翻卷的云层涌出山谷,坚硬的雪粒,在起伏的沟坎下山坳里,勾勒出迷人的线条和色块。
  卫星电话昨天夜里就没电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彻底隔绝。
  毕竟是夏天,到了十点来钟,云层破空,蓝天绽放,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刺目的冰山,荒原在湿漉漉的潮润里,显出原始迷人的本相。
  排山倒海的疲累涌上来,他咬牙忍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突然听到异样的声音,天哪,救援来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恍恍惚惚中,见帐门口有个巨大的晃动的黑影,疑惑之下,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头棕熊!
  他惊呆了,吓傻了!
  棕熊巨大的脑袋伸进帐子,两只凶光四射的小眼睛盯了他几秒钟,低下头,张开长长的大嘴咬住了他脚上的皮靴。他惊恐地闭紧眼睛,等待着刺心的疼痛和死亡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里没有疼痛,他的脚没被咬掉,睁开眼睛,前方明亮空洞,恍如梦境,俩人全都完好地躺着,哪来的什么棕熊啊……
  他知道不是梦,爬到帐门口往外一看——
  天哪,棕熊就在帐外二三十米的地方,带着一只熊仔,晃晃荡荡往前走……
  那次他不光吓尿,差点儿吓昏。
  救援到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令人咋舌的是,病人的体征竟然比两天前好了许多,医生说是药物起的作用,原地休息,等待救援,是正确的选择。至于棕熊没把他俩当美食,大家分析说,可能是母熊捕猎成功吃饱了,不愿胀肚子。也可能是因为他脚上的靴子味道陌生难闻,熊不喜欢。再加上俩人死人似的躺着,没惹熊妈生气,因而放过了他俩。

9


  三天后,方屏由危重病房转到温馨病房,孩子的状况平稳安定,再有两天就能出院。装修公司来电话,说是房子扫尾已经结束,正做保洁,下午四点左右正式交工,业主必须到场。
  过了正午,方屏催汤铭赶紧去看房子,早点儿去,发现问题,好及时补救。
  汤铭匆匆忙忙赶到小区,室内保洁已基本完成,一名女工在擦阳台玻璃。他仔仔细细察看了一番,总体情况还不错,唯一不舒服的还就是花台的油漆,灰乎乎一片,怎么看怎么别扭。心里有气,不能不想起油漆工的嘴脸,如果他在场,一定对他不客气。一个没有责任心,缺乏起码职业素养的人,不可能获得应有的尊重。如果不是时间关系,他一定会让装修公司彻底返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职业道德。
  腰身挺拔面容姣好的女工,擦完最后一块玻璃,开始清除阳台瓷砖上的污渍。他随口问道:
  “怎么就你一個人,油漆工的老婆呢?”
  女工说:“她小孩病了,没来。”
  汤铭眼前浮现出母子俩坐在阴冷的楼道里,等着油漆工吃饭的情景,又问:“病得厉害吗?”
  女人叹口气满是同情地说:“厉害!昨天她来上班,带着小孩,我见孩子发烧蛮严重的,还咳嗽,问她咋不去医院。她说去过了,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在社区医疗服务站打了两天吊针。我说你还是应该去儿童医院。她说儿童医院一去就让住院,去年孩子发烧住过一次,又是抽血化验,又是做彩超拍片子,还怀疑心脏有问题,非要叫做CT,四天就花了七千多,实在住不起。今天早上她没来,我打电话问咋回事儿,她就哭了,说昨天晚上小孩高烧42度,两口子赶紧送到医院,急诊检查诊断为脑膜炎,还有并发性肺炎。”   汤铭心里不由得一沉,没话找话说:“听口音你们是老乡?”
  “我们是一个村的,她叫尚永梅,都是老板的小舅子带来的。”
  “干几年了?”
  “三年。”
  “出来干活,干吗带孩子啊?”
  “没办法呀。两口子一起打工,相互有照应,毕竟要好些。”说着,她干完最后一点儿活,清理好地面,收拾好工具,绽放微笑说,“好了,你看满意不?满意的话,我们老板说,还有三千块尾款没清,他今天太忙过不来,让我代收一下,我有老板的名章。”
  汤铭盯了一眼色调难看的花台,板着脸说:“今儿是验收,你们老板应该来啊!让他瞧瞧这花台,就这质量,还好意思要尾款啊!”
  女工保持微笑说:“是的是的,这个漆面是没处理好。油漆工是尚永梅老公,他这几天小孩有病,你大老板度大量大,就担待点儿吧。”
  汤铭火又上来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条就是保证质量!这么明显的质量问题,怎么能算了呢!你打电话,立刻叫你们老板来!”
  女工并不打电话,她满脸歉疚话语恳切地说:“实在对不起!公司在装两套别墅,老板在那边有事,今天真的过不来。”
  “既然过不来,尾款我不能给。”
  女工并不离去,她显出求情的样子说:“老板,您就高抬贵手,饶过他吧。我说的是油漆工。公司有规定,活儿干不好,因质量问题返工的,所有的材料费、工时费,都由本人负担,还要扣发全部误工工资,承担全部责任。”
  “这是你们的事。” 他毫不妥协。
  “的确是我们的责任,要是一定追究的话,就得彻底返工,房间里所有漆面都得重漆。材料得油漆工个人购买。他现在小孩住院,啥时候能来上班都不知道。您看,要是不急的话,咱们给物业说说,今儿就别交工了,等他小孩病好了,来给你返工,行不?”
  汤铭望着女工恳切的样子,不便发火,语气强硬地说:“不行!他不能来,你们可以找别人啊!”
  “年底了,所有的活儿都在收尾,全都忙得像救火,哪有人来替他呀。”
  “我说了,这是你们的事,要么你们返工,要么我扣尾款!”
  “别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行了一次善吧。您听我说,您要是扣了尾款,这笔钱公司是不会出的,那就得从油漆工的工资里扣。按说活是他干的,出了差错就该由他来承担。可我给你说实话,油漆工家这两年祸不单行,他父亲是老病秧子,今年过年突然脑梗,住院救命全靠他。他本人身体也不好,听他老婆说,他的肺已经坏了,到医院照过片子,说是有大毛病。”
  汤铭想起油漆工弯腰驼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情景;想起他用砂纸打磨漆面、打磨石膏,漆灰粉尘飞扬在阳光里的景象,一缕同情漫上心头。不由得叹息,心说算了,没必要追究了,就当是脸面上的痣斑、器皿上的瑕疵好了。

10


  汤铭赶回医院,在住院部电梯间里,意外碰上了愁眉苦脸的油漆工陆放。正是下班时间,设有五部电梯的厅间里,人头簇拥,挤得满满当当。陆放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脚上是黑皮鞋,休闲棉装里面是带格的白衬衣。如果不认识,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个穷困的油漆工。汤铭排在他身后,见他提着个保温饭桶,知道是送饭。虽说心里疙疙瘩瘩不舒服,见他两眼发直,脸上泛青,满是焦躁,还是不由得问道:
  “你孩子的病咋样了,好点儿了吗?”
  他显然没想到汤铭会关心他,受宠若惊地说:“不好,小孩得的是脑膜炎,高烧不退,转到重症病房了。”
  汤铭心里一惊,本能地说:“不会有事吧?”
  他舔了下裂口的嘴唇,干咳几声说:“医生讲很危险,怪我们送来得太晚了。”说着,突然冲动道,“都怪我老婆,没给小孩打疫苗,小孩发烧不去医院,省来省去,小病成大病。这可好,才一天一夜,就花了上万块。”
  汤铭吃了一惊:“怎么这么贵啊?”
  “现在住的是重症病房,就是那个ICU,住院费一天就得几千块。医生说,小孩现在昏迷中,如果不进ICU,会有生命危险,就算好了也可能伤害到脑子。”
  汤铭无语,随口问道:“可以报销吗?”
  他摇头叹气:“我们外出打工的,谁给你报销啊?”
  “孩子没有医保吗?”
  “医保?不知道啊,小孩子有医保吗?我们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说着,咧了咧嘴,自言自语似的说,“在老家的话,请人帮帮忙,说不定还能报销点儿零头,这儿谁管你啊,要的是现金,少一分都不行。”
  “你们没找老板吗?”
  “找了,上午我去找他,求他看在老乡的份上帮帮忙,提前给我们结工资,好给孩子看病。他说不行,年前一次性结账是公司的规矩,就是亲兄弟也不能例外。说今年房租费材料费大涨,意外开支多,公司没盈利,年底到了,各个口都要花钱,他就是想帮也没法帮。我说预支一个人的工资也行啊,公司再紧张,也不缺这点儿钱吧,孩子等钱救命呢。他说不行,如果给你们预支,就坏了公司的规矩,其他人就摆不平。”
  汤铭听的来气,这老板太过分了,就算你公司规定在先,可这人是你老乡,是你亲戚招来的,人家已经干完了一年的工作,要的是自己的錢啊!而且是救孩子的命,怎么就不可以呢?
  “那你们咋办啊?”
  “没办法,只好借高利贷了……”
  汤铭又吃了一惊,高利贷吃人的各种传说,他知道不少,急忙说:“干吗借高利贷啊,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救命要紧啊!不交钱,医院立马断药,孩子就得等死。刚才我下来的时候,服务台又在催账了,要交明天的押金……”
  “那你借到了吗?我是说高利贷。”
  “借到了,是老婆求他弟弟找人帮的忙,打过来了三万块。”
  说着电梯下来,俩人挤了上去,梯厢里满满当当,警铃响了,超重,汤铭出去,铃声还响,门口的两个中年女人都盯着陆放,他只好出去。   俩人又站在了一起。
  汤铭见他眼里布满红丝,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愁的,没话找话道:
  “今儿下午房子交工了。”
  他眼皮一耷拉,像没听见,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口下,边捻边闻。
  汤铭赶紧说:“这是医院!”
  他干咳两声,把烟放回烟盒,眼神飘忽,满脸歉疚地说:“你那个台子,我没给你油好,实在对不起。”见汤铭板起脸来,接着又说,“那不该是我干的活儿,可我实在没办法……”
  “怎么就没办法呢?”汤铭很不高兴地反问。
  他尴尬地望着他,吞吞吐吐,忍了几忍,突然两眼放光道:“真的没办法,你不知道,我们老板在批发市场有自己的门面,所有材料都由老板统一配送,我们只管干活,是不允许过问的。他们配制油漆的时候,我说过两桶不够,可他们还是给了两桶,我精打细算,到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只好替代,结果弄成那个样子,真是抱歉……”
  汤铭心软,脱口而出:“算了算了,我钱都付清了。” 说着,见他眼睛更红了,挺吓人的,转移话题道,“你们那个保洁工,能说会道,挺能干啊。”
  “她哪是保洁工啊。”
  “房子的保洁就是她做的啊!”汤铭不解道。
  他呵呵两声说:“她做是做,人手紧张,不干不行。其实呢,她是我们老板这里的老婆。”
  汤铭有点儿蒙,心想,啥叫这里的老婆啊?
  “她是他的人……”
  汤铭反应过来,眼前显出那女人的模样,怪不得老板那么放心,叫她收尾款,弄了半天是二奶,他想确认一下:“你们老板家里有老婆啊?”
  “有啊!老板在那边还有公司,家里保姆两三个,孩子上的是贵族学校,都是他老婆在打理。”见他蛮感兴趣的样子,又说,“其实,我们老板巴不得出来开公司。他是装修起家的,有的是赚钱的路子,白天吃香喝辣揽生意,晚上老婆由他挑,那个保洁工就是其中的一个,白天帮他干活当监工,晚上陪睡……”
  汤铭没见过那老板,为装修质量的事儿,电话倒是打过几次,每次都是恭敬歉疚的口吻,你就是发再大的火,他也是笑声笑语,让你不由得消气灭火。看样子,都是练出来的功夫,专门用来对付客户的。不由得就想起收走尾款的那个女人,她那么会来事,能说会道,察言观色,充分掌控了他的同情心,成功把那三千块钱拿到了手。如果不把钱交给那女人,给这男人,才是正确的选择。可话又说回来,即使他没把钱交给那女人,也不会送给这人。再进一步讲,就算他真的做了这单慈善,对这家人来讲,也是杯水车薪。
  回到病房,丈母娘已经招呼方屏吃过了晚饭,宝宝也吃足了奶,憨憨地睡着。给他带来的是小笼包,虾肉馅儿的,味道鲜美,他一口一个,丈母娘见他吃得过瘾,很是高兴很是满足地告诉他,包子是她亲手做的。
  好多了的方屏急着问他房子验收咋样了。
  他大大咧咧地说:
  “挺好,整体效果相当棒,家具进去会更漂亮。”
  方屏笑了。
  他也笑了,她刚生过孩子,动了手术,不能让她生气。
  当晚,大约两点多钟的样子,同病房的产妇出了状况,要做治疗,汤铭必须回避。夜晚天冷没处去,空荡荡的走廊里通风不畅,满是消毒水的气味,闷热难耐。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经过安全门,就想到楼梯间透透气。楼梯两米多宽,空气清凉,舒服多了。他顺着楼梯往上登,没有目的,就是上上下下耗时间而已。
  十八层是儿科,到了安全门跟前,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哭声,先是哑哑地憋着哭,接著就号啕起来。他心揪了几下,停住脚步。在这空旷无人清冷静寂的楼梯间里,听着女人爆发出的悲痛欲绝的哭号,着实令人心惊。看样子,在这黑沉沉的天幕下,在这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有个病痛中的天使,丢下心碎的亲人们,独自去往天堂了。他一动不动,愣了一两分钟,神差鬼使似的,竟然拉开安全门,进入到病房的走廊里。
  明亮灯光下,他一眼看见哭喊着的女人瘫在地上,两名护士好不容易将她拉起来,拽着架着往里走。
  一辆白布蒙盖的四轮车,由医护人员推了出来。
  到了跟前,他看了一眼车上瘦小的尸体,一抬头,人就愣了,那个跟在后面的男人……不就是油漆工陆放嘛……
  就是他!
  陆放呆直的眼神瞅着他,抹了把鼻涕眼泪,疑惑而又迟钝地认了出来,嘶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
  “我儿子没了……”说着,猛然爆发出一阵咳嗽,越咳越猛,脸憋紫了,脖颈上额头上暴起粗大的青筋,看着看着就摇晃起来。
  汤铭赶紧上前将他扶住,握起空心掌,叩击他后背。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捂在嘴巴上的手掌拿开的时候,汤铭见掌心里有团可疑的东西,红亮惹眼,令人惊骇。
  是血,是咳出来的鲜血!
  他显然不想让汤铭看到,迅速将手插进衣兜蹭了几下,见汤铭盯着他的嘴角,敏感地用手背一抹,紧走两步,僵尸似的跟着灵车进了电梯。
  两扇铁门慢慢地无声地合上,四周陷入死寂般的空旷,只有女人似有似无的哭喊声,还在回荡着,缭绕着……

11


  一个月时间眨眼就过,操劳忙碌的汤铭,出色地做了一回月子公。他专心跟网上的师傅学烧饭,捏馄饨、手擀面、煲汤、蒸煮、熬粥,想着法儿让方屏吃得舒坦,吃得享受,练就了一手好厨艺。方屏逐渐看着精神起来,白胖起来,开朗起来。她的身体恢复了,情绪饱满,奶水丰盈。孩子的黄疸退了,眼睛的反应越来越灵,高兴的时候,两个嘴角微微上翘,小腿蹬着,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肉乎乎的脸蛋上,两个可爱的酒窝儿,跟方屏的一模一样。丈母娘见他如此居家疼媳妇,一家人沉浸在幸福里,没了横眉冷眼,没了言语挑剔,与日俱增的亲情,像阳台上绽放的水仙花儿,一朵比一朵鲜艳。
  只是汤铭的幸福,和他人的不一样。
  他始终处在不能自拔的警觉里。方屏是慢性中毒,虽然治疗效果还算满意,但是否对胎儿的神经系统,以及大脑发育造成影响,还不知道。医生的话都很含糊,他为此查阅了国内外大量相关网站,还通过远程专家咨询,试图得到权威解答,了解事情的真相。结果都是尚不明确。他很失望。那种时时处处都有可能冒出来的幽灵似的不安,一直影子似的跟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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