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大变动”的“本质”,找出某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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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受访者提供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吧――不知何故,忽然间我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以前在东京教过的一个年轻中国女子的头像,她神情严肃地问我:“老师,您一直从事哲学思考的实践,现在新冠肺炎病毒正在全世界蔓延,您觉得对人类而言,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本性变化?”
  她的芳名第一个字母是R,非常漂亮的名字,暂且叫她R吧。我呢,就叫D。
  被她問得措手不及,什么准备都没有,我很担心自己说出什么错误的话来,可是敢于承担那样的“危险”不正是一个小小的“义务”吗?于是我就在屏幕上跟虽远犹近的R聊起来了。
  D:嗯,我首先想到的是,当你问“发生了什么变化”的时候,那个变化才开始,究竟会走到哪一步,谁都无法预料。这种无法预测的未来摆到了全世界所有人的面前,也许这就是最根本的变化吧?
  对人类而言,这一变化并不是今年去年才开始的,而是过去几十年里早就开始了的“大变动”的一个决定性征候。
  R: 您的意思是现在的问题并不局限于这个新冠肺炎病毒?
  D: 是的。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正解”,我们只能去努力寻找具体的解决方案。从医学、经济、社会、政治、心理、媒体等所有角度去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全世界很多人都赌上自己的生死,尽最大努力去寻找解决之道。处于这种危机的“现场”,哲学思考什么都做不了,完全无能为力。不过忍受这种无力感的同时,应该在无力的忍耐中抓住这个“大变动”的“本质”,从中寻找出某种“希望”来啊。
  R: 您的意思是哲学应该寻找“希望”?
  D: 对。抓住现象的“本质”,通过“言说”,传递“希望”。不过你不要搞错哦,这个“希望”不是哲学家的“希望”,并非某一个特定者的“希望”,是即将登场的人们的“希望”,是他者的“希望”哦。
  R: 今天是3月27日,全世界感染者在爆发性增加,感染者累计已经接近50万人,去世的也超过两万了,面对这个令人恐怖的事态,您从哪里找出“希望”来呢?
  D: 真是令人绝望的事态,叫人不寒而栗。从这里谈“希望”那是疯狂的举动,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有一点,就是这个“威胁”现在成了全世界所有人共同的“威胁”了,并且不像地球变暖和大气污染那样是缓慢发生的现象,而是就在现在,这个瞬间,对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生死存亡的问题:我想强调这点。而这又无法归结于别人的“所为”,因为“敌人”是看不见的,几乎是“无限小”的病毒。
  R: 不是有人说这个病毒是人工制造的嘛,还有谣言说是某国某国的阴谋等等。
  D: 是啊,人们通常都会把自己的不幸看作是别人的“所作所为”造成的,那种为保护自己进行自我辩护的逻辑始终存在。事态和危机越是严重,就越是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以保护自己。那是“敌对”的逻辑,不是哲学要寻找的“希望”的原理。思考这个病毒是如何产生、如何传播的是现实问题,而哲学要在不同的层次上思考这个现象。肉眼完全看不见的病毒“劫持”了我们的身体,在我们体内自己增殖,大概率地破坏我们的身体。我们看到这不是一个地方的问题,如今已在整个地球展开,而且是爆发式的。
  R: 所以还是要追问病毒本身吧?
  D: 嗯。病毒本身无法自我增殖,要巧妙地找到适合它生存的生物细胞后方能增殖,是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边缘性存在。虽然是前生物,但已经具备RNA或是DNA,有基因这个信息核。它处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带有某种信息的结构,那个信息组合是通过他者来进行自我增殖。从我们人类的“常识”来看,这不是一种超出想象的现象吗?
  R: 听起来像是“生物前的生命”的感觉。
  D: 是的,那个“生命”的本质是有一个指挥“劫持”他者、自我增殖的信息核,并且它的存在能量在某种情况下处于休眠状态,可一旦获得其他能量就能瞬间活性化,产生爆发性力量。地球上的生物最根本的就是细胞这种没有结构的“生物前生命”,病毒这个无比奇妙、某种意义上又极其脆弱的存在,一旦能够活下来就能令某种特定的生物――比如人类――灭绝。对我这种无力的荒原里的哲学家来说,这个病毒存在论才是我现在要思考的对象。
  R: 啊,我有点明白了。老师您受德里达影响很大,是不是想对这个病毒进行解构啊?
  D:哈哈,到底是我的学生,理解得好快。不过,你觉得要解构什么呢?
  R: 是“生命“吗?
《寻找你自己的哲学》 序言

  D:嗯,大概可以说是“生命”的某种固定观念吧。也就是说,相对于通过细胞膜来明确区分自身与他者的“生命”,病毒就宛如利用物理学上说的“隧道效应”来穿过膜“劫持”他者。我想从这个“劫持效应”来找出“生命”的新理解,不过还不能充分展开。
  R:听上去像是肯定病毒的存在似的,虽然谈不上赞美。
  D:你这样一说,让我想起来我很喜欢的法国诗人弗朗西斯·彭热(Francis Ponge)的一部诗集的名字了:Le parti-pris des choses(日文译为“物的同党”)。我想把这里的Parti-pris改成Le parit-pris des virus:病毒的同党,或者利用日语里的谐音改成“病毒的看法”。

  R:老師,这是给中国杂志写的稿子,您可别玩日文的文字游戏啊。
  D:哈哈,抱歉。不管怎么说,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跟病毒斗的问题――当然要斗――还要通过病毒这个奇妙的存在,解构自身与他者这个根本性区别,不是把它当作完全的他者,而是作为自我增殖、令人可怕的存在同时又是根源性的原型来思考。
  R:您的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啊。
  D:在这场危机当中,不冒一下那样的“危险”,如何能够完成思考的使命呢?跟病毒斗的工作就交给各个领域的专家了,我这样无力的哲学家就像蜘蛛在树荫里织网一样,静悄悄地进行一场无意义的思考冒险。
  R: 明白了,老师的意思是我们本身也是病毒一样的存在,是不是想说这个?
  D:谢谢你理解了我的意思。是的,新冠肺炎病毒向我们展现了它的巨大威力,带来令人恐怖、可憎和超出想象的灾难。可是,其中不是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生物以前的、我们“生命”的根源性存在论吗?可以这样说吧?换句话说,就是在我们的“意识”之前,不也是病毒似的存在吗? 而且从实体角度看,病毒可是很少的信息的组合哦,它的组合还会变异。变异后产生新的病毒,增殖,再变异。如此令人恐惧的连锁、信息组合的系列,这才是病毒存在论的本质吧。
  R: 您已经用了好几次“劫持”这个词了。刚才就感觉到这正好跟黑客这个信息技术的中心问题相对应啊。
  D:正是如此。病毒跟信息技术就如同镜子一样面对着,这正是生活在21世纪地球上的人类面对的现实。这个现实如同长矛一样对着地球上的所有人,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无一例外。
  R: 事实上电脑程序里也用“病毒”这个词,跟真病毒一样,都会“劫持”。肉眼看不到的“无限小”的信息“劫持”巨大的系统程序。不过电脑病毒说到底是人做的,是人不恰当地使用。
  D: 当然,如果停留在那个层面思考,那么生命的也好,电脑的也好,病毒只不过是其他领域也有的很多的一个“恶”的“工具”之一而已。而我想说的是,我们人作为生命,从根源上来说不就是一种病毒似的存在吗?我是想做这样的思考冒险。难道不是吗?人这个物种“劫持”了地球上的一切自然,不断自我增殖,从根本上来说不就是跟病毒一样的存在吗?
  R: 人利用技术彻底改变了地球环境,导致数量庞大的生物灭绝,同时自己不断增殖――是这个意思吧?
  D: 大概这里的问题在于可以被称为“人”的以前的什么东西。我先前说病毒是“生物以前的生命”,但不是“人”那样有明白意识的作为生物的生命,而是生命诞生之前仅由若干特殊信息集合组成的“生命”而已。不过我们也许也是那样的存在――现在思考的是这个问题。我想说,人类啊,你不也是病毒似的存在吗? 类似病毒的!人具有悠久的历史,现在又掌握了电脑这样的信息技术,而病毒是细胞那样的生物以前的存在,这两者之间,我们需要把信息和生命联系起来思考。这也是换个角度重新思考何为“人”。被称为“哲学”的实践能否回答好这个问题,我不太清楚,不过如果不接受这样的挑战,那么“哲学”也就没有“现在”了。
  R: 老师您最早的时候说的“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又是什么呢?
  D: 目前的事态对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迫在眉睫的,我想从中找到“希望”。思想和宗教等原有的思想资源无法解决的新现实平等地展开在每一个人的面前,大家都面对着。无论是谁,不管你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都被追问“我是什么?我是谁?”――这就是“希望”。
  我现在这样通过电脑技术,跟远处的你如此“近”地共有着时间,一起讨论这个问题,这里面就是“希望”――所以要谢谢你。
  R:好的,老师,今天就聊到这儿吧。非常感谢您!
  那个俏丽的面容从电脑屏幕上消失了,R(NA)不见了,只剩下D(NA)一个人待在夜幕下的东京的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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