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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各部门曾组织过看望三峡库区外迁移民活动,并把这个活动称之为探亲。我探亲的地点在上海崇明岛。
崇明岛自唐代以来由沙洲陆续涨接而成,现在成了继台湾岛、海南岛之后的中国第三大岛。东临浩渺大海,西接滚滚长江,其形有如昂首吐丝的春蚕,静卧在长江入海口的金涛碧波之上,台湾岛是一个省,海南岛也是一个省,崇明岛却是一个县。虽说如此,按人均土地面积计算,崇明县的人口密度却要大大高于台湾和海南。难怪接待我的上海市移民办计培钧处长告诉我说:“包括崇明在内,上海土地资源容量十分有限,建国以来,我市只有支内、支边人员外迁到别处去的,从来没有接收安置过外地移民。”因为如此,我从内心深处为外迁来上海落户的移民感到庆幸。为着记录他们生活的变化乃至人生的转折,我写了一本叫做《命运的迁徙》的书。书的扉页写到:伴随他们迁徙的,除了行李,还有命运……
然而,我的理解并没有得到所有来沪移民的认同。当我用玩笑的口吻对一位移民妇女说你家的祖坟在冒烟时,她摇了摇头,而且态度立即认真起来,“不,上海是个坏地方!”问及她的依据,她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从崇明坐渡船,去了一趟市区,去了最热闹的外滩和南京路。因为穿得土气,街上的人看我像看叫花子,走到人多的地方,他们还把肩包紧紧捂住,好像我是个小偷!哼,在我们老家的乡场上,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同样穿这身衣服,走得昂首挺胸的,还有好多人招呼我。唉唉,为了移民,我们已经失去很多,想不到现在连做人的尊严也没有了……”
我能理解这位移民的情绪,但不知道该去怎样理解,尤其是发达的上海与贫穷的山区之间,我不知道竟能产生出这种始所未料的心理自卑和精神压抑。那么物质方面呢?特别是被外迁移民视作生活第一需求的住房条件,现在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现在的房子应该叫别墅。这不是夸张的说法。当我来到崇明县三星镇永安村那三幢一楼一底的小洋楼跟前站定的时候,望着那金黄色的锥形屋顶,阳台上的铁花栏杆,以及小洋楼南侧的如茵草坪,我忍不住对计培钧处长说:“这有点儿像我们重庆的高档住宅区锦绣山庄,别墅的造型、颜色以及面积都相差无几。那可是私人企业的老板和外资企业的外方人员才住得起的。”计处长笑了笑:“也有外地甚至外国的朋友说移民的住房像别墅,但实事求是地讲,国家的预算,地方的补助,再加上移民旧房评估出来的金额,都无法达到那样高的水准。移民住房的水准,只能说是普遍高于当地农民的水平而已。能够做到这一点,我认为各方面都尽到最大努力了,因为同样实事求是地讲,外迁移民基本上都是上海的贫困户,他们的年均收入普遍低于当地的水平,有的经济条件更差。我们还是先到移民家坐坐吧。”
这家户主到附近工厂上班去了。据他老婆讲,外迁的时候,考虑到家庭负担不轻,到了上海不可能再添置什么,因此在规定体积的范围内,他们带走了老家的全部旧家具。现在,旧家具在新房子里已经各就各位。宽大的客厅里,有一对竹编的凉椅,一个做工粗糙且没上漆的茶几,剩下的空间则被两个体型臃肿不红不黑的方柜占据着,上面虽然放有电视机,但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老家用来装米或者装谷子的。两个孩子的房间稍微整洁一些,木床和条桌无疑是老式的,而且油漆脱落,陈旧不堪,然而墙头上歪歪斜斜的几幅明星照片,多少让这间屋子游动着几丝现代的气息。处于原始状态的便是他们的卧室了,缝着补丁的蚊帐悬挂在已见裂缝的木床上,被盖没有叠折,布毯皱成一堆,与屋子角落塑料盆中的一堆换洗衣服遥相呼应。窗框原本是铝合金的,不挂窗帘也好看,可是这里偏偏贴上了报纸。不知怎的,对照这幢房子的别墅式的造型,我却有了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印象。
这种印象是和发达的上海与贫困的山区在经济上的悬殊相一致的,只不过当两者集中到一幢房子里来的时候,这种印象便愈加强烈愈加刺眼罢了。
我们到岛上三星镇看望另一家移民的时候,父亲正在与儿子吵架,为的是一部谷风车的事情。父亲已经年届花甲,与很多老人一样,把用了几十年的谷风车带来上海,希望在这里也能派用场。可是这里的耕作与收割已经全部机械化了,儿子要把那部毫无用处的谷风车从客厅里拖出去,然后劈烂当柴烧。然而父亲不准,虽然是木头做的,但是他和那部伴随了他几十年的谷风车有了难舍的感情,所以他对儿子高声吼道,你要劈它就先把我劈死算了!在我们劝说下,儿子作了让步,他把那部谷风车从客厅搬到门外的屋檐下面。然后用一块塑料布把它遮盖起来。与那部谷风车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的一部谷风车,却裸露在外边供人参观。
那是我就要离开这个岛屿的下午,计培钧处长带我去了崇明县博物馆,博物馆所在的崇明学宫系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本身就是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在崇明民俗陈列室里,复原了一条20世纪初的商业老街,在传统民宅“四厅头宅沟”里,紧靠着一部古老的织布机的,就是一部我们只能在移民家中看见的谷风车了。当然,这不是从移民家中拿来的,反言之,移民家中的谷风车只能拿到这里来。把外迁之前尚在使用的农具放进博物馆,成为迁入地珍藏的稀罕物,固然不是这些移民老人的初衷,但是由于差异而需要承受的压力,也就不得不强加在他们的心上了。
这样想时,我不得不慢慢咀嚼着博物馆陈列室橱窗里写着的那句耐人寻味的话:“崇明岛,万里长江在亿万年的流动中演示着沧海桑田的神奇……”
崇明岛自唐代以来由沙洲陆续涨接而成,现在成了继台湾岛、海南岛之后的中国第三大岛。东临浩渺大海,西接滚滚长江,其形有如昂首吐丝的春蚕,静卧在长江入海口的金涛碧波之上,台湾岛是一个省,海南岛也是一个省,崇明岛却是一个县。虽说如此,按人均土地面积计算,崇明县的人口密度却要大大高于台湾和海南。难怪接待我的上海市移民办计培钧处长告诉我说:“包括崇明在内,上海土地资源容量十分有限,建国以来,我市只有支内、支边人员外迁到别处去的,从来没有接收安置过外地移民。”因为如此,我从内心深处为外迁来上海落户的移民感到庆幸。为着记录他们生活的变化乃至人生的转折,我写了一本叫做《命运的迁徙》的书。书的扉页写到:伴随他们迁徙的,除了行李,还有命运……
然而,我的理解并没有得到所有来沪移民的认同。当我用玩笑的口吻对一位移民妇女说你家的祖坟在冒烟时,她摇了摇头,而且态度立即认真起来,“不,上海是个坏地方!”问及她的依据,她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从崇明坐渡船,去了一趟市区,去了最热闹的外滩和南京路。因为穿得土气,街上的人看我像看叫花子,走到人多的地方,他们还把肩包紧紧捂住,好像我是个小偷!哼,在我们老家的乡场上,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同样穿这身衣服,走得昂首挺胸的,还有好多人招呼我。唉唉,为了移民,我们已经失去很多,想不到现在连做人的尊严也没有了……”
我能理解这位移民的情绪,但不知道该去怎样理解,尤其是发达的上海与贫穷的山区之间,我不知道竟能产生出这种始所未料的心理自卑和精神压抑。那么物质方面呢?特别是被外迁移民视作生活第一需求的住房条件,现在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现在的房子应该叫别墅。这不是夸张的说法。当我来到崇明县三星镇永安村那三幢一楼一底的小洋楼跟前站定的时候,望着那金黄色的锥形屋顶,阳台上的铁花栏杆,以及小洋楼南侧的如茵草坪,我忍不住对计培钧处长说:“这有点儿像我们重庆的高档住宅区锦绣山庄,别墅的造型、颜色以及面积都相差无几。那可是私人企业的老板和外资企业的外方人员才住得起的。”计处长笑了笑:“也有外地甚至外国的朋友说移民的住房像别墅,但实事求是地讲,国家的预算,地方的补助,再加上移民旧房评估出来的金额,都无法达到那样高的水准。移民住房的水准,只能说是普遍高于当地农民的水平而已。能够做到这一点,我认为各方面都尽到最大努力了,因为同样实事求是地讲,外迁移民基本上都是上海的贫困户,他们的年均收入普遍低于当地的水平,有的经济条件更差。我们还是先到移民家坐坐吧。”
这家户主到附近工厂上班去了。据他老婆讲,外迁的时候,考虑到家庭负担不轻,到了上海不可能再添置什么,因此在规定体积的范围内,他们带走了老家的全部旧家具。现在,旧家具在新房子里已经各就各位。宽大的客厅里,有一对竹编的凉椅,一个做工粗糙且没上漆的茶几,剩下的空间则被两个体型臃肿不红不黑的方柜占据着,上面虽然放有电视机,但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老家用来装米或者装谷子的。两个孩子的房间稍微整洁一些,木床和条桌无疑是老式的,而且油漆脱落,陈旧不堪,然而墙头上歪歪斜斜的几幅明星照片,多少让这间屋子游动着几丝现代的气息。处于原始状态的便是他们的卧室了,缝着补丁的蚊帐悬挂在已见裂缝的木床上,被盖没有叠折,布毯皱成一堆,与屋子角落塑料盆中的一堆换洗衣服遥相呼应。窗框原本是铝合金的,不挂窗帘也好看,可是这里偏偏贴上了报纸。不知怎的,对照这幢房子的别墅式的造型,我却有了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印象。
这种印象是和发达的上海与贫困的山区在经济上的悬殊相一致的,只不过当两者集中到一幢房子里来的时候,这种印象便愈加强烈愈加刺眼罢了。
我们到岛上三星镇看望另一家移民的时候,父亲正在与儿子吵架,为的是一部谷风车的事情。父亲已经年届花甲,与很多老人一样,把用了几十年的谷风车带来上海,希望在这里也能派用场。可是这里的耕作与收割已经全部机械化了,儿子要把那部毫无用处的谷风车从客厅里拖出去,然后劈烂当柴烧。然而父亲不准,虽然是木头做的,但是他和那部伴随了他几十年的谷风车有了难舍的感情,所以他对儿子高声吼道,你要劈它就先把我劈死算了!在我们劝说下,儿子作了让步,他把那部谷风车从客厅搬到门外的屋檐下面。然后用一块塑料布把它遮盖起来。与那部谷风车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的一部谷风车,却裸露在外边供人参观。
那是我就要离开这个岛屿的下午,计培钧处长带我去了崇明县博物馆,博物馆所在的崇明学宫系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本身就是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在崇明民俗陈列室里,复原了一条20世纪初的商业老街,在传统民宅“四厅头宅沟”里,紧靠着一部古老的织布机的,就是一部我们只能在移民家中看见的谷风车了。当然,这不是从移民家中拿来的,反言之,移民家中的谷风车只能拿到这里来。把外迁之前尚在使用的农具放进博物馆,成为迁入地珍藏的稀罕物,固然不是这些移民老人的初衷,但是由于差异而需要承受的压力,也就不得不强加在他们的心上了。
这样想时,我不得不慢慢咀嚼着博物馆陈列室橱窗里写着的那句耐人寻味的话:“崇明岛,万里长江在亿万年的流动中演示着沧海桑田的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