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的位置——记陈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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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嘉映在应复旦大学出版社之邀所编的个人编年文选《白鸥三十载》里,在一九八八这一年选了两节有关海德格尔的文字。陈氏以翻译、研究海德格尔起家,所著《海德格尔哲学概论》皇皇三十万言,独取两节当不是无心之举。细心涵泳,特别是和“陈嘉映哲学三十年”这样的题目连在一起考虑,这两节——一是“近代:人道主义的兴起和诸神的隐退”,一是“当代技术社会”,就恍然若有所悟:这两节所揭示的“近代”才有的“世界图像”,和由此图像所命定的思想的任务,当然首先是属于海德格尔的,但是同时,它也是属于陈嘉映的。
  怎样的一幅近代世界图像呢?在这两节里,陈嘉映结合海德格尔《世界图像的时代》、《形而上学导论》等著述对此勾画出约略的轮廓:随着近代宗教衰落和技术社会的来临,人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去衡量、利用和统治存在者,技术把思转变为计算,土地被遗弃,众神隐遁,天上了无奥秘,有死的凡人精神萎弱。后来陈嘉映将兴趣扩展到语言哲学特别是维特根斯坦,这幅从海德格尔那里领略到的近代图像,又在维特根斯坦那里得到印证。如在《在语言的本质深处交谈》一文里,陈嘉映将海氏所强调的存在的有限性、历史性与维氏所强调的生活形式、语言游戏的自然史连类并举,认为他们不约而同地指出了人类生存和认识的有限性,上帝死了,绝对被祓除了,所谓逻各斯不过是历史的传承,所谓意义也只能从情境加以说明。因为西方哲学—科学总连在一起并且催生了近代科学,所以科学也始终没有离开陈嘉映的哲学视野。人类居住的地界和众神居住的天界一直有霄壤之别,但一旦透过近代科学的仪器和实验看到月亮上的山脉和凹坑,自古以来人们所相信的纯天界、纯精神的东西也随即消失了,天地之分被取消,科瓦雷说宇宙坍塌,荷尔德林说众神隐退。当然,陈嘉映对这样一幅世界图像的领会又不仅仅来自哲学、宗教、科学的认知,还有整整一代人的成长记忆与现实冲撞。他不止一次回顾自己的哲学求索历程,那是内蒙古草原上无边无际的思想迷惘与驰骋:“盛夏挂锄时节,于洋他们就骑着马来塔克堍了。苞米子加大豆,款待上宾的上品。忘了备雅席,就请草垛上坐吧。”那是京郊黑山扈陋室里三五哲学心灵的喧哗与不安:“照样在庭院里摆出酒来,……我们教育了自己十年,希腊的思想德国的音乐不再陌生。但它们照样新鲜。”(《无法还原的象》序)但是曾几何时,事过境迁,“我们曾经追求自由,如今,一些人已经身居国家机器的顶端。我们曾经以清贫艰苦为荣,如今,一些人身家亿万。我们曾经热爱真理,如今,一些人主持着各式各样的国家项目”(《我们这一代》)。再有就是在种种生潮业浪之中载沉载浮的芸芸众生,“每一家都有了不起的儿子或女儿,一个或全数出了国。有的考了第一,有的赚了大钱。……闲无事,每天来些客人打麻将。……她们牌风甚高(赌注亦高),像职业桥手一样,一下午听不到一句闲话,最多是谈论牌局得失的一两句里手之谈”(《致Daylily信》)。这里连宇宙坍塌、诸神隐退都已不再忆起、不再提起,熙熙利来攘攘利往,天下之大,唯有精神和价值无所寄寓的命运是相同的。而即便是陈嘉映本人,无论是他的亲身阅历还是为学经历,无论是个体的性情还是学理的感悟,也都使他对于一尊至道、终极价值、普遍原理、统一思想、永恒标准、绝对真理或唯一真理之类不再信任,对于他所称的“强势理性主义者”所持之理——理学一统天下时的理学之理,科学主义一统天下时的科学真理,学院理论尽收国家基金和国际奖项时的学院之理等等,也保持警惕,甚至拒斥。
  不过,在近代以来的这样一个世界图像的时代,没有了终极真理之类的确定和保证,不等于没有了真理、没有了意义与价值。用陈嘉映最常用的比喻来说:我们不知道终极的冷有多冷,终极的热有多热,但我们都知道冷和热。我们没见过终极真理是什么样子,这完全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分辨真道理、伪道理,不能确切地分辨真和伪。这是陈嘉映与沉沦于生潮业浪之中的芸芸众生不同之处,与当年一起追求自由、热爱真理的同行者终于分道扬镳之处,也是陈嘉映与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等西哲一起,不因为接受了人的有限性就放弃了意义与价值,而在中国语境中接续思考之处。所以,在《在语言的本质深处交谈》的结尾,陈嘉映如是反诘:“上帝死了,怎么都行了?没有对错善恶之别了?若有,又该由谁由什么来做出最终裁判?一句话,祓除了绝对怎样不陷入‘相对主义’呢?”此外在一次采访中他也毫不犹豫做了相似的回答:在哲学领域中最值得关心的问题,就是在不用一个绝对标准来衡量时,我们怎样才能不陷入相对主义。

  怎样不陷入相对主义呢?如果说相对主义看似承认一切价值,扯平所有差别,实际上最后是否定一切价值,堕入虚无主义,而对此相对主义之“无”,陈嘉映的哲学沉思似亦可简括为“有”,有思想、有意义(当然又不同于终极思想、终极意义)之“有”。海德格尔说,技术不思,陈嘉映进一步说,技术不能连着欲望、快乐和沮丧一起思——不是思维之思,而是思想之思;思维是人脑的功能,电脑也能思维,甚至比人思维得更好更快,但思想是人的生存状态,只有人能思想,因此正如陈嘉映这篇文章的标题所揭:《思想坐落在欲望、快乐和沮丧里面》,或者正如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所言:“我没有赢棋的欲望、快乐、沮丧,单让思想把棋赢了,多没意思。”陈嘉映似乎决意要从科学技术的宰制之下夺取出意义。如人是自私的吗?但巴勒斯坦青年为何充当人肉炸弹,农村姑娘进城为何宁愿卖菜而不愿许身隔邻的发廊,这些都不单单是生物学、经济学、博弈论等等科学所能够解释的。陈嘉映甚至在近代科学与意义之间划出界线,科学关注事物运作的“机制”,而哲学则关注人的世界的“意义”。更进一步,不管科学关心意义与否、科学尽能解释意义与否,意义本来就在人的世界之中无处不在,甚至“先在”。在《说理》一书的“看法与论证”这一章,陈嘉映说我们平常总是先有看法、主张,然后加以论证,并且我们事先的看法提供了论证的方向。人的论证不是数理推论,它不是从某个绝对的自明的前提出发,而是在广大的共识背景下理解一点点新东西。《真理掌握我们》更是陈嘉映的一篇名文,他说真理需要先见或成见,真理是对先见或成见的克服,而先见或成见是构成真理的积极的力量。“在诚恳的交流中,参与者都向真理敞开,真理临现。人所能做的,不是掌握真理,而是敞开心扉,让真理来掌握自己。……真理赢得我们所有的人,而不是一些人战胜了另一些人。”所以,思想和意义坐落在我们深厚的生活之中,没有界划分明的“开始”,在每一次思想、每一种意义“开始”之际或者说“之前”已经有思想、有意义。有思想、有意义之“有”,是在不能被(比如“科学”)化约、无法被还原(比如“心灵白板”)的意义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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