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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合肥，当家人问起大理怎么样的时候，我一时语塞，大脑词库里的词汇量明显不够用。只好讲，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行。
大理七天，梦幻一般——天蓝得像宗教一样庄严；白云缥缈，伸手可摘。站在海拔2000多米的地方，感觉自己比天还高，视野辽远空阔，本来渺小的人仿佛要飞天，简直一个个成了神仙。
七天中，一行130多人马不停蹄地走了六县一市，甚至有过一天里穿行两县一市的纪录。两地问直线距离虽短。但苦于高山阻隔，真正走起来则非常遥远。身体上的疲倦几乎到了极限，但于精神上却过得奢靡。每过一地，无论山川风貌，抑或人文景观，都给人以惊奇震撼。一边饱览自然风光，一边复习边疆唐史，过得抒情又殷实。
大理的风花雪月
飞机一入云贵高原，所有的云都退了去。一座座山川绵延不绝，人顿时踏实下来，虽仍在万米高空飞行，但终于有了参照物。那些山一律褐色，又添了许多朱砂红。我们就飞行在一幅幅国画上。用的都是繁笔，一点点地描，涂，摹，洇，得需要多大耐心才能完成云贵高原这一幅幅巨画呀。让人怎么都看不厌。用去两个半小时才到昆明机场，然后转机去大理。
大理机场是一个荒凉的地方。没有想象中的热闹繁忙，风很有力度，把人都吹歪了，阳光特别亮，直刺眼睛，睁都睁不开。阳光打在树叶上，亮而透，如夏季的烈日，焦灼酣畅，不可一世。睡在苍山饭店，窗外的风一夜呼啸，把窗玻璃拍得咚咚响。第二天跟导游说起，小姑娘嚷开了，这就对了嘛。你们居在大理的下关，这里风大是有名的。
终于知道，大理的风花雪月是怎么一个来历。所谓下关的风，上关的花，苍山的雪，洱海的月。特别浪漫主义。站在酒店窗边，可见苍山，山上装有风力发电机，一天到晚转个不停。还没等到它们歇下来，我们就搭乘油轮去了洱海，走了一上午，从下关到上关，一步一景，稍有懈怠，便遗漏了好景致。两只眼是用不过来的。一开始，天空比较沉郁，像一个人没睡醒，这时候的洱海就逊色一点。洱海最需要阳光来抬爱——光芒乍出。洱海的灵魂就活过来。姑且先看苍山吧，一座座排着队，依次立在那里。山脚下白族民居，一律青瓦白墙，壁上用墨勾了松竹梅，写意得很。人们背山面海，散落而居。一直有疑惑：分明是湖，为何称为“洱海”？听人介绍。这是云南高原上第二大湖泊。仅次于滇池吧。但作为一个实心眼的人，我的疑惑依旧不依不饶，还是不能称之为海呀。到了晌午，迷惑终于解开。站在南诏王的避暑行宫前，迎着阳光再看洱海，真的有了大海的气质，波光粼粼，水色潋滟，湖水蓝而透。像习轻功的人御光而行，简直有香港浅水湾的气势。
130多人，于各方齐聚大理。免不了有三道茶表演。白族的乐感悠扬，两个节奏一抒情，一踏步，一抖肩——这么着。人顿时明艳起来。仿佛又重活了一遍。肩膀在这里担负了不可小觑的力量。姑娘们的献茶，富于仪式感——所有具备仪式感的东西都如此美极。小姑娘双手捧杯，举过头顶，复缓缓落下，她的双手都是微笑着的，望向你，心怀坦荡又虚怀若谷，茶杯云淡风轻落到你桌前。100多人，她们一遍遍不厌其烦，那杯茶，鸟一样优雅地飞起，又落下。第一杯苦，第二杯甜，第三杯不苦也不甜，但回味尤酣。原来，白族人崇尚的也是先苦后甜的人生哲学。茶喝了，舞跳了，依然意犹未尽，何不来一组对歌表演？
所有的艺术形式大抵脱离不了男女之情。两个男人心仪一位女子，以歌声来争锋。稍微用了一点肢体语言，便很好地诠释出了“勾肩搭背”这个词的含义。不知道词典里是怎么解释这个词的，但我看见了一种美，邪邪的美，两情相悦的美，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之美。既然都领略了艺术之美，可也不能耽搁了自然风光。跑到船舱顶层。天蓝得太铺张了。置身此景。宛如穷人第一次面对满桌山珍海味有些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搁什么地方，大美而不言，那就傻看着，调动全身神经，使之兴奋。人一亢奋，就会回归到婴儿期的喊叫，苍山那么近，站在洱海旁，是能听得见的。听见了又怎样呢，依旧沉默不语。
大理人有福气，日日年年，有苍山洱海伴之，太阳每天7：33升起，12个多小时后才落下。这么光明地过日子。哪能不气定神闲？合肥的冬天5：30不到，天就黑了，我们尚在下班的路上，赶着赶着心就灰下来，阴瑟瑟地冷到了骨头缝里。
该说蝴蝶泉了。潭深七尺，一眼望见底，四周少不了参天大树，迎着树叶的缝隙抬额望天。七色眩光倾泻而下，佛一样金光灿灿。原生态的蝴蝶早已不见，在温房里遇着许多养殖的蝶。第一次见识著名的枯叶蝶，它闷不声地立于花瓣，分明就是两片灰扑扑的枯叶，不甘心，用手拂拂，人家不耐烦地飞走，在草绿花红中翩跹。昆虫出演植物，其态，其貌，拿捏精准，当得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把我们灵长类都给蒙住了。
累了，坐在树下歇脚，身边有白族老太太纳鞋垫，宝石蓝的线。蝶一般在洁白的鞋垫上纷飞，坐在那里看，分明有时光的漫漶感——好日子都是照这个样子来的。大理的阳光让人打瞌睡。午后的水潭。红鲤与家鸭和平共处。有日久成兄弟的默契深情。
在大理，少不了参观崇圣寺。这座作为大理标志性建筑的寺庙，太过著名。我若再讲，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无论置身何处，带着一双眼、一颗心总可以了。崇圣寺有多高，建于何年，毁于何年，重建于何年……我不大上心。一个人独自进去静静感受崇圣寺主殿的氛围。近黄昏了，是晚祷吧。木鱼铮然，鼓乐为之，众声合唱……我置身其中，望着高高的穹顶，是七彩琉璃的鲜丽美妍，不知怎地。心头一热，泪水扑扑而下——仿佛小半生的委屈齐齐涌来……慌忙退出。过后好几日，再与同行的一位老师谈起。仍旧难掩泪水满眶的激动。梵音好听，是因为虚无缥缈，风一样轻轻把灵魂唤醒，再拂去尘埃，把你还原成一个初初涉世的孩子，在那里哭泣——原本没人负你，欺你。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一直心存敬畏。据导游说，白族人个个有信仰。读过边疆唐史的人，会对这种传统多了解些。
高山古刹，天阔云淡
在大理没什么高原反应，接下来去到下面的县乡，海拔越来越高。有一辆120急救车跟在车队后面，尚且纳闷——不至于吧。就一路懵懂而行，晕车贴、晕车药双管齐下，自忖无碍。哪知到了第一站宾川县鸡足山便溃败了。鸡足山山势陡峭，简直一拐二十八弯，把人转得晕头转向，说不出的难受。呕吐感、胸闷感齐齐折磨，车停至半山腰，需缆车直达山顶，想想3500米的海拔，果断留下来。此地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寒风萧萧，着羽绒服皆两腿颤颤，脸色煞白。我一人在空地跑步，许久才缓和过来。大部队久去不归，百无聊赖中，去卖山货的大妈处买野柿，出于城里人的市侩顺嘴一句：要给足秤哦。大妈回：手拿一杆秤，心就不能歪了嘛。我无地自容。继而成了友好，攀谈起来。她一会递几颗山核桃，一会抓几粒野板栗。将这些野果悉数吃下，高原反应渐渐消失。大妈变戏法似地从塑料袋里拿出宝物：草药，野蜂蜜，干菌类。想想还有5个县的山路未行，无法负重。你从昆明来的吧？她问。我答：比昆明要远得多呢。回到合肥，想起她来，就为那句——手拿一杆秤，心就不能歪了嘛。秤跟心是连在一块的。称心如意也就是这么个表达法吧。如今这年头，假的虚的，经历得多了，偶然得遇古风犹存的品质，尤为珍贵，至今感念得很。 鸡足山藏有若干古刹名寺，由于高原反应，只能参观山脚下一处。寺前圆柏两棵，三四百岁的年纪。不免跟同伴感慨：在树前，人算什么东西啊。圆柏郁郁葱葱，直插天际，仰头望不见树冠，太高了，比天都高——这是人的错觉。云南的天低了，自然显出树的高来。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坐在寺中空阔地晒太阳。上前询问高寿，他淡然：九十了。再也无话。我坐在石阶上等众人，身边的天蓝得澎湃，偶有几缕云路过。阳光铺张，白桦树的叶子簌簌而下。遍地黄金……这一刻，仿佛叫人看见了时光以及一切流逝而看不见的东西。生命正一点点老去，但。有些东西是永不衰败的，比如灵魂。走出寺来，再一回头，空门上有一联：退后一步想，能有几回来。
午餐用罢素斋，离开了宾川县，去往祥云县水目山，高原反应越来越重，有一片台阶高耸入云，几乎呈九十度角。一气登上去，心口痛得厉害，有濒死之感。这里的寺庙倒保有古老原貌，因偏僻，躲过“文革”一劫。但凡古寺，都有好苗木，比如这里就有两株月季。三百多岁了，年年月月开着浅粉的花，千朵万朵。粉压压一片，从未见过灌木科的月季长成大树的样子。能够看见它们，得于多好的机缘，好让人惊叹。
水目山是唐时大理国的禅林。大理国皇家有一个传统。皇帝做到后来都厌倦了红尘，便跑到寺里修行，留下几百座塔林，蔚为壮观。开掘后的地宫口站的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到得地下参观，除了一颗舍利子被浸在水银里，还有许多盛骨灰的瓦罐。事后竞害怕起来，当时到底被什么一种勇气驱使着去到森森然的地宫？
站在水目山任何一处远眺，好景致尽收眼底。平川坝子上，河流漫漫缓缓，天阔云淡，头枕高山，目遇河川。耳闻松涛，灵魂暂歇，是终老之地了。
祥云县用过晚餐，趁着天黑赶往巍山县。到得巍山县城，依然住不了酒店，大理外宣办太过实诚，尽量把他们那里的人文精华，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展示出来。夜里九点多钟，我们还在巍山县城古老的拱辰楼里听洞经音乐。
高原反应让人晕乎乎的站不稳，脑壳里一团糨糊，思维不清晰，是拽着同伴的胳膊上楼的。待大幕徐徐，所有的笙箫管笛。琴鼓筝胡纷纷开口亮相。操持它们的全都是老人，唐时的南诏古乐缓缓而淌，比水要清亮，一把将人心制伏，仿佛被涤荡了一遍，我开始清醒。古乐适合现场聆听，庄严肃穆，如梦如幻——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
古人常云“琴瑟和谐”。一直以为琴瑟是一个复词。无非同一种乐器罢了。直至来巍山又被上了一课，原来琴归琴，瑟为瑟。这瑟属1000多年前的出土文物。弦已朽腐。重新换了新弦。但瑟身健在——看吧，木头永比铁活得久长。弹瑟的老太太67岁。特有气质，梳的是民国飞机头，甚至被酒店咨客穿烂了的一件印花旗袍到了她身上。竟也有了庄严隆重。非常有气场的一位女性。天生与瑟在一起的。
20分钟的古乐听罢。一个个舍不得离开，不顾汽车在城楼外鸣喇叭疯催。竞排着队把那千年的瑟摸了又摸。有珍惜爱怜，更是往而不复的难舍吧。陡然想起李商隐的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原来，老李用了夸张笔法，真正的瑟，根本没有五十弦。
南诏古乐面临失传的险境。没有了继承者。如今弹奏它们的。都是一批六七十岁的老人。随之将来他们的陆续离去，再也难成弦歌雅意了。在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我们赶了几百公里的辛苦路。得以在偏僻的巍山县城幸会，可感，可叹。
每到一地用餐，东道主满怀热情，酒杯端上，歌声即起，眼神明亮而坦诚地望向客人，歌毕，一饮而尽。隐隐地，我竟听出了苍凉。饭罢，跑去请教白族的歌为何如此悲凉？歌者用汉语还原：想你不能跟你走。爱你不能做一家人……这样的心境岂一个苍凉了得？是在讲萍水相逢吧，山川尚在，人已走远，一别不会再相见。有的情歌这么唱：一根竹子十二节，一天想你十二回……这个算欢快一点儿的，尤其不能听“想你不能跟你走”那首，仿佛人生里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藏在这里。碰一碰。都痛得很。
巍宝山访道
高山尚未访完，高原反应越发重了。甚至站不稳，求助于随队医生，被诊断为低血糖，接下来的几日，猛喝葡萄糖，一路跌跌撞撞竞把全程走下来了。是被一颗好奇好学的心成全的吧。
行中，常有熟人问起感受。我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怎么讲？平素翻过无数关于老子的书。读了这么些年，不如访问一次巍宝山而受益。在导游的提醒下，发现巍宝山的石阶既具人生哲理。又结合了建筑上的物理学。从山脚往上看，难见石阶，到真的踏上去走起来时，却分外吃力。费好大一番劲到得顶处，再往下看，依然平坦如镜。道家讲究无为而无不为，显得积极人世而不颓废。比如上山，没什么可难为的，一步步迈，就到了山顶，等气喘如牛时再往下看，有什么了不得的呢——不过是攀过了一级级原本平坦的台阶而已。
去访一位传说中的女道士。未见踪影。可能云游去了。她擅画牡丹，三十几岁，原先做警察，忽然一天来到巍宝山，断了红尘。一路，我念念不忘这位传说中的女子，幻想云烟处拿了拂尘的她，寂然而去的背影。当我深感焦灼抑郁的时候，哪怕找她谈谈，也是好的吧。总有些人，活出了高境，可以化解一切可以化解的郁结，然后让我们云淡风轻地回来，执迷于一日三餐的琐碎里，以至发白终老。
道观里有一亭。亭上有一幅壁画——松下踏歌图，作于公元7世纪中叶。巍宝山里生长着一种树，名日栲树，全身长包，鼓凸凸地，仿佛在跟天地生气——怎么老是有人来看我，好不得宁静哪。
下得山来，又一轮头晕眼花袭来，找到医生，喝葡萄糖。然后绝尘而去。下一站就要踏上茶马古道了。
沙溪，沙溪
沙溪是一个古老的小镇，位于剑川县内。茶马古道上的一个小站。这里有一家著名院落——欧阳家大院，相传为欧阳修的后人所有。进得大门，显眼处有一块匾：秀接庐陵。可不是欧阳修吗？谁家后代敢狂妄地称自己“秀接庐陵”呢？姓欧阳的大婶不愧为文人后代，面对人众，一点不怯场，侃侃而言。最后还不忘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陌生人的采访簿上。回过头我就感慨啊：无论帝将王侯，死了也就死了。唯有文人可以传世。这一块“秀接庐陵”。不就把一股文脉给承接下来了么？ 在这个小镇上，藏着几百岁的黄连木、古槐、高山玉兰，叶叶纷披，华庭如盖，别有静气。人们在古槐下跳舞唱歌。一样的节奏。一次次地重复踏歌。我置身事外，独自看天——天一点也不高远，总是与人亲与人近，仿佛挂在眼前，蓝得晕眩。据说人一旦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了，也会产生晕眩的幻觉。
在沙溪的兜兜转转间，忽然听见三弦琴的弹奏声，寻音而去，一位老者闲闲地坐在酒吧里，与老者对座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着灰西装，皮肤黝黑。老者言，这是我们剑川县的歌王呢。那天如此幸运，不期然碰到了歌王。他从很远的村子里过来看望本是同村的老板娘。架不住我与好友的怂恿，歌王与老板娘同坐一条板凳。和着三弦琴的节奏。以白语唱起白族的竹板调。歌歇音息，上前询问——为何如此忧伤？歌王解释，古时候山路难走。重物几乎全都是靠肩背头提。走着走着气也短了，唱出的歌不免忧伤。问刚才他们唱的什么。老板娘翻译道：他说。又来打搅你，害你浪费了茶水和时间……我说。没关系。只要愿意。留下来一天都可以的……
原本平淡的拉家常，被竹板调这么一唱。意蕴无穷。白族人无处不艺术，听得局外人如痴如醉。相谈甚欢，人便放肆，起哄道，你俩年轻时谈过恋爱的吧？歌王不置可否，憨厚地笑；老板娘赶紧解释。没有啊。他比我大呢……事后。不禁为自己的粗鲁后悔。我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无疑把原本无言的情境给破了。
都人到中年了。他从遥远的村里来沙溪小镇看她，双双默然于心，不过在一起吃餐饭。和着三弦对几支歌。然后挥手别过。是纷繁的幸福和知悉了。竞被我这么一个粗暴的人给踢暴——况且当了村里好几位相熟之人的面呢。回家来，一有闲暇。就把手机打开。听他们俩对歌——他们如何明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汉人至今仍在想念着那次相逢。那天，所有的大部队皆去街上闲逛去了，唯有我与好友与歌王见着了。他经常去外面比赛。我问：除了去外面参赛。你平时干什么？他淡然一笑。做了一个锄地的动作。拿得起放得下的一个人。
鹤庆：高原上荒凉的小城
鹤庆县是行程中的最后一站。第二天一早，众人离会，分别从12公里外的丽江机场鸟一样飞往东南西北。大多同行趁着夜黑风高，去了离县城不远的新华村淘银器。这座村庄以自制银器闻名，所谓“小锤敲过了一千年”。
独自走在鹤庆街头。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地上的人们在卖黑梨，在铁板上烤豆腐。大风把人吹得歪斜。一个异乡人独自走在高原的小城，倍感落寂。一边走，一边背海子的诗：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高原上一座荒凉的小城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鹤庆与德令哈一样，也是一座偏远的边陲小城。
向一位中年人打听售卖鹤庆土特产的店铺。他停下耐心指点一二。我都走到百米远了，他不放心，又追上来继续指点，他的孩子坐在摩托车后面。快要睡过去……小城人心的淳朴。酒一样芳香，浅浅一抿，可慰肝肠。找到那家店铺，不巧关门。隔壁的药店老板娘分外热情：你等着啊。我给打电话。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他们家只卖猪肝胙，你们吃不吃得惯？哦，猪肝胙，算了。所谓猪肝胙，就是将猪内脏烧至三成熟，再腌制一年，然后蒸熟。我在酒桌上吃过，不大习惯。
白天。其实我们在鹤庆的新华村转了一圈的，单银器不表，最爱那里的风光——有一个黑龙潭，因水中的海草而得名，海草开洁白的花。我们去时，还在开着，顺着花可摘到嫩茎，可食，跟我们这边河里春天的藕钻神似。惊见少年野鸭，三三两两凫水于黑龙潭。我们岸边这一大群汹涌而来的灵长类动物也没惊吓到它们。可能世面见得多了，才显出淡定。众人啧啧称奇——天、云倒映在一波潭水里，岸边有柳，黄叶加身——把眼闭上想，蓝天，白云，黄叶，潭里幽深的水。这是在近得可接天的云贵高原上的一座村庄，家家门前水流潺潺。比江南还要美。江南没有这么开阔壮丽的天空和欲仙欲死的白云。
人置身景中，都不敢与其合影，怕自己不配。
用手机拍下这里的天和树，云和水。回来翻出来看，根本不是这个意象，无比逊色，没有在场的仪式感。
写到这里，非常沮丧，文字如何也不能精准地把大理蓝天的壮阔描述出来。一切都不对了，必须亲自去云贵高原，去到大理，走一趟梦幻之旅。这趟旅程里。一定有橙色的凌霄花与红色的九重葛相伴。在大理县市，走到哪儿，都有这两种花的身影，远远地，开在墙头路旁。而我们是一群御风而行的人，行李里还有《天龙八部》。
多年以后，依旧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大理的阳光亮如锡箔。天蓝得像梦一样，永远没有雾障阴霾。白鹭飞起的地方，是大理，是云贵高原。
大理七天，梦幻一般——天蓝得像宗教一样庄严；白云缥缈，伸手可摘。站在海拔2000多米的地方，感觉自己比天还高，视野辽远空阔，本来渺小的人仿佛要飞天，简直一个个成了神仙。
七天中，一行130多人马不停蹄地走了六县一市，甚至有过一天里穿行两县一市的纪录。两地问直线距离虽短。但苦于高山阻隔，真正走起来则非常遥远。身体上的疲倦几乎到了极限，但于精神上却过得奢靡。每过一地，无论山川风貌，抑或人文景观，都给人以惊奇震撼。一边饱览自然风光，一边复习边疆唐史，过得抒情又殷实。
大理的风花雪月
飞机一入云贵高原，所有的云都退了去。一座座山川绵延不绝，人顿时踏实下来，虽仍在万米高空飞行，但终于有了参照物。那些山一律褐色，又添了许多朱砂红。我们就飞行在一幅幅国画上。用的都是繁笔，一点点地描，涂，摹，洇，得需要多大耐心才能完成云贵高原这一幅幅巨画呀。让人怎么都看不厌。用去两个半小时才到昆明机场，然后转机去大理。
大理机场是一个荒凉的地方。没有想象中的热闹繁忙，风很有力度，把人都吹歪了，阳光特别亮，直刺眼睛，睁都睁不开。阳光打在树叶上，亮而透，如夏季的烈日，焦灼酣畅，不可一世。睡在苍山饭店，窗外的风一夜呼啸，把窗玻璃拍得咚咚响。第二天跟导游说起，小姑娘嚷开了，这就对了嘛。你们居在大理的下关，这里风大是有名的。
终于知道，大理的风花雪月是怎么一个来历。所谓下关的风，上关的花，苍山的雪，洱海的月。特别浪漫主义。站在酒店窗边，可见苍山，山上装有风力发电机，一天到晚转个不停。还没等到它们歇下来，我们就搭乘油轮去了洱海，走了一上午，从下关到上关，一步一景，稍有懈怠，便遗漏了好景致。两只眼是用不过来的。一开始，天空比较沉郁，像一个人没睡醒，这时候的洱海就逊色一点。洱海最需要阳光来抬爱——光芒乍出。洱海的灵魂就活过来。姑且先看苍山吧，一座座排着队，依次立在那里。山脚下白族民居，一律青瓦白墙，壁上用墨勾了松竹梅，写意得很。人们背山面海，散落而居。一直有疑惑：分明是湖，为何称为“洱海”？听人介绍。这是云南高原上第二大湖泊。仅次于滇池吧。但作为一个实心眼的人，我的疑惑依旧不依不饶，还是不能称之为海呀。到了晌午，迷惑终于解开。站在南诏王的避暑行宫前，迎着阳光再看洱海，真的有了大海的气质，波光粼粼，水色潋滟，湖水蓝而透。像习轻功的人御光而行，简直有香港浅水湾的气势。
130多人，于各方齐聚大理。免不了有三道茶表演。白族的乐感悠扬，两个节奏一抒情，一踏步，一抖肩——这么着。人顿时明艳起来。仿佛又重活了一遍。肩膀在这里担负了不可小觑的力量。姑娘们的献茶，富于仪式感——所有具备仪式感的东西都如此美极。小姑娘双手捧杯，举过头顶，复缓缓落下，她的双手都是微笑着的，望向你，心怀坦荡又虚怀若谷，茶杯云淡风轻落到你桌前。100多人，她们一遍遍不厌其烦，那杯茶，鸟一样优雅地飞起，又落下。第一杯苦，第二杯甜，第三杯不苦也不甜，但回味尤酣。原来，白族人崇尚的也是先苦后甜的人生哲学。茶喝了，舞跳了，依然意犹未尽，何不来一组对歌表演？
所有的艺术形式大抵脱离不了男女之情。两个男人心仪一位女子，以歌声来争锋。稍微用了一点肢体语言，便很好地诠释出了“勾肩搭背”这个词的含义。不知道词典里是怎么解释这个词的，但我看见了一种美，邪邪的美，两情相悦的美，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之美。既然都领略了艺术之美，可也不能耽搁了自然风光。跑到船舱顶层。天蓝得太铺张了。置身此景。宛如穷人第一次面对满桌山珍海味有些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搁什么地方，大美而不言，那就傻看着，调动全身神经，使之兴奋。人一亢奋，就会回归到婴儿期的喊叫，苍山那么近，站在洱海旁，是能听得见的。听见了又怎样呢，依旧沉默不语。
大理人有福气，日日年年，有苍山洱海伴之，太阳每天7：33升起，12个多小时后才落下。这么光明地过日子。哪能不气定神闲？合肥的冬天5：30不到，天就黑了，我们尚在下班的路上，赶着赶着心就灰下来，阴瑟瑟地冷到了骨头缝里。
该说蝴蝶泉了。潭深七尺，一眼望见底，四周少不了参天大树，迎着树叶的缝隙抬额望天。七色眩光倾泻而下，佛一样金光灿灿。原生态的蝴蝶早已不见，在温房里遇着许多养殖的蝶。第一次见识著名的枯叶蝶，它闷不声地立于花瓣，分明就是两片灰扑扑的枯叶，不甘心，用手拂拂，人家不耐烦地飞走，在草绿花红中翩跹。昆虫出演植物，其态，其貌，拿捏精准，当得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把我们灵长类都给蒙住了。
累了，坐在树下歇脚，身边有白族老太太纳鞋垫，宝石蓝的线。蝶一般在洁白的鞋垫上纷飞，坐在那里看，分明有时光的漫漶感——好日子都是照这个样子来的。大理的阳光让人打瞌睡。午后的水潭。红鲤与家鸭和平共处。有日久成兄弟的默契深情。
在大理，少不了参观崇圣寺。这座作为大理标志性建筑的寺庙，太过著名。我若再讲，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无论置身何处，带着一双眼、一颗心总可以了。崇圣寺有多高，建于何年，毁于何年，重建于何年……我不大上心。一个人独自进去静静感受崇圣寺主殿的氛围。近黄昏了，是晚祷吧。木鱼铮然，鼓乐为之，众声合唱……我置身其中，望着高高的穹顶，是七彩琉璃的鲜丽美妍，不知怎地。心头一热，泪水扑扑而下——仿佛小半生的委屈齐齐涌来……慌忙退出。过后好几日，再与同行的一位老师谈起。仍旧难掩泪水满眶的激动。梵音好听，是因为虚无缥缈，风一样轻轻把灵魂唤醒，再拂去尘埃，把你还原成一个初初涉世的孩子，在那里哭泣——原本没人负你，欺你。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一直心存敬畏。据导游说，白族人个个有信仰。读过边疆唐史的人，会对这种传统多了解些。
高山古刹，天阔云淡
在大理没什么高原反应，接下来去到下面的县乡，海拔越来越高。有一辆120急救车跟在车队后面，尚且纳闷——不至于吧。就一路懵懂而行，晕车贴、晕车药双管齐下，自忖无碍。哪知到了第一站宾川县鸡足山便溃败了。鸡足山山势陡峭，简直一拐二十八弯，把人转得晕头转向，说不出的难受。呕吐感、胸闷感齐齐折磨，车停至半山腰，需缆车直达山顶，想想3500米的海拔，果断留下来。此地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寒风萧萧，着羽绒服皆两腿颤颤，脸色煞白。我一人在空地跑步，许久才缓和过来。大部队久去不归，百无聊赖中，去卖山货的大妈处买野柿，出于城里人的市侩顺嘴一句：要给足秤哦。大妈回：手拿一杆秤，心就不能歪了嘛。我无地自容。继而成了友好，攀谈起来。她一会递几颗山核桃，一会抓几粒野板栗。将这些野果悉数吃下，高原反应渐渐消失。大妈变戏法似地从塑料袋里拿出宝物：草药，野蜂蜜，干菌类。想想还有5个县的山路未行，无法负重。你从昆明来的吧？她问。我答：比昆明要远得多呢。回到合肥，想起她来，就为那句——手拿一杆秤，心就不能歪了嘛。秤跟心是连在一块的。称心如意也就是这么个表达法吧。如今这年头，假的虚的，经历得多了，偶然得遇古风犹存的品质，尤为珍贵，至今感念得很。 鸡足山藏有若干古刹名寺，由于高原反应，只能参观山脚下一处。寺前圆柏两棵，三四百岁的年纪。不免跟同伴感慨：在树前，人算什么东西啊。圆柏郁郁葱葱，直插天际，仰头望不见树冠，太高了，比天都高——这是人的错觉。云南的天低了，自然显出树的高来。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坐在寺中空阔地晒太阳。上前询问高寿，他淡然：九十了。再也无话。我坐在石阶上等众人，身边的天蓝得澎湃，偶有几缕云路过。阳光铺张，白桦树的叶子簌簌而下。遍地黄金……这一刻，仿佛叫人看见了时光以及一切流逝而看不见的东西。生命正一点点老去，但。有些东西是永不衰败的，比如灵魂。走出寺来，再一回头，空门上有一联：退后一步想，能有几回来。
午餐用罢素斋，离开了宾川县，去往祥云县水目山，高原反应越来越重，有一片台阶高耸入云，几乎呈九十度角。一气登上去，心口痛得厉害，有濒死之感。这里的寺庙倒保有古老原貌，因偏僻，躲过“文革”一劫。但凡古寺，都有好苗木，比如这里就有两株月季。三百多岁了，年年月月开着浅粉的花，千朵万朵。粉压压一片，从未见过灌木科的月季长成大树的样子。能够看见它们，得于多好的机缘，好让人惊叹。
水目山是唐时大理国的禅林。大理国皇家有一个传统。皇帝做到后来都厌倦了红尘，便跑到寺里修行，留下几百座塔林，蔚为壮观。开掘后的地宫口站的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到得地下参观，除了一颗舍利子被浸在水银里，还有许多盛骨灰的瓦罐。事后竞害怕起来，当时到底被什么一种勇气驱使着去到森森然的地宫？
站在水目山任何一处远眺，好景致尽收眼底。平川坝子上，河流漫漫缓缓，天阔云淡，头枕高山，目遇河川。耳闻松涛，灵魂暂歇，是终老之地了。
祥云县用过晚餐，趁着天黑赶往巍山县。到得巍山县城，依然住不了酒店，大理外宣办太过实诚，尽量把他们那里的人文精华，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展示出来。夜里九点多钟，我们还在巍山县城古老的拱辰楼里听洞经音乐。
高原反应让人晕乎乎的站不稳，脑壳里一团糨糊，思维不清晰，是拽着同伴的胳膊上楼的。待大幕徐徐，所有的笙箫管笛。琴鼓筝胡纷纷开口亮相。操持它们的全都是老人，唐时的南诏古乐缓缓而淌，比水要清亮，一把将人心制伏，仿佛被涤荡了一遍，我开始清醒。古乐适合现场聆听，庄严肃穆，如梦如幻——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
古人常云“琴瑟和谐”。一直以为琴瑟是一个复词。无非同一种乐器罢了。直至来巍山又被上了一课，原来琴归琴，瑟为瑟。这瑟属1000多年前的出土文物。弦已朽腐。重新换了新弦。但瑟身健在——看吧，木头永比铁活得久长。弹瑟的老太太67岁。特有气质，梳的是民国飞机头，甚至被酒店咨客穿烂了的一件印花旗袍到了她身上。竟也有了庄严隆重。非常有气场的一位女性。天生与瑟在一起的。
20分钟的古乐听罢。一个个舍不得离开，不顾汽车在城楼外鸣喇叭疯催。竞排着队把那千年的瑟摸了又摸。有珍惜爱怜，更是往而不复的难舍吧。陡然想起李商隐的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原来，老李用了夸张笔法，真正的瑟，根本没有五十弦。
南诏古乐面临失传的险境。没有了继承者。如今弹奏它们的。都是一批六七十岁的老人。随之将来他们的陆续离去，再也难成弦歌雅意了。在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我们赶了几百公里的辛苦路。得以在偏僻的巍山县城幸会，可感，可叹。
每到一地用餐，东道主满怀热情，酒杯端上，歌声即起，眼神明亮而坦诚地望向客人，歌毕，一饮而尽。隐隐地，我竟听出了苍凉。饭罢，跑去请教白族的歌为何如此悲凉？歌者用汉语还原：想你不能跟你走。爱你不能做一家人……这样的心境岂一个苍凉了得？是在讲萍水相逢吧，山川尚在，人已走远，一别不会再相见。有的情歌这么唱：一根竹子十二节，一天想你十二回……这个算欢快一点儿的，尤其不能听“想你不能跟你走”那首，仿佛人生里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藏在这里。碰一碰。都痛得很。
巍宝山访道
高山尚未访完，高原反应越发重了。甚至站不稳，求助于随队医生，被诊断为低血糖，接下来的几日，猛喝葡萄糖，一路跌跌撞撞竞把全程走下来了。是被一颗好奇好学的心成全的吧。
行中，常有熟人问起感受。我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怎么讲？平素翻过无数关于老子的书。读了这么些年，不如访问一次巍宝山而受益。在导游的提醒下，发现巍宝山的石阶既具人生哲理。又结合了建筑上的物理学。从山脚往上看，难见石阶，到真的踏上去走起来时，却分外吃力。费好大一番劲到得顶处，再往下看，依然平坦如镜。道家讲究无为而无不为，显得积极人世而不颓废。比如上山，没什么可难为的，一步步迈，就到了山顶，等气喘如牛时再往下看，有什么了不得的呢——不过是攀过了一级级原本平坦的台阶而已。
去访一位传说中的女道士。未见踪影。可能云游去了。她擅画牡丹，三十几岁，原先做警察，忽然一天来到巍宝山，断了红尘。一路，我念念不忘这位传说中的女子，幻想云烟处拿了拂尘的她，寂然而去的背影。当我深感焦灼抑郁的时候，哪怕找她谈谈，也是好的吧。总有些人，活出了高境，可以化解一切可以化解的郁结，然后让我们云淡风轻地回来，执迷于一日三餐的琐碎里，以至发白终老。
道观里有一亭。亭上有一幅壁画——松下踏歌图，作于公元7世纪中叶。巍宝山里生长着一种树，名日栲树，全身长包，鼓凸凸地，仿佛在跟天地生气——怎么老是有人来看我，好不得宁静哪。
下得山来，又一轮头晕眼花袭来，找到医生，喝葡萄糖。然后绝尘而去。下一站就要踏上茶马古道了。
沙溪，沙溪
沙溪是一个古老的小镇，位于剑川县内。茶马古道上的一个小站。这里有一家著名院落——欧阳家大院，相传为欧阳修的后人所有。进得大门，显眼处有一块匾：秀接庐陵。可不是欧阳修吗？谁家后代敢狂妄地称自己“秀接庐陵”呢？姓欧阳的大婶不愧为文人后代，面对人众，一点不怯场，侃侃而言。最后还不忘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陌生人的采访簿上。回过头我就感慨啊：无论帝将王侯，死了也就死了。唯有文人可以传世。这一块“秀接庐陵”。不就把一股文脉给承接下来了么？ 在这个小镇上，藏着几百岁的黄连木、古槐、高山玉兰，叶叶纷披，华庭如盖，别有静气。人们在古槐下跳舞唱歌。一样的节奏。一次次地重复踏歌。我置身事外，独自看天——天一点也不高远，总是与人亲与人近，仿佛挂在眼前，蓝得晕眩。据说人一旦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了，也会产生晕眩的幻觉。
在沙溪的兜兜转转间，忽然听见三弦琴的弹奏声，寻音而去，一位老者闲闲地坐在酒吧里，与老者对座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着灰西装，皮肤黝黑。老者言，这是我们剑川县的歌王呢。那天如此幸运，不期然碰到了歌王。他从很远的村子里过来看望本是同村的老板娘。架不住我与好友的怂恿，歌王与老板娘同坐一条板凳。和着三弦琴的节奏。以白语唱起白族的竹板调。歌歇音息，上前询问——为何如此忧伤？歌王解释，古时候山路难走。重物几乎全都是靠肩背头提。走着走着气也短了，唱出的歌不免忧伤。问刚才他们唱的什么。老板娘翻译道：他说。又来打搅你，害你浪费了茶水和时间……我说。没关系。只要愿意。留下来一天都可以的……
原本平淡的拉家常，被竹板调这么一唱。意蕴无穷。白族人无处不艺术，听得局外人如痴如醉。相谈甚欢，人便放肆，起哄道，你俩年轻时谈过恋爱的吧？歌王不置可否，憨厚地笑；老板娘赶紧解释。没有啊。他比我大呢……事后。不禁为自己的粗鲁后悔。我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无疑把原本无言的情境给破了。
都人到中年了。他从遥远的村里来沙溪小镇看她，双双默然于心，不过在一起吃餐饭。和着三弦对几支歌。然后挥手别过。是纷繁的幸福和知悉了。竞被我这么一个粗暴的人给踢暴——况且当了村里好几位相熟之人的面呢。回家来，一有闲暇。就把手机打开。听他们俩对歌——他们如何明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汉人至今仍在想念着那次相逢。那天，所有的大部队皆去街上闲逛去了，唯有我与好友与歌王见着了。他经常去外面比赛。我问：除了去外面参赛。你平时干什么？他淡然一笑。做了一个锄地的动作。拿得起放得下的一个人。
鹤庆：高原上荒凉的小城
鹤庆县是行程中的最后一站。第二天一早，众人离会，分别从12公里外的丽江机场鸟一样飞往东南西北。大多同行趁着夜黑风高，去了离县城不远的新华村淘银器。这座村庄以自制银器闻名，所谓“小锤敲过了一千年”。
独自走在鹤庆街头。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地上的人们在卖黑梨，在铁板上烤豆腐。大风把人吹得歪斜。一个异乡人独自走在高原的小城，倍感落寂。一边走，一边背海子的诗：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高原上一座荒凉的小城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鹤庆与德令哈一样，也是一座偏远的边陲小城。
向一位中年人打听售卖鹤庆土特产的店铺。他停下耐心指点一二。我都走到百米远了，他不放心，又追上来继续指点，他的孩子坐在摩托车后面。快要睡过去……小城人心的淳朴。酒一样芳香，浅浅一抿，可慰肝肠。找到那家店铺，不巧关门。隔壁的药店老板娘分外热情：你等着啊。我给打电话。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他们家只卖猪肝胙，你们吃不吃得惯？哦，猪肝胙，算了。所谓猪肝胙，就是将猪内脏烧至三成熟，再腌制一年，然后蒸熟。我在酒桌上吃过，不大习惯。
白天。其实我们在鹤庆的新华村转了一圈的，单银器不表，最爱那里的风光——有一个黑龙潭，因水中的海草而得名，海草开洁白的花。我们去时，还在开着，顺着花可摘到嫩茎，可食，跟我们这边河里春天的藕钻神似。惊见少年野鸭，三三两两凫水于黑龙潭。我们岸边这一大群汹涌而来的灵长类动物也没惊吓到它们。可能世面见得多了，才显出淡定。众人啧啧称奇——天、云倒映在一波潭水里，岸边有柳，黄叶加身——把眼闭上想，蓝天，白云，黄叶，潭里幽深的水。这是在近得可接天的云贵高原上的一座村庄，家家门前水流潺潺。比江南还要美。江南没有这么开阔壮丽的天空和欲仙欲死的白云。
人置身景中，都不敢与其合影，怕自己不配。
用手机拍下这里的天和树，云和水。回来翻出来看，根本不是这个意象，无比逊色，没有在场的仪式感。
写到这里，非常沮丧，文字如何也不能精准地把大理蓝天的壮阔描述出来。一切都不对了，必须亲自去云贵高原，去到大理，走一趟梦幻之旅。这趟旅程里。一定有橙色的凌霄花与红色的九重葛相伴。在大理县市，走到哪儿，都有这两种花的身影，远远地，开在墙头路旁。而我们是一群御风而行的人，行李里还有《天龙八部》。
多年以后，依旧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大理的阳光亮如锡箔。天蓝得像梦一样，永远没有雾障阴霾。白鹭飞起的地方，是大理，是云贵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