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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平遥,游客熙来攘往,我穿过喧嚣,来到离古城不远的东大街,寻找另一种韵律的古建遗迹——清虚观。那里有28阁戏人,我想亲近的百转千回的历史,可以在那一阁一阁已经蒙尘的场景中找到。
我在这里如愿见到了尚能制作戏人的民间艺人冀云丽。为了供两个孩子读大学,她和丈夫走南闯北打零工,做古建筑雕塑及修复,十分辛苦。即便如此,她仍然一有时间就到清虚观,认真观摩那28阁戏人,临摹大师作品。她的工具常年放在观里,随去随用。
3D剧照,海内孤本
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某天清晨,平遥城一如既往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纸扎店“六合斋”的木门吱咣作响,小伙计探出头来,把店铺门板一一取下。更多的光线透进去,一个手艺娴熟的艺人已经在凝神做活。
他是许立廷,因在家排行老三,人称“许老三”。他是远近闻名的戏人高手,做的戏人融纸扎、雕塑、彩绘、书法、剪纸为一体,精致逼真,惟妙惟肖,颇为世人称道。那时候,他一口气为市楼做了32阁戏人,这些戏人每逢春节和元宵节就被摆出来,或者不定时被大户人家“请”去,供人欣赏,有道是“戏人一到,大戏便到”。
许老三生活的年代,人们茶余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听戏。戏中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是诚信、忠孝、节义、善恶果报的故事。纱阁戏人的出现跟晋商文化的兴盛有关,民间艺人用自己的巧手,定格某出戏最精彩的场景,如同“剧照”。看到戏人,便能想到那个刹那的唱念坐打,想到咿咿呀呀的戏文,得到相关的教化,戏人其实是戏剧的衍生品。
许老三肯定想不到,时隔多年后,自己手下的活儿竟然成为一种孤独的遗存,曾经辉煌一时的戏人制作群体,如今只剩三个人。仅剩的28阁戏人,作为国家一级文物,成为戏剧研究者了解古代戏剧的重要存世物证。
在清虚观,把戏人一阁一阁看过去,场景还是那些场景,桥段还是那些桥段,人物的表情依然鲜活,戏剧中百转千回的故事,却没多少人知晓了。
捉摸不透的手艺
在许老三那个时代,上西门的冀家也是响当当的扎活世家。冀云丽为冀家第四代传人。她从小就喜欢戏人,但是一直没机会进行系统学习。经历十年浩劫,冀云丽的爷爷转行做了铁路工人,爸爸的职业是会计,他们并不希望冀云丽学做戏人。
世家的手艺,与其说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手上技艺,不如说是一种融在血脉中的艺术自觉。冀家近三代人,关于戏人制作这门技艺的传承,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外人很难知晓。冀云丽说:“父亲反对我学做戏人,说学了也用不着。”但事实上,冀云丽依然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不少手艺。
做一个戏人,“首先要构思合适的场景。”冀云丽说,纱阁戏人,一阁一戏,一戏一景,定格的片段,必然是该出戏最精彩的片段,这便要求艺人对戏非常熟悉。“根据戏人的特征,用高粱秆、稻草扎成人形,做骨架。”其中,站立者需要两秆,坐者用一秆。说着冀云丽开始做戏人的胳膊,只见她将稻草裹在高粱秆上,再用铁丝扎紧,摆成设计好的姿态,最后将人形骨架固定在木阁底板上。
“接下来要用红胶泥塑头、手和脚。”冀云丽找出合适的模子,将红胶泥压进去,倒出来,再根据剧情需要修改人物表情。“裹纸、画脸谱、贴头饰、戴服饰之后,戏人基本上就做好了。”戏人的神情是否鲜活,跟艺人的艺术领悟力有很大关系。戏人的衣服用的是洒金宣纸,做出和现实中一样自然的褶皱十分不易。“我做得不好,始终拿捏不准。”冀云丽话音有些失落,眼睛盯着许立廷的戏人,很想现场求教。
用我之手留住戏人之美
“我的第一件作品是晋剧著名剧本《打金枝》的场景戏人。”忆及自己的第一件作品,冀云丽一下子回到了十六七岁刚学戏人的时候。她还记得戏人做好后,给场景配各种各样的道具。道具很小,做出基本的样子后,再剪花样,粘在道具上做花纹。在父亲的关注下,她小心翼翼地执行着每一步,既紧张又兴奋。
几十年过来,如父亲所说,纱阁戏人无论在什么场景中都“用不着”了。一阁戏人要做两三个月,做出来还无人问津,这让冀云丽十分无奈。纱阁戏人过去如何辉煌,冀云丽已无印象,她甚至连自己家是否有纸扎店铺这件事都拿不准了。
记忆会在历史的尘烟中消散,纱阁戏人的兴起和衰落快得如同一场好戏,人们还没尽兴,戏已散场,空留嗟叹。
对纱阁戏人,冀云丽不会做文化学、名物学、美学的考证,纱阁戏人的价值,她也无法概述。她只知道,这是一门家传的手艺,不能断在她这一代。她只知道,自己从心底喜欢做戏人,想把那28阁戏人做熟练。
现实中,冀云丽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去临摹大师作品。丈夫下岗,她的雕塑手艺是全家的经济来源。为了生活,她和丈夫组成夫妻档,在各地干活,爬高下低,很是辛劳。“一有时间,我还是会去双林寺和清虚观,看彩塑和戏人。”冀云丽说她除了临摹,还想自己创作一些小巧精致的、便于携带的创新戏人。
从来都是装在70cm高的木阁舞台里的戏人,真能迎来它的别样姿态吗?冀云丽希望得到外界的实质支持,让她延续祖辈的手艺,并开创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