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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代乃至更早,中国西南出现了一个恐怖的部落,他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战乱、暴力、血腥乃至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其他民族如同躲避瘟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这个部落便是昆明人。
由于昆明人的剽悍与勇猛,历来秉笔直书的史家司马迁也未留下太多的记载,《史记》中零星的记载被后人认为仅仅是道听途说而已,但却成为我们探秘昆明人为数不多的线索。
一个伴随兵器而生的民族
在祥云到大理的高速公路上,我蓦地意识到,我已经迈入这个强悍民族的地盘。古时,盐源、祥云、楚雄、大理均是昆明人的势力范围。若时间退回到2000多年前的汉代,没有一个民族能轻易从这里穿行,更别说像我们这样开着越野车疾驶了。汉武帝为了开拓疆域,驱使一批批使者远赴西南,探寻通往掸国(今缅甸一带)、身毒(今印度)的道路,每到此处便遭到古昆明人截杀,无一幸免。
昆明人与现在的昆明并无关联,之所以闻名遐迩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其剽悍与武力。
在大理州博物馆,剽悍的昆明人已经亡去,橱窗里的遗物却仍透着赫赫武风。一把把宝剑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剑柄是螺旋的,这样的设计显然更适用于实战;铜矛柄身笔直,顶部如柳叶一般锋利无比,刃部依旧闪烁着冷光;更有甚者,铜矛出土时竟然一束束捆绑在一起。昆明人的兵器,很少追求装饰与美观,每一件都是实用器,也许在他们看来,兵器的唯一目的在于将敌人一击致命,过多的装饰反而影响使用。
对于昆明人,司马迁写道:“皆辫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庞大的版图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战争。1974年,楚雄万家坝遗址出土了一些奇怪的军事用品,比如一副铜臂甲,可能是战场上的护腕,这在同时期的中原遗址从未出现过;铜矛上大多残留着木棒,似乎刚刚从战场退役。如果这些军事用品真的属于昆明人的话,史前那个“随畜迁徙”的昆明人很可能被低估了——这个部落拥有着惊人的战争智慧,他们在装备上动的脑筋可能正是其剽悍的原因。

这个遗址位于龙川江青龙河西岸,距离楚雄博物馆仅3.5公里,大约3000平方米的地下世界,埋藏着79座古墓,棺椁之中,矛、戈、剑、钺、斧、镞等兵器应有尽有,似乎怎么也出土不完。
公元前1世纪,罗马士兵扛着短剑、投枪和盾牌走遍了世界的许多角落,士兵身上没别的,就是保持体力的盐巴与锋利的兵器。昆明人墓葬中简单的遗物,同样令后人感受着他们强硬的性格。楚雄博物馆馆员苏晖说,从目前的考古发掘看来,这个古老部落热衷的就只是制造兵器、开疆辟土,兵器与战争伴随着昆明人一生,而当他们死后,见证着血性与搏杀的兵器亦跟随着士兵一起下葬。
79座墓葬,埋藏的可能是79个勇士的亡魂,79个腥风血雨的片断。
苍山洱海造就了昆明人强悍的性格
昆明人“毋常处”,以现在的眼光看来,保留着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性,不过游走的脚步却从未离开过洱海。他们以洱海为中心,不断拓殖疆土,最远达四川南部,“地方可数千里”的庞大地图带给他们难以言传的满足感。
洱海沉郁磅礴,霞光从树梢穿过,洒在起伏不定的湖面上,偶尔有几只凫鸟从水上掠过,迅速消失在晨曦之中。
当我们来到洱海边喜洲古镇沙村乡时,杨六斤和老伴刚刚打鱼归来,局促的乌篷船挤着祖孙三口,小孙子在船舱里探出脑袋,老伴则将一条条鲤鱼、鲫鱼掂了又掂,打的鱼得趁新鲜送到大理古城的饭店,能卖7元一斤。乌黑的鱼鹰精神抖擞地立在船舷上,杨六斤煞有介事地给鱼鹰排着座位,阳光从帽檐漏下来,映在他古铜色的脸上。
沙村乡居民大多以捕鱼为生,不过,像杨六斤这样用鱼鹰捕鱼的并不多,家家一两条铁皮船,横七竖八地停在洱海浅滩上,大多傍晚下网,第二天清早收网,一到黎明,波涛汹涌的洱海上就能看到一艘艘铁皮船在浪尖上摇晃。
2000多年前统治洱海的,正是昆明人。昆明人也以捕鱼、狩猎为生,沙村乡居民简单的生活很容易令人想起他们。
当然,跟古滇人一样,控制着千里地盘的昆明人也可能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部落联盟,昆明人还保留着单人葬、母子葬、解肢葬、无头葬等多种葬式,由此看来,他们之中,有濮人、笮人、叟人,可能还有一支来自中亚的南斯基泰人。
历史上的云贵高原一直敞开胸怀接纳着来自各地的逃亡者,流亡令他们走到了一起,这个剽悍的部落又令更多民族成为流亡者。考古学家证实,昆明人一直致力于北迁,北上的脚步跨过金沙江,很快触及邛人地盘。历史上的邛人素以庞大的大石墓为部落标志,昆明人出现后,整齐的公共墓穴最终取代了大石墓。正如苏格兰社会学家帕特里克·格迪斯所说:每一代历史文明都以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为核心,而结束以一片枯骨狼藉的公共墓场。

最早敲响铜鼓的部落
“蛮鼓声坎坎,巴女舞蹲蹲”,唐代诗人白居易看到夷人敲击铜鼓,夷女翩翩起舞,不由击掌相庆,赋诗为乐。历史上的铜鼓价值不菲,上等铜鼓价值牛千头,纵然如此,西南民族却仍趋之若鹜。究其原因,铜鼓是部落的灵魂与根基,部落祭祀时需擂铜鼓助兴;两个部落厮杀,族人敲击铜鼓助阵,喊声震天。那浑厚的声音,敲响的往往是一个部落的脉搏。
1975年,楚雄万家坝出土了一些铜鼓,铜鼓内部附有烟炱,这批铜鼓也被认为是中国铜鼓的源头。种种迹象表明,这些中国第一批铜鼓可能正是出自昆明人之手。史书记载,昆明人“辫发、曲头、木耳”,意思是结发为辫、在额头悬挂一个铜器,以漆木作为耳环,如果再辅以阴冷的兵器与神圣的铜鼓的话,一个好战的形象呼之欲出。
在云南省博物馆,另一种奇怪的青铜器吸引了游人的目光,这便是著名的祥云大波那铜棺。中原古人的棺椁,大多是木制、石制的,就连尊贵的帝王将相也不例外,而在西南边陲,竟出土了这件举世无双的青铜棺椁。
铜棺长2米,宽0.62米,由7块独立的铜板组成,板与板之间有独特的榫头连接,酷似一座“干栏式”房屋,与今天傣家的小竹楼颇为相似。看到这件青铜珍品,让我惊叹的不仅是昆明人工艺,还有这个民族的心灵:铜棺上雕刻着飞鹰、燕、鹤、象、虎、豹、熊、猪、马、鹿等动物形象,也许,在昆明人看来,人死之后,世界同样是栩栩如生的,飞禽翱翔,猛兽横行,这便是昆明人对于死亡的思索。
然而,当昆明人尚在青铜时代沾沾自喜时,中原的战国七雄已迅速完成了向铁器时代的转变。此后的事态已非昆明人能控制,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汉王朝诛杀且兰国君、邛君,斩首数万;尔后,滇王亦举国投降,入长安接受天子召见。一个个汉朝郡县代替了西南夷的地盘,早期占据优势的时间毕竟短暂,等到汉朝大军压境,王朝的统治最终取代部落的生存法则时,昆明人的灭亡也就顺理成章了。
东汉建武十八年(公元42年),昆明人再次叛乱,光武帝刘秀派遣武威将军刘尚率领大军征伐,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足足持续了3年之久,汉军大获全胜,俘获7000余昆明族人,缴得战马3000匹、牛羊30000余头。而到了唐代以后,昆明人终于神秘消失,再不见于史籍记载。这个剽悍的部族究竟去向何方成为西南历史上最为玄妙的一个谜团。
站在大理崇圣寺的台阶上俯视,洱海如同一面纯净的镜子,倒映着苍山雄奇的背影,谁又曾想到湖水之下,竟隐藏一个个2000多年前腥风血雨的片断,隐藏着一个个剽悍斗勇的亡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