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青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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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不知道吧,呼啦圈里有另一个世界,嫩绿色的、奇妙的、热情的世界。

  拥有它,只消不停地扭动着柔美的腰肢转动起呼啦圈。
  “呼啦”,兔子来了;“呼啦”,风来了;“呼啦”,银色的月亮来了……

1


  何小木不跟我玩了,在我好心将她的日记本藏进她书包之后,她肿着眼睛质问我:“你是不是又擅自动我的东西了?”
  “没有呀。”我眨着眼有点发愣。
  她“嚓嚓”两下扯坏封面一角写着日记的本子:“谁让你放到我书包里的?”
  “你写完就丢在桌子上,”我的脸一下烫起来,“我怕放在教室……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呢?”
  “谁会像你一样多管闲事!”她将碎纸片丢在我身上,之后到现在,我就一直是一个人了。
  何小木是我最后一个朋友,我对她很好很好,每天早上会变着法儿带豆浆和酸奶给她,主动去她家给她辅导功课,陪她一起跑步……我以为她也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但,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下面大家自由活动。”何小木便和觅觅她们跳起了皮筋。
  我不明白!
  我溜进器材室想找个能消磨体育课的东西,羽毛球拍、乒乓球……我踢开一个箱子,一个圈掉了出来。
  擦掉灰,好像是个呼啦圈。
  其实我可会转了,这个细细的呼啦圈,草一样鲜嫩的绿色,握在手中转两下,耳边就像吹起了风。

  我情不自禁繼续转着,扭动着柔软的腰肢,张开双臂,轻轻地转出节拍,“啪”,呼啦圈打在一旁的柜子上掉下来。
  我捡起它,准备换个地方,打开门,眼前灰蒙蒙的世界一下子涌进了大片阳光,出太阳了?不不,我好像看见了绿色的草原,接着是轻柔的风拂过我的脸。

  “这是哪里?”我有点惊慌。
  “我的草原呀。”一个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又是谁?”明明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风呀,我是这片草原的风,”它咯咯笑着,“呼啦圈一转,和草原一起顺着空气的漩涡掉进来了。”
  “这里只有你吗?”我有点惊奇,“啪”,眼睛像被按了开关键,那些斑斓的颜色一下子消失了。
  我看了一下手上的呼啦圈,上面好像多了一缕太阳般亮亮的光芒。
  刚想再转起来,下课铃响了,老师来锁门,我飞快地将它藏在柜子下面。

2


  我第一次期待起体育课,终于又一周,老师宣布完自由活动,我就迫不及待趴到柜子下面,谢天谢地,谁也没有动它。
  我急忙转了一圈,只一圈,眼前就出现了那片让我朝思暮想的草原,可没等我说话,我又回到了学校里。
  好快,我看了眼手表,转了五分钟后,故意停下来。
  这次,我看见一只耳朵被染成蓝色的小浣熊在染布。看见我,它站起身鞠了一躬:“主人,您好。”

  我吓了一跳:“我不是什么主人。”
  “草原被圈进了呼啦圈,你是呼啦圈的主人,就是我的主人。”浣熊毕恭毕敬地说。
  “呼啦圈也不是我的,还是叫我关关吧,”我拿起它爪子下的石榴红布,“你在染布?颜色还是浓一点更好看。”
  “草原上找不到更红的花汁了。”浣熊有点苦恼。
  “这好办,下次我带一点颜料来。”
  “太感谢了,”浣熊送给我一块蓝莓小蛋糕,我刚要放进嘴巴,一切又消失了,但手里的蛋糕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分针停在七上,十分钟过去了,这么说,我转多久呼啦圈,就能到另一个世界多久。
  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我立刻转起来,这次,我遇见了一只淡紫色眼睛的小兔子。它抱着大水桶,冲我咧开三瓣嘴:“你就是那个转呼啦圈的小姑娘吧。”
  “你在做什么呢?”我好奇道。
  “种菜,冬天快到了,要储存很多好吃的。”
  “可现在已经深秋了,来得及吗”
  “当然。”兔子显得很匆忙,我主动帮它提起几乎跟它一样高的水桶,送它回到家里。

3


  在班里最不受欢迎的我,成了呼啦圈里的草原上最受欢迎的人。
  我给小浣熊带丰富的颜料,帮小兔子种完了所有的地,送了小鼠一瓶香水,还给风戴上一个漂亮的花环…… 可体育课一周只有一节,每次我只能去二十分钟。
  又一次离开时,兔子抱住我的胳膊:“第一批卷心菜成熟了,想留你吃蛋糕。”
  “没错,还有今晚的月光晚宴,其实……我给你做了一件特大号舞裙。”浣熊露出脑袋。   “那……”我心里太感动啦,一咬牙说,“今晚我还来。”
  放学后,夕阳在天边绽开浅色的云朵花,我溜到操场,下午临走前我特意将器材室窗户的锁打开了,我推开窗,翻了进去。
  “呼啦啦”,一边转,我的心一边怦怦跳起来。我转得满头大汗,足足有四十分钟。
  草原上已经升起明亮的月亮,我穿上浣熊做的裙子,吃着卷心菜蛋糕,和大家一起唱歌跳舞,还教会了它们“123木头人”的游戏。
  回家时路过何小木家,我理直气壮地想,不是我的问题,好朋友之间,就应该你对我很好很好,我对你也很好很好。
  即便回家太晚,我被爸妈狠狠数落了一通,卷心菜蛋糕其实不好吃,一点也填不饱肚子,还有浣熊的裙子太小了,是花瓣和叶子缝的,刺得我身上有许多印子。
  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不上体育课的日子,我每一天都比之前更想念草原,器材室的窗户又被反锁上了,我去试完了商场里每一个呼啦圈,可只有学校里那个绿色的才能带我去那里。
  忍一忍,很快就到了,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谁能想到,体育课因为一场瓢泼大雨取消了。
  “兔子浣熊它们也该着急了吧?会像我想它们一样这么想我吗?”教室里的我如坐针毡,我悄悄做了个决定。

4


  雨天黑得格外早,放学后,我带着小锤子来到器材室,在锈迹斑斑的锁上狠狠一敲,门就开了。
  我趁着夜色,将呼啦圈带回了家。
  见到我,草原上的伙伴都很开心。“没有你的草原,我们的生活死气沉沉。”
  “没有你帮我,我什么都做不完。”
  “小浣熊没有你的颜料,已经很多天不出门了。”风担忧地说,它额前的花已经枯萎了。
  我几乎热泪盈眶:“以后我每天都来,再也不离开你们。”
  于是我一有空就转呼啦圈,转得腰酸背痛,但一想到草原,身上就充满了力量。
  我和草原上的小伙伴有说不完的话,哪怕一分钟,小兔子也给我端来热气腾腾的蛋糕,哪怕一秒钟,小浣熊也向我展示它新做的衣裳。
  有一天呼啦圈变成了雪白色,那是草原下起了雪,我到那里的时候,大熊正抱着一罐蜂蜜哆嗦着等我,后来它回家就生病了。
  我内疚极了,心想要对它们好一点,再好一点。
  兔子的屋子被大雪压倒了,趁它去婶婶家过冬,我在夜里点着蜡烛为它重新盖好了房子,还替它将被压坏的卷心菜腌上,接着又在地里种满胡萝卜;浣熊染布累得睡着了,我悄悄取走它桌上那些脏兮兮的布,洗干净晒好;我还带了柴火,将冰凉的风烤得暖暖的……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几乎动不了,但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喝兔子的茶,看浣熊的衣服,陪小鼠们做游戏,我不想失去它们。
  不知怎么的,我就在柔软的草地上睡着了。
  醒来时草原上格外热闹,我正准备坐起身,听到了这样的话:“这是片被诅咒的草原呀,把呼啦圈咔地掰断,我们就解脱了。”
  “让关关帮忙吧。”
  “她真的愿意这么做吗?这个秘密还是不告诉她的好,她只有我们这些朋友……”兔子的声音软软的。我有点儿感动,紧闭着双眼挡住泪水。
  兔子还在说话:“外婆告诉我,很久前就是一个男孩,怕失去我们,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将我们困在了呼啦圈里,可后来他毕业了,就再也没来看过我们。”
  我心里一惊。
  “不过我们也有逃出去的机会。”胡须很长的山羊开口了,“只要一直跑,跑到草原尽头,用足够快的速度冲出去,就能逃脱诅咒。”
  “你怎么不早说?”
  “那是很早前,有一只鸟儿告诉我的,它有翅膀,飞出去了,但我的同伴只有那一个逃了出去,其余的因为速度不够,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光芒四射的洞里。我们几个长老当即决定封锁消息。”
  哗,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耳边却回荡着兔子的话——“那也要试一试。”

5


  再去草原,我觉得一切都变了,所有的动物都在集体练习跑步和跳高,我跟兔子打招呼,它气喘吁吁地说:“蛋糕在烤箱里,家里的门没锁。
  浣熊一边跳高一边叮嘱:“我染了块新手帕送你。”
  我假装好奇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它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只是想锻炼身体。”我假装没发现它们看我时躲躲闪闪的眼神。
  它们也是舍不得我的吧,如果我做得更好,也许就能留住它们了,更何况,它们肯定也很怕掉进那道光里。
  我更频繁地转起呼啦圈,腰酸背痛也完全不在乎,我给兔子带大桶的胡萝卜汁,帮浣熊洗衣服,把我所有的故事书送给小鼠们。
  它们果然停止了训练,对我说谢谢,每天和我拥抱着告别,就像从前那样。 有天早上趁妈妈做早餐的时候,我顺便转了几圈呼啦圈,于是蒙蒙亮的天,竟然听到了齐声喊“一、二、一”的训练声。
  我躲在一旁,听到两只青蛙在聊天:“兔子说它有点讨厌关关?”
  “还有浣熊和山羊也这么说,可我觉得关关讲的故事很好听。”
  “它们觉得她太多事了。”
  “嘘,关关不会听到吧?”
  “兔子说她早上要上学,没时间来,才一大早避开她训练呀。”
  我的脑袋轰了一声,妈妈在叫我,我却不理不睬地举起彩笔涂起呼啦圈来。
  每涂一笔我都在心里呐喊,为什么?骗子!

6


  我将整个呼啦圈涂得乌黑,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跌坐在了地上,紧接着我跳起来,疯狂地转起呼啦圈。

  我還是想去看看兔子,抽屉里还有新买的颜料呢。
  我又来到草原,奇怪,这里难道还是晚上?天像被黑布盖住了一样,我惊醒过来,原来是我用画笔盖住了草原的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兔子发现了我,大声质问道。
  我伤心地哭了:“那你们为什么要骗我,离开我?”
  “就是因为你,我们才决定离开。”兔子尖着嗓子叫起来,“你把我的卷心菜弄得酸不溜秋,而且我一点也不爱吃胡萝卜,可怕你伤心,我只能咽下去……”
  “还有我一点都不喜欢洗东西,我好不容易染出了去世的妈妈皮毛的颜色,却被你洗掉了。”浣熊打断兔子。
  我惊呆了:“可、可我为了你们偷来了学校的呼啦圈,整日睡不好觉,我不知道天会变成这样,也……也是担心你们跑不出去,掉进奇怪的洞里,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好,”兔子走到我面前,“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你听到我们的话了吧?对我们好,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我哑口无言地别过身,脑袋里乱成一片,眼泪止不住地流。半晌,我转过身:“好,我放你们离开。”
  只是时间还没到,模糊的黑暗中,我们沉默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我的怀里突然一刺,浣熊和兔子抱住我呜呜哭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眨着眼睛,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妈妈已经在屋外催促我了,我掰断了呼啦圈,上面的黑色一下散开了,接着是金色、粉色、绿色,我看着它在我手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我鼓起勇气问何小木:“是不是我自以为是做了什么,伤害到了你?”
  她的面颊泛起红色:“我妈妈每天都会翻我的书包,她第一次知道,我瞒着她写了半年日记,还让我再也不要跟楼下那个男生来往。”
  我一愣,丢下一句“对不起”跑开了。我躲在学校的桃树下想了许许多多事,草原回到了什么地方呢?如果我不一味对何小木好,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对她不好吧?
  我想不明白,这时一阵风吹来,“咔嚓”,大树的身体发出折断的声音,就像那个圈被我匆匆折断时一样清脆、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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