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深圳中学已故教师马小平所感动，是因为一件小事。他的一个学生回忆说：当时，几个家长围住马小平，质问他为什么讲那么多与考试无关的东西？高考当前你不知道吗？马老师离开后，独自走进办公室。学生跟去一看，只见马老师正站在窗前，一个人默默地抹着眼泪。
　　我为这眼泪感动，是因为老师很少哭泣。在我20多年的教育生涯中，我不曾看见一个老师为教育而哭。
　　2500年前，孔子大约是常哭的。《论语》记载：“是日哭，则不歌。”意思是这一天哭过了，就一整天不会唱歌。我想这里面应该有两个信息：一是孔子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二是孔子常哭。首席弟子颜回死后，孔子更是大呼：“天丧我！天丧我！”师生情深，如今听来仿佛神话。
　　有关眼泪，《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有句名言：“一个人哭泣愈多，便愈有灵性。”现代心理学更是认为：哭比笑好。这不只是指情绪宣泄对人体有益，更是指一个看书或看电影都容易动情流泪的人，并不等于软弱；相反，因为他有敏捷的心理活动和纯洁的灵魂，在身处险境时，他往往会比“有泪不轻弹”的人表现出更多的从容和坚强。
　　时至今日，是些什么伤害了老师的泪腺？
　　我认识一个美丽的小学女校长。她讲过一个故事，让我至今心有余悲：她有一次进幼稚园大班看孩子们，这些天使般的男孩女孩像蝴蝶一样围着她，玩她的头发，摸她的发卡，嚷着要她讲故事。置身这样的春天般的意境，她欢欣欲歌，温馨欲泪。但两个月后，即开学后的第二周，她在路上迎面遇到其中一个女孩——此时已然是小学一年级学生，那女孩竟一垂头，绕道而行！当时她愣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这件惊心动魄的小事再次让她明白：学校久已是功利场，而非生活圈。在那种笼罩一切的得失计算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是齐整整地，被斩断了。
　　多么小的孩子，多么小的心。但她入学才两周，便什么都明白了。
　　曾与朋友交流，我表示下辈子还会教书。朋友质疑：“你真的打算下辈子还教书吗？”对此，我淡然笑答：“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其实皆可看成是修行的场，是具体而微的人世间，就像古时的女子出嫁，嫁妆里有祭器，有一生穿的衣服，有做摇篮用的绷带，还有告别人世时穿的寿衣。这就是说，她嫁的不只是一个丈夫，还是修行的场和整个人世。我想做老师的也不妨抱此胸怀，将一切顺、一切逆，皆坦然纳入‘分内人生’，并在此过程中保持生命的生机与灵动。”
　　老师大约只有以此种胸怀教书，才会释放仅有一次的生命的全部丰富性和复杂性，也才会释放自己的泪水。正像雨过天晴一样，老师只有常常流泪或欲泪，内心才会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