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那年，分配在一所乡村中学任教。那是一个交通闭塞、偏僻落后的穷山沟，离县城有50多公里。想到那些成绩远不如自己的同学，一个个都神通广大地留在了城里，不是到行政机关就是到重点学校上班，我感到十分迷茫和无奈。
　　带着一种窝囊憋屈的情绪，我恹恹地来到这所乡村学校，眼前破烂不堪的教室，还有简易木棚搭建的教师宿舍，都让我心灰意冷，仿佛眼前是无边的黑暗，看不到一点光芒。尽管校长十分热情，他瘸着一条腿，却手忙脚乱地给我收拾行李，整理铺位。我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连一句“谢谢”都懒得说出口。
　　山里的孩子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每次上课我都要把教鞭拍得震天响，他们才肯安静下来。每当有孩子背不出课文，或者忘记写作业，我都会声色俱厉地训斥他们，直至把他们骂得眼泪汪汪。每当此时，校长都会站在教室外默默地看着我，随后一声叹息，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一个学期的时间就在我的烦躁与郁闷中，转瞬而去。已是寒冬腊月，那天我突然收到了在县城中学教书的同学来信，同学说县城中学因为下学期要扩招班级，师资力量不够，要招聘新教师，他劝我抓住机会，赶快到县城来应聘。得知这个好消息，我心花怒放，简直快笑出声了：自己总算有出头之日了！我把请假条丢到校长面前，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我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这个贫穷落后的山村，离开那些成天拖着鼻涕的乡下娃娃，到城里去报名求职。
　　晚上，在那个没有通电的教师宿舍里，虽然没有一丝光亮，但我却兴奋不已，辗转反侧，就连远处的群山传来阵阵凄厉的狼嚎声，也不再让我感到害怕。
　　就在我难以入眠的时候，窗外忽然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橘黄的烛光在窗纸上飘摇不定。我暗自思忖：难道是半夜三更闹贼了？我壮着胆子蹑手蹑脚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寒风中，几个十二三岁的学生举着瑟瑟发抖的手，各自捧着一截红蜡烛，蜷缩在窗台下。我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其中一个小脸冻得通红的男孩说：“老师，听说你要走，我们商量着把家里过年用的红蜡烛拿出来，给你晚上照明。”一个小女孩吧嗒吧嗒掉着眼泪说：“老师，我们希望有了烛光的陪伴，你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不再感到害怕和寂寞！”
　　原来是这样！不知为什么，我顿时觉得眼睛潮潮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同学们，其实老师对你们不好，不值得你们对老师这样！”“不！”孩子们异口同声道，“我们都知道，你对我们严厉，是为了我们好，怕我们今后吃没有文化的亏！”
　　寒风中摇曳的烛光，映照出几张稚气未脱但淳朴真诚的脸庞，我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吞下了石块，什么都说不出来。瘸腿校长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然后静静地看着我说：“小伙子，你愿不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
　　我默默地点点头，校长娓娓地叙说起来：“十年前，一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教书，他受不了这里的闭塞与落后，整日怨天尤人，牢骚满腹。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便向老校长打了辞职报告，老校长没有同意，他在负气之下，不顾已是黑夜时分，独自翻山越岭准备离开这个穷山沟。谁知，半路上遇到觅食的野狼，慌乱中他摔进了沟底，摔断了一条腿。幸亏老校长带着一群学生及时赶来，才救了他一条命。在他养伤期间，老校长和孩子们不仅每天给他送来草药，还在晚上为他点起烛光。老校长说，年轻人，山里的孩子真的很需要老师啊，咱们这里虽然没有城里的灯光，但烛光一样让人温暖啊！后来，老校长积劳成疾去世了，年轻人成了校长，他发誓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这所乡村学校，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根蜡烛，给孩子们带来烛光的温暖！”
　　讲到这里，瘸腿校长已是泪流满面。我紧握着他满是青筋的手，努力不让自己的泪珠掉下来，说：“校长，我终于知道了，烛光其实比灯光更温暖！”
　　我放弃了到城里教书的机会，继续留在乡村学校，虽然日子一样的清苦，但我却觉得无比充实，因为我的眼前，始终有一丛温暖的烛光在闪烁。
　　后来，我遇到我的同学。同学说我是个大傻瓜，放弃进城的大好机会。我把乡村学校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说，我确实很傻，但我很满足，你永远都不懂我的感受，因为你从没有看过窗外的烛光。
　　那天，同学哭了，我也哭了。◆（作者单位：江西省南昌大学附属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