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诛笔伐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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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来访者对我说:“父母有什么权力干预我的婚姻呢?”我说:“是啊。”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又不是为他们活着的,对吧?”
  我说:“没错。”
  她就像在发表演讲一样,又说:“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当年他们感情不好的时候,我也不会劝他们说:你们离婚吧。他们的人生是他们的,我的人生是我的!”
  这是一个头一回见面的来访者,我有点摸不清底细,就问:“我很同意你的说法,但是我还不了解你今天找我的目的,是在婚姻问题上跟父母有什么冲突吗?”
  她仿佛这才听见我说话似的,抬头看我。“冲突!”她冷笑一声,“你不觉得用这个词本身就很讽刺吗?我自己的人生,他们凭什么,有什么权力跟我冲突!”
  
  她的情绪很激动。我用了一些时间才让她稍微平复下来,询问她与父母的关系。她过年回家烦透了,父母和各路亲戚轮番发动攻势,劝她赶紧恋爱结婚。她讨厌这些“不懂得尊重二字为何物”的亲人,但毕竟是亲人,毕竟他们不觉得有什么恶意,她也拿他们无计可施。最让她难受的是母亲有一天歇斯底里地大哭,而父亲悄悄告诉她,母亲得了抑郁症,“你就顺着她点儿吧”,这一切都让她无力反抗。她认为他们既可怜又可恨,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他们“生活太空虚”,“只好拿子女的成就告慰自己苍白的人生。”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别人家父母一样,爬山啊,跳舞啊,旅游啊,高高兴兴地活着,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呢!”她痛心疾首地说,到后来也是声泪俱下。
  敏感的人可能会发现,在她的说法里有一个镜像关系:她的家人想干预她的生活,作为回应,她也同样想干预她家人的生活。“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父母一样?”也许在她看来,父母就是有义务照顾她的感受,她也感到有义务照顾父母的感受。在那个家庭里,界限就是这样不分彼此的。她一开始那段斩钉截铁的陈词,也许只为了抵御内心深处的挣扎。我尽量选择了一种巧妙的说法,我说:“似乎你赋予了父母让你难受的权力。”
  真正有边界意识的孩子根本不在意父母的逼婚,也不会有被“逼”的感觉——你反正也没有拿手铐脚镣锁住我!父母唠叨的时候,他们就嬉皮笑脸地听着,要是催得紧了,他们索性溜之大吉。而这个来访者每当母亲痛哭的时候,就陪她一起流泪。
  最近有一条新闻:一个准婆婆对未来的儿媳拿出一份章程,规定未来的婆媳相处准则,没想到气得小两口最后分了手。平心而论,章程里大多数条目都不失为开明,譬如“我不会干涉你们的生活,包括什么时候要孩子。有了孩子你们要自己带,不要在这个问题上与我闹别扭。”这与我的来访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你要真想得那么清楚,又何须一纸章程来保证?不难看出,那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你一闹别扭,我怕会把持不住。”就像小学生开学时郑重告诉同桌:“我打算好好学习了,请你保证以后不要在我面前看漫画!”
  真正的坚定,不靠义正辞严的承诺,也不靠态度激烈的口诛笔伐。人身上常常存在一对有趣的矛盾:口头反对的,或许正是内心深处的认同。其中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2013年,美国著名反同性恋团体“同性恋治疗组织”的主席艾伦·钱伯斯终于无法压抑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宣布出柜——他之所以用那么大的力气反对,是为了阻止他自己。
  社交媒体上到处是措辞强烈的争吵和辩论,懂了这个道理,再看会觉得很有趣。
  观点本身都没错,就像父母的确不该干预儿女的婚姻自由,但我的来访者口头上竭尽全力维护的这个观点,实际的意思是在说:“他们一捣乱,我就恨不得卷进去。”讨伐者被讨伐的对象深深诱惑。讨伐的态度有多激烈,感到的诱惑往往就有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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