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骆驼的想念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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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五岁到十四岁,林北北一直住在外婆家所在的镇上。小镇位于江南,是附近的交通枢纽。镇上经常出现的陌生人,大多都是来自远方的流动商贩。
  林北北生日的前几天,见到了一种叫做骆驼的生物。黑黑瘦瘦的一个汉子,牵着一头没人见过、长着两个口袋的生物进了镇子,然后在小广场旁边停下,树立起一个“骑骆驼照相”的牌子。这过程中,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手忙脚乱地拉着骆驼的缰绳。
  那个叫做“骆驼”的生物则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围上来的人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它打了个哈欠,而后开始不住地吐舌头。后来林北北才知道,那只骆驼是在反刍。
  镇子上的小孩子不多,即使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熟悉对方的面孔。林北北不敢凑到前面,只能远远地望着,从人群的缝隙里瞥上一两眼。
  然后她看见镇子里最顽皮的孩子水笙,手里捏住五块钱,大摇大摆的挤过人群,再然后就趾高气昂站到了骆驼旁边。皮肤微黑的少年在骆驼身上轻轻拍两下,骆驼便不再吐舌头了,而是安分地在地上跪了下来,少年把水笙扶到了骆驼背上。
  周围围观的人都喝彩起来,水笙把身板挺得老直,面孔难得的严肃起来,似乎这一行为能够证明全镇属他最勇敢。
  林北北则是看着骆驼,捂着嘴偷笑起来。因为骆驼又在吐舌头了,露出牙齿牙床,嘴角挂着白色泡沫。那龇牙咧嘴的表情,衬得坐在两个驼峰之间的水笙像个小丑。
  黝黑寝高的汉子,稍稍调整了驼背上水笙的姿势,然后往后退五步,朝他喊了一声“茄子”。紧接着,汉子往左边走了几步,高喊一句“哎,很好,再来一张。”
  水笙便再也忍不住,在驼背上哈哈笑起来。骆驼似乎感觉到背上人的喜悦,竟是扭过头,朝着镜头,做出了个类似鬼脸的表情。
  水笙像凯旋的将军一样从驼背上下来,乐不可支地享受着周围人的称赞。
  黝黑瘦高的汉子拿到了钱,眉开眼笑地递给水笙一张小纸条。随即冲上来三五个小孩子,大汗淋漓,牢牢把骆驼围住。大概都是刚跑回家问父母要了钱,急匆匆的赶过来和骆驼照相的。
  于是,镇子上的大妈大叔又有了闲聊的新话题,那就是“骑骆驼照相”。
  林北北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小孩子,在学校是这样,回了家还是这样。
  外婆做好了晚饭,坐在院子里。串着门帘。时不时朝门口望一眼。见了林北北,先是骂了一句,“细伢子,搞犀利东西啊?略样安了。”
  林北北对这一句“细伢子”相当不满,索性没有理她,蹭蹭跑到房间里躲起来。不过是晚回来半小时,外婆从来都不放弃骂她的机会。
  她三五岁时,不懂事,外婆喊一句“细伢子”,她便高高兴兴应一声;上了学,学了文化,外婆还是叫她一声“细伢子”。她早都不是小孩子了吧?
  十三岁的林北北躲在自己房间里,突然忧郁起来。她甚至想,如果自己逃离这里,该是多么好。
  门帘响了一声,外婆进屋了。林北北把头狠命的往墙角扭扭,然后感觉到外婆的叹息声在身后响起。接着有一双粗糙的手在她脸颊上擦过,“北北,村里来的那个大个的,叫驼驼是吧?听说能骑着它照相?”
  林北北仍然扭着头,不去看外婆的脸,“人家叫骆驼。照相要花钱的!”
  林北北总在外婆说家乡话的时候发火,然后外婆就只能摇着头开始说蹩脚的普通话。当初父母离婚后,便是外婆硬要带自己回老家的。她五岁前的时光都是在那个很遥远的叫做北京的大城市度过的。虽然那时候外婆也一起住,但还有爸爸妈妈。五岁之前的林北北,有三个人的宠爱,说着正宗的普通话,吃着麦当劳KFC,但是现在,她身边只剩下一个人。
  那顿晚饭,林北北一点都没吃。
  即使再讨厌学校,还是要去上学的。林北北一直都想,如果自己上了学,上了很多很多学,那么就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吧?
  林北北来这里八年,上完了小学,初中也快上完了,仍然坚持说普通话。似乎这是北京,甚至是她的爸爸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纪念。似乎是理所应当,林北北被那些说着方言的人隔离开了。但耳濡目染那么多年,林北北在听懂他们的话之后,还是学会了几句方言。比如说:嗯喜欢嫩。可是她却从未找到合适的人去说那句话。
  林北北的课桌靠后,挨着窗户,阳光很好,她坐在九点钟的太阳下,脑袋里想的却完全都与课堂无关。
  然后林北北的目光被窗外的少年吸引。
  那少年直直地盯着黑板,时而皱眉时而展颜一笑。林北北看着看着便愣住了。
  虽然林北北的记性不太好,但她认出,窗外的少年明明就是那个牵骆驼的少年。林北北定睛,发觉少年的头发是褐色的,有点乱,刘海很长。睫毛也是褐色的,蝶翅一般微微上翘。鼻子很挺,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
  没过多久,少年感觉到林北北的目光,扭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林北北看着窗外的少年,然后从他的口型上辨认出两个字,“你好”。是“你好”,而不是“嫩好”。
  在这种地方,除了她林北北,居然还有人说普通话。林北北的心突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下课之后,她就立刻奔出去。
  少年还在那里,倚着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了林北北似乎并不惊讶,朝她笑笑,算是打招呼。
  倒是林北北,像是遇到了多年不见的亲人,话多了起来。“你的骆驼呢?”
  少年愣了一下,没想到面前的女孩子跑出来,居然是为了问一下骆驼的消息,随即抓着头笑起来,“骆驼在工作。和我爸一起。”
  天晓得林北北听了普通话后有多么高兴,似乎是有人把她从寂寞无人的森林里解救出来,随即说个不停。
  十分钟后上课铃响了,林北北知道了面前的少年名字叫做苏景,也知道了他和父亲来自新疆,多年都在外漂泊。还有,少年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找一个学校偷偷听课。
  回到座位上,林北北才想起来,似乎没有告诉苏景自己的名字。急忙望着窗外,却只看见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
  终于熬到放学,林北北拎起书包就往外跑。
  小广场上,少年和骆驼部不在,黝黑瘦高的汉子蹲在路旁,一边抽烟一边说话,似乎和周围人很谈得来。林北北小跑过去,气息急促,问的却是,“骆驼呢?”
  瘦高的汉子扫她一眼,伸手指指河的方向。
  林北北从来都没有发觉,自己也可以跑得这样快,似乎是被风推着前进的。林北北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小河近在眼前。
  苏景站在河边,盯着河水,似乎在发呆。骆驼安静的待在他身旁,见了林北北,有气无力的张张嘴,吐舌头。
  林北北在少年询问的目光下,突然脸红了,声音细弱纹虫,“我是来看骆驼的。还有,我叫林北北。”
  倒是少年苏景,玩味地笑起来。夕阳的光芒笼罩在他身上,少年原本俊秀的脸庞更加好看了。
  他说,“过来摸一下骆驼吧。”
  林北北满心欢喜的跑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放在骆驼的脸上,不住婆娑。
  骆驼的眼睛真大,睫毛真长,就像苏景一样。林北北偷偷地看了苏景一眼,却发觉他正看着自己发呆。
  片刻,苏景把手放到骆驼的另一边脸上,“我们就要走了呢。我和我爸很久没回家了呢,这次回去就不会再出来了,安安分分地读书。”
  林北北没说话,摸着骆驼的手却哆嗦一下。
  苏景拉住林北北,“我给你照张相吧。”
  林北北看着少年空荡荡的手,正在怀疑他怎么照相,下一刻就被少年扶到骆驼背上。林北北不敢乱动,只能看着少年后退五步,一本正经的站住,然后用手比划成一个长方形,对着自己比划一阵,最后嘴里发出了“咔”的一声。
  林北北骑在骆驼背上笑起来,“你忘了喊茄子。”
  少年抓抓头,和林北北一起笑了。
  哪怕时光如流水一般俏然而过,林北北一直都记得那时的少年苏景,那时的骆驼,还有那张定格在心中的照片。
  还有那句,没机会说出的“嗯喜欢嫩”。人们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吧,对着喜欢的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题,却不能够说出最重要的话。
  直到林北北二十六岁,一个人乘上飞机到了新疆。戈壁滩上,带她的导游突然说出一句,“骆驼敏感又长寿,记忆力相当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不会忘记。”
  也许,她的想念,比骆驼更远。眼泪终于流下来,不可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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