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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对于中国作家来说是个灾难深重的世纪,和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他们也经历了从创世英雄到改造对象的沧桑命运,许多人曾被流放、监禁、劳改,遭受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而这种监禁经历、体验在给作家的生活带来沉重苦难的同时,也给他们的文学道路及写作带来了重要的影响。
考察20世纪中国现当代作家与监禁的关系问题,可以发现这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也是中国现当代文化思想史上一个发人深省的话题。从世纪初积极投身爱国运动,充满救世主般的革命激情且以坐监入狱为荣;到被卷入党派斗争的漩涡、付出自由乃至生命的代价;再到成为政治斗争、运动的牺牲品,一批批作家被关进干校牛棚,被迫下放劳动甚至判刑入监,监禁和现当代作家群体结下了不解之缘。就作家个体而言,监禁使每个人的命运之舟发生了逆转甚至倾覆:牢狱生活曾让很多人身体、心灵饱受摧残,不少人为此失去了生命;即使有幸死里逃生,监禁经历也成为这些人一生摆脱不去的阴影或终生难以抚平的创痕,一些人甚至还失去了写作的激情乃至生活的勇气。
监禁状态下作家的苦难体验,首先表现为失去自由情况下一个人所具有的生存之苦,如饥饿之苦、寂寞孤独之苦,以及恶劣环境之下人与人关系异化带来的被奴役之苦;虽然在特定时期(如国民党监狱、日本侵略者之狱中)一个人会以自己的“罪犯”身份自豪,而当曾经的革命者最终被打成牛鬼蛇神,以“反革命”罪进了自己人的监狱,这无疑会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由此带来的心灵之苦也非一般人可以想象;监禁状态下更沉重的苦难还在于死亡阴影下的无望之苦,对世事的绝望、对人生的无奈让一些人有着无法扼制的死亡冲动,他们不惜以自杀的方式或向往、渴望的心态面对死亡,试图以死获得解脱,逃离生之无望。以上所说种种在今天的人们看来或许不可思议,但在我们的前辈身上它们却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监禁的经历与体验,不仅改变了作家的思想和人生,也给他们的写作带来影响。当然,对于作家而言,身处监禁状态的当下写作或离开监禁后所进行的写作,写作时的状况不同,这一体验在文本中的表现也有所差异。对于监禁状态的当下写作来说,特殊的条件和环境往往容易激发人们的写作激情,催生狱中作家的诞生;而失去自由、远离亲人,生命受到威胁的际遇,也决定作家写作的内容,常集中于对过往经历的回忆、总结,或感怀身世、思亲忆故,或对现状表示不满,借写作进行讽喻抗争;另外,由于受主客观种种条件影响,受主动、被动写作方式的制约,使得作家在文字中流露出的情绪、感受必有所差异,文字表现出或激越、或平淡、或隐曲的风格,体现出不同个体在不同时期对监禁的态度,折射出苦难给心灵带来的不同影响。
对于那些离开监禁状态、重获自由的作家而言,监禁体验和写作之间的关系表现为:一方面,曾经的监禁经历成为人们生命、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铁丝网,能否在思想上冲破樊篱,将决定人们写作的意义与价值;另一方面,对过往经历的不同看法、视角也决定了作家写作时的不同心态和内容:而通过与一些没有监禁经历作家所进行的相关题材写作相比,我们可以发现有着亲身经历、体验的作家对生活真实性的把握、人性的揭示,较之靠想象完成的写作而言更为深刻,更具有贴近性的特点。
作家监禁体验的文学史意义在于:特殊的监禁经历和体验催生了中国现当代一批优秀作家和作品的诞生,一些作品对人性“最接近真相”的揭示也是其它相关文本望尘莫及,由此注定这类作品成为了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一份沉甸甸的财富:同时,正是苦难的经历、感受让一些作家对文学和自身职责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他们因此提醒自己和世人,作家不仅是一种职业,也是一种责任和使命,写作是为了关注社会和历史,关注生命,关注人文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