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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分南北学术是近现代学术史上的热门话题,诸种论述尤以刘师培的《南北学派不同论》著成系统,影响深远。迄今,在述及南北学术时,近代的渊源一般都绕不开刘师培,并可由此上溯到梁启超的“文化地理”说,前后承传的痕迹昭彰可察,自不待言。值得深思的是,刘师培抛开地域观念的常识,有意识地将江南徽州一地纳入他所构建的北学系统,从而将以戴震为代表的皖南学派独立于桐城文风弥漫的江淮地区。这一处理与章太炎的《清儒》存在某种联系。《清儒》推崇皖南,称誉其朴质文风,因而桐城派以及一切涉及“文辞”的学术力量均得不到肯定。称道皖南,鄙薄桐城,章、刘双方意见一致;不同的是,因“文辞”关系受章太炎批评的扬州学术被刘师培单独拈出,续上了皖南的学脉,在其整体称扬北学的思路下扬州地位得以提升。
章太炎、刘师培对于扬州学术的不同态度关系到各自不同的背景,是章、刘之争的一个方面。章、刘二位是晚清民初驰骋政坛、蜚声学界的风云人物,彼此也曾经是推心置腹的学术知己。无论在年龄、学识,还是个人经历上,章太炎都堪称刘师培的前辈。对于这位涉世不深的革命后来人,章太炎所投入的关注和引领热情远非革命同仁可比。刘师培背弃革命后,不顾章太炎的百般劝说,一意孤行。章太炎全力挽救彼此陷入僵局的友谊,整个过程所表现出的耐心和宽容已经超出常人的期待,刘师培对于章太炎具有怎样的意义?
章、刘之争贯穿彼此交往的全过程。章太炎的学术是其革命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论争对手,刘师培在其中又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围绕以上思考,本文着眼于地理与学术的关系,拣选两大问题共六个方面讨论章、刘之争与刘师培构建南北学术体系的关系,归并为目前的两章六节。
其一,章、刘之争始末。
章太炎、刘师培共同信奉立足种姓的“国粹”。章太炎眼里的“国粹”依托于以《左传》为代表的古文经。《左传》是刘师培家传绝学之一;章太炎又是风靡一时的革命领袖,是革命新人刘师培的尊崇对象。双方互相吸引,建立起非同一般的友谊。
章、刘交往伊始即展开涉及广泛的学术论争。以水地区划方言为例,章太炎主张“夏音即楚音”,刘师培则认为,“夏音”为北音,与南方“楚音”不同。双方分歧源自思想领域。章太炎立说基于他建都武昌的革命目标,刘师培则出自构建南北学术的需要,各自着眼点不同。
章、刘论争气氛不尽友好。论争的不和谐音来自于学术以外。刘师培背弃革命是导致双方绝交的致命性因素。
其二,皖南学派中心地位的确立。
从结撰《訄书》起,章太炎开始大力关注“文辞”,并在文体上实现了由秦汉文向魏晋文的突破。章太炎反思“文辞”的结果使他发现了六朝“精辨”文的价值。
章太炎的“文学”建立在小学的基础上。名学与小学目标在某种程度上的一致支持了章氏文学为正名的观念,“故训求是之文”因而被推为“文辞”的极致。相应地,章太炎提出“持理议礼”的文章理想。皖南学派的朴质之文符合其理想。
根据“质言”的文辞观,章太炎完成了对吴学与皖学的区分,扬州学术因受文辞的牵连遭到贬抑。针对章太炎的叙述,刘师培积极调动扬州学术资源,隆重推出扬州学派,并运用自然地理与人文地理的两种视角,构建起南北学术统系。
章太炎与刘师培通过对“文辞”的避让,共同推尊皖南。这一倾向在二十世纪初开始的清学史叙述中不断重复,皖南学派的中心地位得以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