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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凯郭尔,作为西方近现代转型时期的一位开创性的哲学家,在哲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他的影响早已超越哲学领域而扩及到神学、伦理学、心理分析等许多领域。他作为伦理思想家,基于启蒙运动以来所形成的理性主义氛围以及基督教信仰淡漠的事实,将自己的关注的焦点集中在人的生存上,试图将人们引向基督教,从而拯救日渐式微的基督教信仰。他从生存论的立场出发,断言人是精神,精神是自我,而人的生存乃是其本质的实现过程,是一个合目的、指向“永福”的精神运动过程。由此,他以基督教信仰为背景、以精神人性论为人性基础、以人的生存作为研究对象、以生存辩证法作为理论支撑、以主观真理为价值基准、以永福为生存的终极目的、以八大主张为主要内容,构建起独具特色的宗教生存伦理思想体系。 宗教生存伦理观以其虔诚的基督教信仰为背景。在根本意义上,克尔凯郭尔是一个基督教生存伦理思想家,他从基督教立场出发,首先断言上帝设定人的综合,规定人的本质,从而赋予人以走向“永福”的内在必然性。其次,他设定了人的罪,提出了“第一罪”原理,认为罪是个人自己犯下的,并通过自己的罪,将原罪带入世界之上。克尔凯郭尔对罪的解释扩大了罪的外延,使之成为包含人之恐惧、绝望等在内的否定性情感,从而实现了罪与人的具体生存的无间断连接。人作为有罪者,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自我拯救,只能依靠上帝实现的救赎来获得生存的“永福”。最后,克尔凯郭尔设定人的生存是一个指向“永福”的合目的精神运动过程,永福不是个人自己努力的结果,而是上帝赐予的礼物。通过上帝权威、个人原罪、生存永福的预设,克尔凯郭尔为他的宗教生存伦理学奠定稳固的形上基础,尽管这种宗教的基础也许是虚无飘渺的。 此外,克尔凯郭尔还从基督教立场出发阐述人性思想,表达出他对人的本质以及本质实现的关注。他认为,人的本质是精神,精神就是自我,而自我就是生存个人自身与自身发生关联的关系。但是,人并非生而具有自己的本质,而是他在具体的生存中实现他的本质。由于深受启蒙运动以来的人文主义以及路德宗教改革的影响,克尔凯郭尔强调自我意识、自我意志在生存即人的本质实现过程中的作用,断言没有自我意识和自我意志,就没有自我。尽管如此,上帝在这里仍然具有至上的权威。首先,上帝设定人的综合,决定人的本质。在某种意义上,这种观点是传统基督教上帝创世说在近代的重新展现。其次,人的本质,是在上帝的关照下,在坚定的基督教信仰中实现的。在此,他把信仰看作是人的最高本质,人的生存就是要实现这个本质。这样的人性论思想具有很大的片面性,但它的确为进一步认识人类自己开辟了一条新的途径。 克尔凯郭尔成功地将哲学史上的存在问题转化为人的生存问题,并把它作为自己宗教生存伦理学的研究对象。早在古希腊时期,哲学家如赫拉克利特、巴曼尼德等都曾探讨过存在问题,而且存在问题长久以来都是西方哲学史的一个重要问题,然而,存在作为一个哲学概念泛指一切的存在或者存在物,人被置于其中并与其它的存在物处在同样的地位。克尔凯郭尔厌恶这样的事实,像苏格拉底将古希腊的哲学从天上拉回人间一样,他将人的存在同其他的存在物分离开来。他认为,存在是人的存在,或者说,人的存在就是人的生存,而人的生存乃是人的本质的实现过程。在克尔凯郭尔这里,人的精神本质不是既定的,而是一个辩证的实现过程。在美学境界中,生存主体或者无知于自己无限和永恒而完全依附于自己的限制直接性,或者无知于自己的有限与暂时而过分强调内在的无限和永恒等因素,而他们生存的顶点都是绝望。所谓绝望乃是自我的一种疾病,是自我之内在关系的失调状态,其具体表现乃是对自己人格的怀疑:绝望者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意识到自己的绝望,甚至一些人身处绝望之中而习焉不察。只有意识到绝望,人才意识自己是一个综合,并凭借自己的自我意志和激情,决绝地选择绝望,从而选择自己,成为一个伦理自我,实现了人之为人的精神本质。但是,伦理主义者尽管具有上帝的意识,却没有将自己真正地与上帝联系在一起,因此这里的精神本质还不是宗教生存意义上的本质,充其量只是人自己设定的伦理的综合。伦理的综合暂时使人走出并摆脱了绝望,然而一切人为的努力,对于实现人的最根本的本质是无关紧要的。人只有化成上帝面前的虚无,才能够完全地服从上帝的命令,实现宗教自我即人的最高本质,这就需要人绝对地信仰上帝。通过对生存的探讨,克尔凯郭尔向人们呈现出一幅个人成长的画卷:即人从何而来,如何生活,走向何方,完成什么样的任务,实现怎样的人生价值和意义。他的这一番作为,乃是在新的时代对人生意义的追问,是对那个时代精神缺失的一种回应。 宗教生存伦理观的理论支撑乃是生存的辩证法。克尔凯郭尔反对黑格尔所创造的仅仅在封闭的、必然的逻辑运动内运动的思辨的辩证法,构建起开放的、可能的生存辩证法。生存的辩证法以单个的个人为起点,把种类繁多的生存可能性与单个的个人联系起来。单个的个人的运动范围涉及三种生存境界,即美学境界、伦理境界和宗教境界。在克尔凯郭尔看来,生存辩证法是一种绝对的选择,即选择一种生存方式并承担选择的责任。生存三境界虽然表面上是平行并列的,但从克尔凯郭尔为生存设定的终极目的来看,实际上意味着一种生存的提升,包含着从美学境界出发、经过伦理境界的过渡、最后跃入宗教境界的内在必然性。首先,当美学家意识到并处于绝望之中时,人应当选择绝望。对绝望的选择催生了精神的觉醒,造就了生存者的伦理人格。其次,在伦理境界中,追求普遍性,成为一个普遍的人,是生存主体的生存理想。当伦理主义者遭遇到普遍大众化伦理规范与宗教信仰之间的冲突时,人应当选择宗教信仰,从而变成了信仰的骑士,进入宗教的生存境界。在宗教境界中,生存主体经过无限自我否定的过程,终于认识到自己的罪以及自己与上帝之间的深渊,从而在面对上帝道成肉身的绝对悖论时选择悖论,能够以无限的激情来信仰上帝。 宗教生存伦理学把主观真理作为自己的价值基准。克尔凯郭尔的宗教生存伦理观,与传统理性主义的普遍的伦理学不同,关注的对象不是“什么”而是“怎么”,将关注的重点集中在人应当生存这个问题上,实现了真理问题的近现代转向。克尔凯郭尔把真理划分成客观真理和主观真理。所谓客观真理,乃是思辨哲学体系所提倡的必然性真理,而主观真理则是宗教真理或者生存真理,即在最有激情的内在性采纳过程中紧紧把握的一种客观上的不确定性。克尔凯郭尔对客观真理论提出了激烈的批评,指出客观真理论只适应客观的领域,而无用于人的具体生存。在他来看来,生存与其他的领域是不同的,在这里,没有客观领域的必然性,有的只是生存的不确定性。这些不确定性才关涉个人的生活方式,关涉他的所作所为,关涉他的伦理认同以及宗教信仰。克尔凯郭尔为人的生存即本质的实现过程设定了三种重大选择。首先,当美学家意识到并处于绝望之中时,人应当选择绝望。其次,当伦理主义者遭遇到普遍大众化伦理规范与宗教信仰之间的冲突时,人应当选择宗教信仰,从而跳跃进入宗教的生存境界。其三,当宗教的生存者遭遇到绝对悖论的冒犯时,他应当以无限的激情拥抱悖论,坚定地信仰基督并效仿基督。经过这样的选择,人终于完成从非本质到本质、从非信仰到信仰的转换过程,实现了生存的价值和意义。可见,作为价值基准,克尔凯郭尔的主观真理所关心的不再是传统认识论真理观所强调的通过认识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而是作为生存主体的人与上帝的关系,这里重要的不是真理内容,而是个人获得真理的真诚态度。 宗教生存伦理观把永福作为生存的终极目的,赋予“宗教对伦理实施目的论悬置”以逻辑的合理性。生存的三境界是生存的三个等级,它们将人的生存呈现为一个合目的的逐步提升的运动过程。这是因为,宗教生存伦理学将上帝设定为人的来源与归宿,把永福设定为生存的终极目的。可见,上帝是一切价值的来源,人要获得生存的永福,就必须进入宗教生存境界,以无限的激情拥抱信仰,承认自己在上帝面前永远是一个错误。相对于永福这个绝对目的,美学家的欲望、伦理主义者的普遍,都将成为相对的或者低级的目的,为了永福这个生存的绝对目的,任何相对的或者低级的目的都可以放弃;相对于上帝这个绝对原则,美学家的本能原则、伦理主义者的伦理普遍原则,都成为相对的或者低级的原则。因此,为了最高原则,为了终极目的,任何相对的或者低级的原则与目的都可以放弃。所以,当普遍的伦理规范与宗教信仰遭遇并发生冲突时,宗教对伦理实施目的论悬置乃是逻辑的必然。但是,逻辑上的合理性不等于现实中的合理性。在亚伯拉罕那里,他把上帝变成自己的上帝,从而把主观信念推到了极致,结果必然导致个人以自己为上帝的悖论。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上帝,且又可以根据上帝的命令来悬置现实伦理,那么宗教悬置伦理的行为不仅必定是反伦理、反社会的,而且必定是伦理与宗教崩溃的根源。 克尔凯郭尔的宗教生存伦理思想可以归纳为八大主张。第一,基督信仰。克尔凯郭尔相信,人作为一个有罪者是有限的,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救赎,因此,他只能信靠上帝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信仰基督,就要效仿基督,也就是要像耶稣基督那样活着。只有真正的效仿者,才能得到上帝赐予的永福。第二,主观真理。克尔凯郭尔反对客观真理对生存的僭越,倡导主观真理论,认为生存的真理只能是主观的。主观真理不在人之内,而在人之外,那真理就是耶稣基督。第三,主观选择。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在具体的生存中,选择是在生存主体之自我意志以及情感的参与下实现的,是一种主观选择。主观选择涉及到生存的三个领域,即在美学境界中选择绝望,在伦理境界中选择信仰,在宗教境界中选择作为悖论的耶稣基督。选择成为连接生存片断的一个必需环节。第四,邻人之爱。克尔凯郭尔继承、盛赞基督教的邻人之爱,并在此立场上把性欲之爱和友谊之爱作为偏重之爱进行批判。他把邻人之爱称为上帝命令的爱,看作是人际关系的应有模式,体现了克尔凯郭尔作为一个宗教伦理学家的宗教情怀。第五,受难即福。克尔凯郭尔认为人的最大幸福就是进入天国、实现永福,为了实现这种永福,生存的个人必须要有坚定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意志,勇敢地做出选择,决绝地远离自己的直接性,并坚定地承受远离直接性所造成的苦难,从而信仰上帝,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上帝赐予的永福。第六,绝对自由。克尔凯郭尔认为,人是可能和必然的综合,而人的自由乃是二者之间的辩证。对必然与可能而言,以人的现实性为结合点形成的关系是相对自由,以上帝为结合点形成的关系才是绝对自由。克尔凯郭尔坚持人应当得到绝对自由。第七,个人社会。克尔凯郭尔反对“众人”,因为“众人”造成了一种社会现象,即平均化,导致了个人的消失。他坚定地批判“平均化”,反对“众人”社会,把拯救个人,使人成为单个的个人当作自己的任务。在他对“众人”和“平均化”的批判中,潜藏着个人社会的政治主张。第八,个体至上。个体至上,是克尔凯郭尔在基督教信仰中对黑格尔整体至上主义的一种回应,它强调人是个体的人,并将独自面对、体验自己的生存。个体至上主张是克尔凯郭尔诱惑伦理主义者走向宗教生存的工具,而一旦进入宗教的生存境界,上帝至上就将取代个体至上。由此可见,克尔凯郭尔关心人的本质以及本质的实现,把人看作是独立存在的人,与社会、历史没有关联。他的这种思想是违反历史唯物主义的,理应受到批判。 综上所述,克尔凯郭尔的宗教生存伦理观以基督教信仰为宗教基础,以精神人性论为人性基础,以人的生存为研究对象,以生存辩证法为理论支撑,以主观真理为价值基准,以永福为生存的终极目标,并把人的生存呈现为一个合目的性之精神本质的实现过程。生存个人应当依靠自己的自我意识、自我意志和激情,做出绝对的选择,去选择绝望,选择信仰,选择信仰的基督,唯有如此,他才能够实现生存地任务,去成为单个的个人或者基督徒,成为纯粹的精神,获得生存的永福。所以,在他看来,在生存的过程中,人应当放弃个人努力,而与上帝保持绝对联系,将个人的一切交给上帝,从而进入宗教的生存境界。由此可见,克尔凯郭尔的宗教生存伦理观具有宗教目的论性质,是一种典型的信仰主义,尽管其中也包含着相当多的人文主义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