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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是19世纪美国最伟大,也是最受争议的作家之一。坡的创作才能多种多样,艺术特色不拘一格。他被誉为“现代文学流派的宗师”,“侦探小说之父”,“唯美主义的先驱”和“象征派的先锋”。作为诗人的坡以其作品的奇幻、诡异风格在19世纪美国文坛上独树一帜。 一直以来,坡因其创作理论和创作实践上的超前性和独创性而成为文学批评界争议的焦点。国外爱伦·坡研究至今已有一百五十余年的历史,先后经历了19世纪的浪漫主义批评和作家批评,20世纪50、60年代的文学文本研究,80年代对文字符号的解码与意义重构及90年代后对坡作品的历史文化研究。坡研究已涉及到社会、政治、文化等各个领域。就体裁来看,国外研究有小说诗歌并重的倾向。 国内自20世纪初,开始陆续译介坡的作品。尤其是近三十年来,国内学者发表出版了大量关于坡研究的优秀评论文章、专题专著。研究的课题也更趋多元化,包括了对坡生平的研究、对坡小说中怪诞恐怖情节的研究、对坡作品审美接受的研究以及坡的影响研究等。总体来看,与国外不同,国内就坡的小说方面的研究数量多,质量较高,但对坡诗歌的研究却相形见绌。国内坡诗作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对坡个别诗歌中的音乐效果、意象和主题的赏析上,而对作为其美学理论主要载体的诗歌却缺少系统理论的研究。此项研究在借鉴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运用文本细读的方法,并结合坡的诗学理论及相关的美学理论,对坡诗中的美学因素加以解读,从而对坡的诗歌及其创作理论获得一个更全面的认识。 坡诗歌的美学品质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以死亡为美的独特审美视角;二,对病态美的追求及效果氛围营造;三,对诗歌形式美、音韵美的专注。 坡的诗歌有着独特的审美视角——以死亡为美。坡的诗歌多是写“死”的,尤其是写象征天堂美的年轻女人的卒世。他在《创作哲学》中说,人世间“最伤感”的莫过于“死亡”,而一位年轻美丽女人的死是“最伤感且最有诗意的”,因为“这一刻最接近美”。那么,坡诗歌中的“死亡之美”又有怎样的美学意义呢?根据伯克的美学理论,死亡、恐怖所带来的崇高美能给人带来强烈的印象和震撼。任何会引起我们感到痛苦、危险的事物,或者说任何可怕的事物都可以成为一种崇高之美的来源。这些事物会让我们因敬畏而产生一种肃穆之情,使我们的情感受到最为强烈的震撼。而在所有事物中,死亡无疑最能震撼人的心灵。人们因心灵受到震撼而启发思索、从而灵魂得到升华,这就是崇高美带给人的美的体验。 崇高美所带给读者的独特审美体验正是坡在其诗论中所提及的关于美是一种效果,美是灵魂之激动的美学观点。诗人认为美是一种效果,通过诗传达给读者,使读者的心灵因受震撼而获得美的体验。这就是诗人所极力追求的由“灵魂之激动”而产生的“超世之美”;因而对死亡的表现在坡的诗歌中不是最终目的,而是表达美的手段。诗人展现的死亡威严、高贵、力量强大,但它并不会使人因恐惧而退缩。诗中场景远离现实生活,死亡反而使叙述者感到一种崇敬的亲切,甚至格外向往。同时,死亡的崇高强大与美人的柔弱形成强烈对比,面对强大的死亡,人类显得微不足道,生命更显脆弱无助,使读者产生同情,不禁要和叙述者发出相同的质问:为何良辰美景竟永不复还? 坡诗歌中带着阴郁色彩的背景氛围也同样带给读者一种崇高美的体验。阴郁背景与死亡主题相辅相成,共同营造出了一个充满超自然力量的梦幻世界。一方面,超自然的奇幻背景将死亡与现实分开,使读者可以恰好保持一定的审美距离来体验死亡带来的崇高之美;另一方面,超自然的背景本身也成为了一种崇高美的来源。坡笔下所描绘的无论是幽谷中苍白的百合,鬼魂出没的黑色森林,耸于海底千韧万壑之上的海中之城,还是松柏环抱的孤湖,它们都是来自想象世界的奇幻景物,充满了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无不令人感到惊异,但同时又会被它们独特异质的美所深深打动。在诗人看来,比起山川江海等雄壮的自然景物来,来自心灵的恐怖更能震撼人心、引起读者共鸣。因而崇高美在坡诗歌中的表现事物多是抽象、虚幻的。诗歌中的背景虚幻不定,是诗中陈述者心灵感受的外化,自身带有阴郁的黑暗色彩。这种美带着超现实、梦幻般的色彩,与阳光下的一切美好事物无关,它诡异、奇幻,闪着腐尸的磷光。诗人独特的审美视角、天才的创造力与灵思妙想在心灵的彼岸世界中为梦与死亡的主题开辟出了一块属于“美”的合法领地。而这种美又总是令人不安地与其诗中充斥着的死亡意识、阴郁背景和不着边际的迷梦、咒语般的梦呓紧密相联。它带给读者的审美体验效果十分强烈,使读者的心灵受到震撼。 与空灵奇幻的主题内容相对的就是艺术手法上的“真”。不同于科学真理,艺术的“真”是体现于创作手法、形式结构上的真。坡将人的精神活动划分为三部分:纯粹智力,道德感和趣味。纯粹智力用来进行逻辑分析判断、分辨对错,道德用于约束行为、判断善恶是非,而趣味则会使人欣赏到美的事物。艺术创作应包含于趣味之中。这样坡就将“美”划入了趣味这一独立的维度。诗歌作为美的创造所要关心的只是诗歌本身。任何带有道德说教目的,或普及科学知识的目的都将破坏艺术本身的作用。诗歌不应作为说教或科普的手段,沦为道德、科学的附庸,而是应该以它本身为目的,它作为一种美的形式本身就是美的体现。正是基于这一认识,坡非常注重诗歌的形式、音韵之美,甚至把它们置于内容之上。而在坡看来,形式上的效果创造又离不开科学的创作手法,需要经过逻辑地、理性地不断调整与修改。 诗人认为诗歌的形式、音乐是理想效果的传达所必不可少的元素。一首诗要达到的效果是预先设定好了的,而具体的实施则要经过诗人一步步精确的计算和反复的调整。坡的诗歌强调效果的统一,词语的选用与效果、结构的安排、对诗歌长度的控制无不经过诗人一番精心地推敲,共同服务于最终“美”的效果的创造。诗人强调音韵的绝对完美和诗节长短设置的灵活。诗文结构设置上无不经过诗人一番精心地“安排”。为达到预设效果,诗人在手法上大胆创新,而这种形式上的“真”是为主题效果服务的。音乐也很好地服务于奇幻的主题,同样带给人“难以名状”的审美体验。坡认为诗歌是有思想的音乐。音乐可以将现实具体的事物变得抽象。利用语音特有的暗示性,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人的心理:它和意象一样,同样可以将神秘莫测、琢磨不定的内心活动和情绪表达给读者,使读者心灵受到感染。正如坡所说:“也许,只有在音乐中,灵魂才最接近崇高的目的,既超世之美的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