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肖笔下的文学空间是繁杂的。从探索主体边界的“极限体验”到他人的伦理学,从诗性语言的探索到晦涩的语言实验,布朗肖从未停止对“文学如何可能”的追问。但同时,布朗肖的文学思想也始终如一,收拢这些零散枝蔓的主线便是其中的“中性”思想。本文以布朗肖的中性文学观为研究对象,旨在厘清布朗肖的“中性”概念及其在文学书写中的表现。论文正文共分为四个章节:第一章梳理了布朗肖中性文学观的思想源流。依循布朗肖的文学批评轨迹,可以看到三条鲜明的脉络。首先是马拉美的纯诗理论对布朗肖文学语言观的影响。布朗肖从马拉美对纯粹诗性的建构中发展出了既无人格也无意指的“文学空间”,强调了语言的自主性。其次是海德格尔存在论对布朗肖的文学本体论的影响。海德格尔在探讨艺术作品的起源时指出,艺术作品存在于物之中,正是这无法被人目光穿透的“大地”涌现并庇护着作品,躲避着思想又显现着真理。布朗肖的文学本体论强调的正是文本中“大地”所具有的晦暗特质,其所推崇的“中性”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对“物之物性”的翻版。除此之外,海德格尔对死亡“向来我属”的强调也为布朗肖的死亡诗学提供了坐标,二者构成“不可能性的可能性”与“可能性的不可能性”之间的话语张力。第三是尼采的永恒回归思想对布朗肖断片书写的启示,这其中也隐含着自赫拉克利特以降的非连续性书写传统。受此影响的布朗肖一方面追求语言形式上的零碎迂回,一方面要求文本的内容在意义的断裂中无限反复且无所意指。第二章对中性概念的论述主要从中性作为“非特定者”与“非一般者”两方面展开。首先,作为非特定者的中性打破了封闭而稳定的主体,趋向自我之外晦暗的未知。破除主体幻象的第一步就是放下膨胀的自我意识,将自我放逐于晦暗的外部,其次才能在主体的“死亡”中与陌异的他者相遇,这个他者是一个绝对未知的非对象存在,同主体构成欲望的关系。其次,作为非一般者的中性拒绝同一化的规约,将自身保存为持守差异的独一存在。布朗肖看到同一性中专断的暴力与“重言”的危险,强调主体应当在中性关系中寻找共在的可能,即在对话中“命名可能者,回应不可能者”,让存在者如其所是的言说。中性的种种特质都与日常语言抵牾,因此中性只能通过诗歌语言来传达。第三章从书写主体、创作发生与文本形式三个方面论述中性书写的具体表现。首先,从书写主体来看,中性书写的主体是“我”的双重不在场。一方面作者将自己言说的权力让渡于始终缺位的无人称的“他”（il）,另一方面作者放弃了掌控作品的权力,将自身置于被动的书写状态中。其次,从创作发生的角度来说,中性书写始于外部的诱惑,作者在灵感的吁请下走近现实的中性化表象,也就是文学空间之中,如俄耳甫斯那样将自身投向晦暗的夜,又如奥德修斯那样将作品从塞壬不可知的歌声中带回现实。在灵感捕获书写者的过程中,作者将物把握为形象而非对象,保留其辩证完成之前未被否定的“是”。再次,从文本形式的角度来看,中性的文本呈现出三个特点:第一,中性文本具有非连续性。语言在文本中显现为去中心化的断片形式,用复多与差异对抗单一的逻辑。第二,中性的文本具有未完成性。书写在文本意义的不断逃逸中无限绵延,向着未知敞开。第三,中性的文本具有自主性。中性的作品只可体验而不可阅读,拒绝将自身还原为作者的意图,也拒绝重塑为读者的理解。第四章主要探讨了布朗肖的中性文学观对罗兰·巴尔特的文学理论产生的影响。在布朗肖的影响下,巴特提出了零度文学观并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性思想。在文学语言的问题上,两人都强调了语言的物质性。但是,布朗肖讨论的重心在于书写主体“我”与“他者”的关系,而巴尔特则着重分析了作者与语言之间的关系。在中性问题上,如果说布朗肖的中性思想经历了从伦理学到文学的转变,那么在罗兰了·巴尔特这里则经历了从文学到伦理学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