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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诺的审美及文化理论建立在他的历史哲学的基础之上,《启蒙辩证法》和《否定的辩证法》是理解其美学思想的两个基本文本。在《启蒙辩证法》一书中,阿多诺与霍克海默一起提出了“神话就已是启蒙”和“启蒙已退化为神话学”两个命题。在他们看来,神话并不完全是人类的想象,它本身已包含理性的因素,体现了人类早期对自然界的把握和认知。 如果说《启蒙辩证法》揭示的是人类的启蒙在祛魅(祛自然之魅)的过程中伴随着重新施魅(使启蒙自身被神化)的过程这一深刻哲理的话,阿多诺晚年的哲学代表作《否定的辩证法》则是要为人类理性的再一次祛魅(祛工具理性之魅)提供方法论上的指导。首先,阿多诺区分了“概念”与“概念拜物教”两个概念。他认为,如果说求助于概念是人类不得已而为之的话,概念拜物教则直接导致了人类思维的极端同一性。“否定的辩证法”仍是辩证法,它是在传统辩证法被物化之后为挽救非同一性而不得不采取的哲学补救策略,是客体优先原则在方法论上的体现。其次,阿多诺设想了对同一性与非同一性关系的处理,即“星丛辩证法”。他主张同一中必须有对非同一性的清醒认识;同一性与非同一性可以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这种和解是一种充满张力和对抗的和解,张力和对抗二者共存于人类思维的“星丛”中。 因为概念思维本身的同一性,尽管“否定的辩证法”具有现实的可操作性,概念化过程中被人为抛弃掉的事物的非概念性、个别性和特殊性也能被人所理解和接受,但在阿多诺眼里,在真理性内容的阐释上,哲学不能提供最理想的模型;只有联结哲学和艺术的美学才是抵抗极端同一性向人类精神领域侵袭的一块理想的滩头阵地。事实上传统美学正因为远离了艺术经验,导致哲学反思与艺术经验的分离,艺术不能得到哲学的有力支持,其领地逐渐被极端同一性所吞噬。如已经出现的文化工业导致的假艺术,在他看来便是极端同一性向艺术发起总攻的实证。阿多诺认为,现代美学的任务就是要把审美经验与概念反思二者统一起来,辩证地沟通哲学反思和艺术经验,从而把握艺术作品的真理性内容。 阿多诺对现代美学的探讨紧扣美学的真理性目标进行,主要集中在对现代艺术的模仿本质与幻象实质、艺术的自律地位、艺术的“反艺术”形式、作为美学层面的内在批评、自然美和文化工业等美学范畴的阐释上。 阿多诺美学理论中的模仿由一种前精神状态的模仿冲动及其对象化组成,是衍生其主要美学范畴的原生物,审美精神、建构、表现、幻象、作品的真理性内容等都直接或间接导源于它。他认为,模仿排除了主观理性,使人在体验超自然魔力的震动中重获主体性;模仿是作品真理性内容得以产生的基础。现代艺术是现代经验的产物,也是模仿冲动的结果,因而获得了作品的真理性内容。 审美幻象是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的本质要素之一,也是艺术作品对待现实的态度,它通过自身成为一种实在来否定现实。阿多诺的幻象理论从幻象的产生、危机、功能以及现代艺术通过幻象抵制幻象诸角度对它进行全方位的考察,颠覆了传统美学关于艺术虚幻品性的观念。幻象的危机也是艺术的危机。幻象在艺术中地位的确立,以及对现代艺术与文化工业真假幻象的分别,既揭露了文化工业的欺骗本性也为现代艺术的发展扫清了障碍。阿多诺坚持现代艺术作品的真理性内容与幻象是连为一体的。现代艺术一方面通过对传统艺术意义的否定,成功地抵制了传统艺术的幻象,另一方面它又通过对乌托邦的向往完成了新的幻象的建构,由此凸显其作品的真理性内容。 艺术自律的问题是“艺术究竟是什么”这个艺术本体论问题的一个变种。阿多诺通过对艺术史的回顾和对艺术自律观念的历史考察,结合现代艺术的具体实践,给出了属于他自己时代的答案,并在此基础上探讨了自律艺术与作品真理性内容的密不可分的关系。在艺术面临异律的危机时刻,阿多诺的艺术自律理论确实起到了维护艺术独立性的作用,但是在艺术过于自律而远离生活、远离大众,面临再一次的危机时,责任就在现代艺术本身了。这时,就该有一个对阿多诺艺术自律观的超越问题。 反艺术并不是反传统艺术,也不是笼统地反艺术观念,而是反传统美学所强加于艺术之上的艺术观。这一传统艺术观也许曾为艺术从现实生活中脱颖而出、对艺术的发展起过积极的促进作用,但现今已不利于艺术的进一步发展,甚至导致了艺术的危机。艺术的自我否定是一个过程,是艺术进步的环节,无时不在进行中,但是,像阿多诺这样宣告传统美学艺术观的“废退”(obsolescence)在美学史上是第一次。“反艺术”的提出,标志着现代艺术以反思艺术的形式进入艺术的“正史”。 美学的内在批评即“以内在的方式对艺术作品进行反思”。这一反思过程建立在对艺术作品进行内在分析的基础之上。美学的内在批评要求改变过去静止地看待艺术作品,尤其是把它对象化的做法,而主张把它当作内在于艺术作品的过程。艺术作品的内在逻辑(连贯性)是阿多诺考察和批评作品的重点。阿多诺特别强调内在批评对揭示作品真理性内容的重要意义。 自然美是阿多诺美学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在他看来,“自然—自然界—自然美”三位一体的关系同“艺术—艺术品—艺术美”三位一体的关系是一致的。在自然美和艺术美二者关系上,一方面,自然美是艺术模仿的对象,也是艺术美存在的前提;另一方面,自然美通过艺术美得以传递,除此没有别的办法使其自身得到显现,由此体现了自然美对艺术美的依赖。自然美,使阿多诺把艺术、人类与自然联结成一个浑然整体,也使其美学比传统美学有了更高一层的境界,视阈更广。 文化工业和现代艺术的分离是现代社会中艺术发展的必然结果,标志着传统艺术观念的解体。在阿多诺看来,文化工业通过压抑人的本性和欲望对一体化现实起着维护作用,现代艺术通过否定现实,暗示了一种比现实更理想的现实的存在,也就是幸福美好生活的可能性。文化工业徒有传统艺术之表(外观),现代艺术才获得传统艺术之实(精神)。二者之间不论在艺术观、创作机制,还是在艺术形式、表现手法、社会效果等方面都存在本质的区别。阿多诺在肯定和赞赏现代艺术、否定和批判文化工业的同时,对进入反思阶段的现代艺术的“技巧的理性化”也曾表示出某种程度的担忧。这一思想在他晚年时表露愈加明显。他开始意识到在现代艺术与文化工业之间作出刚性的区分不符合二者间互相渗透、转化的现实。对阿多诺的文化工业理论,先得有理解,然后才能图超越。要超越阿多诺,各通俗理论学派必须立足于文化工业理论的批判精神和哲学思辨与经验研究相结合的方法论上的长处,并对当代文化现实进行具体的内在的批判,才能真正有所成就。 阿多诺与形形色色的后现代理论之间的最大区别在于前者对真理和主体性的承认而后者对它们的排斥。阿多诺所认可的真理和主体性不同于传统真理观和传统主体性。他认为,不存在关于世界之系统知识的宏大叙事“真理”,即“符合事物的本来面貌”的描述意义上的真理。也就是说,那种试图以概念方式来把握总体存在的幻想已被打破,它只是资产阶级渴求“绝对精神安全”的反映。哲学和艺术通过建构观念和形象组合,包含了非同一性和异质事物,只有在逃避了现行整体的极权势力的某一其他现实的痕迹、废墟和预兆中,才能找到“符合事物的可能状况”的规范意义上的真理。真理的存在是阿多诺客体优先原则的体现。尽管阿多诺批判了唯心主义对主体性的夸大和唯物主义对主体性的还原,但他呼吁重建而不是拒斥主体性。他相信主体性是个体性、认知知识以及个体实践的一个基本要素,是一种有待实现的潜能,一个需要为之奋斗的目标,而不是本质上的同一性的先验根源,因而需要构建一种具有批判精神和自我反思精神的主体性。 必须承认,阿多诺的理论是一种极端条件下的生活体验留给后人的一份极端遗产。阿多诺关于艺术的社会作用的观点反映了他极其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否认自律艺术具有外在的直接的社会作用,另一方面他又指认文化工业披着艺术的伪装侵蚀着社会主体,由此肯定了“艺术伪装”的力量。他对模仿、幻象、自然美和乌托邦的态度也是矛盾的。他认为模仿是通过放弃自我从而获得一种拯救自我的力量,现代艺术是通过幻象去消除幻象,自然美通过否定自然、使自然变为无机物而获得,乌托邦也只能作为否定物而存在。艺术变成了一种反艺术。这一切显示了阿多诺否定美学的特色。阿多诺的否定美学是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转变过程中人类观念冲突在美学领域的凝结和显现。他的“否定的辩证法”和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现代艺术是嵌入一体化现实的一枚枚“钉子”,作为极端条件下极端体验的产物,永远提醒世人——不要忘记它们所反映的现实。与其说应该把它们当作文化遗产来继承,还不如把它当作时代痛苦去体验。正视生活,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才是对阿多诺的最好的理解。这样,也才能体现阿多诺美学批判的真正价值所在。 阿多诺从现代艺术出发探讨美学问题,对待传统美学的科学、客观态度,以及构建自己理论的开放性,仍给后人以启示,对当代中国美学的建设具有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