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从学人之诗的角度出发,关注王夫之以《诗经》《楚辞》《庄子》《周易》等先秦文学资源,进行诗歌创作,特别是构建“拟风雅脉络”,以表达其身世之感、亡国之情和哲学沉思的文学现象。船山诗经过船山本人和后人的编辑整理逐渐成型,衡阳补刻本目录之误沿袭至今,应当予以更正。船山作诗有三个鲜明特征:一是大量创作拟诗、和诗,同古人、时人进行诗艺切磋和思想对话,并构建以理学诗为指归的“风雅脉络”和“拟风雅脉络”;二是广泛运用先秦典籍的语词、话题、思想,以进行诗歌形式和意义的建构;三是以明亡清兴为关键节点,详细记录船山的生命历程,并在参与政治、退隐山林、读书传道的文化心理演进意义上与《诗》《骚》《庄》《易》这四部典籍构成对应关系。船山从诗教伦理和道统责任两方面认识和使用《诗经》。解《诗》时以诗教为标准评骘各篇,尽力弥合其中的“正”“变”矛盾。用《诗》描绘自己的家庭生活,并用《诗》中的典型意象来面对道穷的现实。《拟古诗十九首》用《诗》时有强烈的伦理规训倾向,对思妇进行遗民经验的残酷投射,对游子则相对宽容,这都是他亡国君子视角下独特的时代隐喻。《和陶＜停云＞赠芋岩五十初度》以典型的《诗经》语词及四言格式表达对儒家君子、仁、道的期待,展现人的生命困境,解决方法却是《庄子·大宗师》中的造化赋形,显示出对道统责任的某种脱离。船山对《楚辞》的认识和使用是围绕个人价值来展开的。阐释《楚辞》时以“忠”隐“恨”,认为屈原有千古独绝之忠,并从地域特征和生命体验角度为其鬼神想象和文辞情采辩护,挖掘屈原作品中并不存在的丹法玄旨,以扩展其自由选择空间。他在诗中对举《诗》《骚》,张扬《楚辞》各种类型的内在激情,对《楚辞》以外的楚风楚物进行外部扩展,完成了“香草美人”的哲学化转向。船山《感遇诗》是对张九龄《感遇诗》的模拟,他在“香草”主题中讨论天人和物我,在“美人”主题中表现出对世情的疏离和怀疑,以《庄子》来怀疑天人感通是否存在,并以《齐物论》推导出道未穷、我为始的儒家结论。《三门滩感兴》与《感遇诗》在诗体和义理上一脉相承,但去除了香草美人的典型文学形式,直接讨论道学十六字心传等理学命题。船山在反抗现实和超越现实两个层面上认识和运用《庄子》。阐释《庄子》时保持着和庄子一致的情感立场,以《内篇》的哲学原则系统化说解诸篇,并在学派发展、政治批评、哲学精神三个层面拉近它和儒家的关系。他在诗中广泛使用《庄子》的文学形式,并进行《庄子》式的哲学审查,以《庄子》来批判世情、面对死亡,解决切近自身的现实问题。《拟阮步兵＜咏怀＞》以《庄子》为核心,围绕游仙和贬儒,同阮籍进行理论对话。不仅以《庄子》审查阮籍的游仙之思,坚定其游仙信心,还委曲应和阮籍提出的各种《庄子》贬儒话题,尽力寻找儒《庄》相通之处,并讨论鹏鷃之别、彼此之分等《庄子》思想命题,表现出高超的诗艺技巧。船山对《周易》的认识和运用有着鲜明的理学辩论色彩。阐释《周易》时,坚持宋儒的义理方向,兼顾象数易学,抨击佛道,有很强的思辨性。他在诗中大量使用易学掌故、易学术语,既遵循了自己的学术观点,也有很多文学发挥,有些接近文字游戏,有些则显得激愤。《柳岸吟》是典型的理学诗,具有从过去到未来的多元唱和体系。船山在诗中围绕有无、动静等宋明理学的基本问题,同邵雍、罗洪先、陈献章等人展开了很多世界观辩论。他还使用了很多《周易》卦辞卦象,颇有思想和形式上的层次感。尤其是《读＜易＞赠熊体贞、孙倩》利用卦辞卦象先对《易》理进行系统性的内部展开,再反对邵雍的易学思想,最后则强调《易》与个体生命的密切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