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法国学者德波,在1967年出版的《景观社会》一书(1988年又推出《<景观社会>评论》)中,断言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发展到20世纪中后期出现了一种新的社会形态--景观社会,并对这种社会新形态作了简明、精当、准确的阐释、证伪和批判,由此凝结成了具有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的景观社会文化理论。
德波提出的“景观”一词,简单地讲,至少应具有两大方面的含义:一是源自于技术、媒介、资本等力量融生而幻化出的社会影像化特征;二是一种主体批判态度和话语表意策略。对于前者,德波列举出了景观的无所不在、影像的无孔不入:有历史景观再现,如法西斯军队、十月革命、美国独立战争以及现代好莱坞爱情片等;有现时景观呈现,如高楼大厦、政要演讲、娱乐汇演和时尚消费等;对于后者,德波对景观这个词的语义使用,在视觉上本身就具有被遮蔽的可能性,因为人们看到的只是目力所及的一面,而被遮蔽的恰恰是目力不及的多面。因此,景观事实上扼住了大众的视觉盲区,目力范围就是视点空间,可以进一步地说这个似乎客观存在的“盲区”却带有很强的意识形态性色彩。因此主体批判态度的表达是德波使用这个词的应有之义,也是他策略性地话语表述实践。德波把这两方面有效地、互融地表述和实践于所在的特定历史文化语境之中。
德波在景观社会文化理论中分析了各种文化社会新现象和新症候,如景观幻象、景观消费、景观霸权、景观审美心理、景观拜物意识等等,这都立足于20世纪中后叶的消费文化语境,因此,消费文化语境是德波景观拜物教批判的理论视域。景观消费既不同于前此的马克思大工业化时代的实物消费,也别于后马克思主义者波德里亚所谓的符号消费。而它关注的是对“实物-符号”中间的影像、景观、图像等因素的视觉消费,它揭示了当下现实如何将马克思曾经面对的工业资本主义经济物化现实抽离为一幅离裂于物质生产过程的现代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总体视觉图景,并考察现实消费如何被虚化为商业性影像表象中呈现出来的一具伪欲望引导结构。马克思批判了资本主义对商品这种物的崇拜,实际上是对交换价值的崇拜,对金钱的崇拜,而丧失了人的自由生活;德波则突出了商品的使用价值在新的历史语境中已经分化为实际的实用价值和景观形象价值,景观价值是商品原有使用价值的扩展,也是对人的实际生活需要的侵占,它逐渐成为社会主导价值,主体逐渐陷入由景观价值构建的危险,结果,启蒙运动以来高扬的主体性在大众消费时代呈现出了严重的文化精神危机。如果说马克思论述的商品、货币、资本的霸权逻辑还是建立在使用价值上,那么德波的景观生产和消费就是对这一霸权逻辑的延伸、拓殖和扩展。景观商品的景观堆积和布展,驱使大众追求商品的景观性,展示了资本主义生产从单纯的物质生产向文化生产转移的趋势。因而,德波始终沿着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商品生产批判的逻辑,展开对景观生产、景观消费、景观幻象的本质批判。所以,德波景观理论把马克思揭示的实物对人的占有拓展到了影像对人的占有,也就将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扩展到了景观拜物教,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异化批判理论。
德波的对景观拜物教的异化批判并不是纯粹停留在理论表述上,而是坚决贯彻在境遇主义国际(SI)运动实践中。他高举诗意和政治两面号旗,对艺术和日常生活进行理论和实践的双重革命和突围。德波和境遇主义国际同僚多为各个领域的艺术家,他们多受到世纪初先锋派思潮的艺术革命精神影响,在所从事的领域里积极地进行诗学异轨和艺术构境,最为典型的就是德波的实验艺术电影《景观社会》(由著作《景观社会》改编),它在历史主义基础上和全球化背景中,对既定和现行的艺术和体制进行否定、颠覆和反打。同样,德波领导境遇主义者在空间地理批判思想指导下,在欧洲很多城市和地区开展了漂移实践,重构个人自由的生存空间和境遇。这虽然是一种心理地形学革命和实践,但是乐观的行动主义和乌托邦情结对法国“五月革命”以及战后欧洲众多文化社会运动带了示范性影响而具有积极意义和重要价值。由于受到“西马”,尤其是法兰克福学派对技术和社会体验的影响,致使德波对景观社会持一种绝对整体性、单一性和抽象化的理念,因此在文本理论和革命口号上具有很强的警示性和惊世性色彩。事实上,德波断言并批判的景观社会,契合了启蒙现代性的内在矛盾和张力。景观,是由技术、媒介、资本等诸多力学元素合谋的结果,一方面不能否认它表征了社会生产力提高的事实,然而另一方面也必须正视由技术或工具理性带来的严重弊端。只是德波更多看重的是后者。因此,在景观境遇里,他高举艺术和诗意的救赎之矛,凌厉进取地开展对景观的披露和批判。
德波的景观社会文化理论,既是对资本主义现代时期的文化和社会图景的总结和判断,同时也对资本主义发展到晚期阶段可能出现的新征兆的预测和表述。德波认为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里,一切存在都堆聚为巨大的表征。这说明了现代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在德波的时代是通过影像景观表征出来,是德波意义上的社会发展的第二个阶段,即从占有到显现的阶段。这个阶段总体的社会存在特征是视觉图像化,由于这个社会是消费主导型社会,因此,消费也被纳入视觉图像化中,形成变异了的视觉消费,结果景观影像甚嚣尘上。德波给了这个视觉消费化社会一个头衔和面具:景观社会。同时,德波对景观社会的质疑和批判,又在理论上不自觉地延伸出了后现代诸多话语面向。如,德波对社会存在视觉化的政治意识形态思考,与福柯对社会控制视觉规训的表述走到了一起;对景观空间异化的批判,影响到列斐弗尔和哈维对后现代空间理论的思考;对景观影像何去何从的预测,链接到波德里亚的绝对符号阶段;对媒介中立的不屑,被凯尔纳具体到媒体奇观化社会的症候式分析之中;等等。因此,德波表述的景观社会文化理论是理解西方资本主义发展到20世纪中后叶呈现的文化社会特征的理论母体。
本研究论文,立足于对德波著作的文本学解读,厘析德波消费文化语境中的景观拜物教批判理论,还原一个尚未被国内外学界引起高度重视,但是在历史主义基础上、全球化背景中又不得不引起重视的理论指涉;并且对这一理论域进行辩证地反思和阐释,以凸显它在学理上的当代价值和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