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对"文学行动"的初步研究，它与"文学是什么"和"文学能做什么"的问题都有关联，却有细微然而根本的差异，这一差异正是本文的关键所在。　　"文学是什么？"很可能将文学的存在本质化、实体化，而"文学能做什么？"则会使人们倾向于以功用关系确立文学的存在依据，每个问题都隐含着接踵而来的规训，一旦接受文学就有被纳入到某个话语-权力网络的危险。差异的根源在于，支撑这两个问题的传统存在论把存在看成是名词性的，而本研究接受的则是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1906-1995）动词性的存在观，即存在是一个去存在(to exist)的行动。　　那么在新的基础上，文学有没有可能做出自己的回答？一个保持了沉默而又化解了提问之绑架的回答？这是本研究的出发点，即尝试建构一种文学的本体论，它的指导思想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1907-2003）和巴尔特（RolandBarthes，1915-1980）都曾谈到的"中性"（the Neutral），2一条打破了二元对立和辩证统一的进路，一种对于轻、弱和无为的信念，不过这不是本文要直接论述的内容--初步研究是无法胜任的。　　启发本研究的是《哈姆雷特》中的霍拉旭（Horatio），一个缺乏鲜明性格和实在行动的人物。他以存在和行动上的缺乏参与着复仇，并回应了哈姆雷特那个著名的问题:"存在还是不存在(Tobe ornottobe)?"他未明言的回答就是:"存在或者不存在(To be or not to be)。"　　从这里本文提出文学是一种弱行动(weak action)，并认为霍拉旭的复仇蕴含了文学行动的秘密:存在和不存在都是行动(to be和not to be)，而不是名词性的实体(being和nonbeing)，且秘密不在选项而在整个句子本身，即霍拉旭的复仇行动既不是"to be"也不是"not to be"，而是句号对"或者(or)"的肯定--对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不可决断性的肯定。之所以是"或"而不是"和（and）"，是因为"和"会构成存在与不存在的聚合--辩证统一，而"或"指示的则是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闪烁和恍惚。但是对这一不可决断性的肯定是从哪里发出的呢？换句话说，当哈姆雷特似乎能够同时拥有"存在"与"不存在"两种选择时，他立身何处？在存在与非存在之前的实存深处(the depth ofexistence)，即列维纳斯所说的没有世界的实存(existence without a world)。　　这一不可决断性构成了文学行动的关键，而文学行动不仅是在存在行动与不存在行动之间的不可决断，与之对应，还有它在物与词、现实与虚构之间的不可决断。这一不可决断性同时造成了文学的越界(transgression)和文学行动的"弱"，因为"在实存的深处，做任何事的希望都被完全消除了。"文学的行动就是它的不行动，一种布朗肖所说的非功效的(workless)行动、不可能的行动。　　而文学行动之弱不是辩证法中与强相对的弱--力量或权力在程度上的弱，而是中性之弱--从根本上寻求与力量和权力的分离，甚至是与分离本身相分离，因为分离自身也包含着决断和力量，因此弱永远在权力和能力之外，而弱行动是无限进行而无法(一)劳永逸实现的。通过弱，文学行动拒绝了控制和被控制，并无止尽地质疑一切秩序和法则，包括文学自身的法则，以至于文学的"以言行事"成了"以言不行事"，它的言说成了言说沉默，而不是揭示绝对真理。这就是布朗肖所说的文学对非权力(un-power)的寻求。　　初步研究的重点是，以霍拉旭如何复仇为切入点，通过考察文学对行动、言语与文本之间界限的僭越（transgression），来阐发文学行动在物与词、现实与虚构以及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不可决断性，以及因此产生的政治、伦理乃至神学意义。所以霍拉旭的复仇与文学行动在本研究中是一种类比和相互阐发的关系。　　引言部分将提出文学的历史性--而不是文学的形而上学定义，文学行动的具体范例，以及"文学行动"这一提法可能在亚里士多德《诗学》与古希腊悲剧实践中的历史渊源。具体而言，首先借助法国理论(French theory)1提出文学的历史性，以对本文所使用的"文学"一词做出某种限定:以哈姆雷特名下遗嘱的变迁--从"记住我"到"讲述我的故事"，类比文学诞生与父亲-上帝之死之间的内在关联。然后开始讨论霍拉旭的复仇，以及作为这一复仇之铺垫的哈姆雷特的延宕，将二者作为文学行动的体现。哈姆雷特的延宕打破了复仇行动中蕴含的镜像式摹仿，霍拉旭的"复仇"--见证、叙述与召唤行动--则继续了这一延宕开启的对同一的中断，打开了辩证法用死亡封闭的空间。结果复仇变成了对差异与他者的迎接，而哈姆雷特延宕对真实与虚构、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穿越也在霍拉旭的复仇中得到了深化。最后，考察古希腊悲剧与行动间的紧密关联，指出悲剧自身就是一种具有政治、伦理和宗教维度的不可决断性的美学行动，并引出正文:相较于悲剧以行动摹仿行动，文学则以不在场的书写-阅读以及沉默的文字为中心，如何还能被看作是行动？　　可是什么是行动？第一章"政治行动--不及物"从阿伦特的政治学思想中总结出一种不及物的行动观，即认为行动既不隶属于主体，也不是手段(,)它的目的仅在自身。本文认为，这一不及物性为文学与行动所共有，因而借用为文学行动论的基础.在不及物的行动观下思考，意味着放弃形而上学中"我思"个体可以独立自足(sovereignty)的幻觉，而强调"之间"性(in-betweenness)。因为行动只能存在于人与人之间，而比单数存在更重要的是复数存在(plurality)--即共存，这二者都需要公共空间的存在。这一行动观还将行动与"诞生"所象征的开始力量相联系，行动拥抱"开始"中蕴含的不确定性与不可预料性，也即"奇迹"，而不是像传统哲学那样憧憬死亡和它带来的终结--确定性与意义。然而行动的时间性决定了它过去的不可逆转需要宽恕，它现在的易逝需要叙述的见证，它未来的不可预知需要承诺，因此行动需要言语和书写作为"解药"。　　那么言语是一种行动吗？第二章"言语行动--自我差异"将通过菲尔曼与巴特勒的言语行动理论，论证言语穿越了词与物、语言与身体之间的界限，而成为一种行动，从而突破了第一章仍保留的将行动仅限于身体行动的传统局限。并进一步提出，行动的目的只在自身，言语行动对身体行动的补充和揭示，这些都是行动自我指涉的体现。然而这一自我指涉非但没有造成自我封闭的同一，反而带来差异，所以行动在走向自身的同时走向了外部--行动是敞开的。1行动的自我差异性解构了阿伦特断裂性的"宏大行动"与奥斯汀(J.L.Austin,1911-1960)重复性的"日常行动"间的对立，还揭示了行动对主体、性别、身份的建构，从而以动词性思想取代了名词性思想。而且这一自我差异性使得言语对行动、对伤害和灾难的见证都绝不是被动的复制，而是孕育着反抗之可能性的重新意指(re-signification)，文学尤其如此。　　只是，言语被书写固定下来后还是行动吗？第三章"文本与行动--自我分离"通过利科对话语、文本与行动的诠释学分析，考察话语被书写固定为文本后的变化，以及文本与行动间的双向越界。言说被"固定"的另一面是分离，书写使话语得以自我分离--与它的言说者，与初始指涉和初始语境，与在场的、共时的对话关系相分离，而获得自治，获得与其他语境相结合的机会。这样，话语与单一语境的关联就转变为文本与"世界"的关联，而且文本还创造了读者共同体，一个永远敞开的、非在场、非共时的共同体。所以书写的话语不是"僵死"的文字，而是变得更自由的行动。身体行动同样具有自我分离性，因为它也具有言语行动的表意、行事和取效结构，也可以在时间中铭写为事件，被叙述流传，并结合新的语境重演，这是行动的文本性。反过来，隐喻的"是"总是自我分离为"不是"，对世界的归属不断分离为对世界的间离，叙述对行动的追述和见证也总是分离为对行动的筹划和召唤，两个过程反之亦然--这是文本的行动性。文学书写则更进一步将行动与它遵循的法则，与既定的存在方式以及权力认定的"现实"相分离。　　然而，越过现实与虚构界限的文学书写还是一种行动吗？最后一章"文学行动--越界"将首先梳理"文学行动"这一提法的来源，接着通过朗西埃的"文学政治学"回顾并修正第一章阿伦特的行动本体论，围绕感知(the sensible)和体验而非权力提出一种"元政治"(meta-politics)。元政治讨论的不是具有固定领域与定义的政治，而是一直存在异议和变动的对政治与非政治的分割，可感知与不可感知物的分割(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而对这些边界的划定，文学有自身的立场和行动方式--即文学的政治，不存在再介入政治行动的问题。公共空间也不是阿伦特所说的对同一对象不同视角的呈现，而是对什么可以构成对象的争议。因为人们并不生活在一个同一的世界里，而是生活在一个有多个世界相互竞争的异议的(dissensus)世界里。　　最后，要阐述文学行动的越界性，即文学是"漫游"与"迷途"的越界行动。朗西埃"文学的非-神学(a-theology)"指出，文学是一直漫游的词语，无法被任何肉身所化（incarnate），而这一无肉身的漫游消解了虚构与现实的清晰分界以及支配这一划分的权力，使文学一直是无固有属性的存在，因而是"真理"秩序的不可接受者，被拒斥的存在。通过布朗肖的"文学空间"论，论证文学行动的迷途是对上帝之死的忠实，也是对行动之否定性的否定，即放弃给予终结和力量的死亡，而迎接死亡不可能的一面--不可决断的垂死(dying)，这使得文学行动成为一种弱而无力，但却更加激进的行动。　　至此，正文四章不仅以递进顺序论证了文学何以是一种行动，还呈现了行动从身体行动到文学行动弱化的过程。因为文学行动是身体与言说双重的不在场:书写使对话者不在场，虚构书写则使对话不再成为可能，即对话本身不在场。文学行动还是双重的沉默:书写是沉默的言说，虚构书写则使沉默不再是一种言说，或者说使言说也变成一种沉默。而全文每一章都分别说明了文学作为弱行动的某一维度:"不及物"、"自我差异"、"自我分离"和"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