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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海德格尔诗意之思为主题展开多维阐释,源于对我们时代问题的焦虑与醒悟。以荷尔德林“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诗句为切入点,海德格尔为我们的时代把脉,揭示形而上学的遮蔽使人遗忘了存在的意义;科技理性的僭越使现代文明俯首于“技术的架座”,人生存的基础被连根拔起;现代性造成生活世界的断裂,诸神的隐退使现代人陷入了价值虚无的深渊。这是一个无诗的精神贫困的时代。正是基于对现时代问题的反思,海德格尔与荷尔德林展开思与诗的对话,以开启出存在的澄明之境,为人类寻找返乡之途。
海德格尔漫游在思想的“林中路”上,其诗意运思在各个时期留下了路标。海德格尔的诗意之思主要分为三个阶段:早期通过追问此在的意义开启存在的境域;转向期借助艺术与诗来开显存在之真理;晚期则借助语言贯通天地神人融会的境域,以寻找诗意拯救的道路。海德格尔诗意运思之路存在一条隐显交织的双重线索,从时间脉络来看,早期、转向期和晚期的三个阶段是明线,而隐含在时间线索背后的暗线则是海德格尔思想发展的心路历程。本文认为,海德格尔诗意之思经历了真理之思、艺术之思、语言之思、神性之思、自由之境这样不断深化的发展过程,揭示其诗意之思向纵深发展的理路,就能追踪通向诗意栖居之途的路标。
海德格尔诗意之思的历程,虽然在早期、转向期与晚期各个阶段留下了不同的路标,但他思考的主题却有内在一致的线索。海德格尔一生追问存在的意义或存在的真理,存在的真理开显到此在的生命中就是自由。他通过对荷尔德林诗的阐释来应和神性的呼唤,找到与返乡诗人最原初的亲缘关系,从而保持了物的本真存在和人的本真存在,使人通达诗意栖居的澄明境界。
本文对海德格尔诗意之思纵深递进的向度展开探讨,通过他的真理之思、艺术之思、语言之思、神性之思来呈现诗意之思的真实意蕴,使诗意之思最后通达诗意栖居的自由之境。
海德格尔诗意之思纵深递进的向度,总体上体现为如下的内在逻辑:真理之思是海德格尔思想发展的起点。早期思想从此在出发来追问存在的真理,由于这条自下而上的运思之路行不通,海德格尔便换了一条路——从追问存在真理以开显此在的真理。存在的真理如何能够自上而下通达到人?思想转向后的海德格尔不遗余力地探讨艺术作品、艺术家和艺术的关系,目的正是要开启存在的真理通达到人的途径。海德格尔用艺术和诗构筑真理开显的通道,艺术为真理自上而下地开显提供了可能性,但是还不能完成,海德格尔最终寻找到的上下沟通的介质是语言。海德格尔把语言理解为“大道”的运行,存在的真理从神圣者那里派送出来,经由诸神、诗人、思者这一系列符号的转传,最后到达大地上的终有一死者。语言作为“大道”无声的言说,传递着来自神圣者的暗示,当大地上的人们能够以神性度量自身,便能聆听到神圣的话语,天地神人共居一域的境遇被打开。当人与神彼此照面,神性的光辉祛除了人向死而生的忧心,使人得以向无限自由的可能性超越——这就引向了自由的境界。海德格尔的诗意之思,具体展开如下:
一是诗意存在的真理之思。海德格尔揭示了存在的无蔽状态,无蔽是通过诗意的言说聆听神圣者的召唤,从而切近存在的本源,达到存在的本真状态。在早期思想中,海德格尔通过分析此在的存在特质去追问隐含在背后的存在,因为存在构成了此在的生存根基,也是人诗意栖居的坚实基础。在转向期海德格尔开始追问存在的真理,把真理的本质界定为自由,此在对真理的追求就是自由,真理与自由体现了存在与存在者的内在关联。在后期思想中海德格尔把澄明引入真理,作为澄明的无蔽状态是真理发生的前提。无蔽之真理与诗意之存在是统一的,“存在之澄明”是一种至大的明澈境界,人进入存在的澄明之境就能实现诗意地栖居。
二是诗意生存的艺术之思。海德格尔探讨了物与作品、作品与真理、真理与艺术之间的关系,在艺术与真理的内在关联中揭示艺术的本质。通过对荷尔德林诗的阐释,海德格尔找到了一条通往真理的切近的通道——本真的艺术或诗,艺术的本质就是真理自行置入作品。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在这个精神贫困的时代,惟有诗人能倾听到本源的呼唤,为迷失的人类找到诗意栖居的家园。海德格尔认为返乡只能在诗性的追问中发生,人必须学会诗性之思,建立起与返乡诗人的最初的亲缘关系。艺术和诗能让神性的存在特性重新返魅,因为自然的、神性的存在能给人以庇护,这样人就有了根基持存性。
三是诗意道说的语言之思。海德格尔认为,语言是存在的家,也是存在者的家,诗人与思者都是家的守护者。海德格尔阐释了语言与存在具有本真的同源性,存在的真理借助语言才能得以澄明。海德格尔认为道说是语言之本质,道说的语言乃是寂静之轰鸣。作为大道运行方式的道说,语言是存在之大道得以澄明的基本方式,使存在开显出来。人归属于大道,在道说中倾听神性的召唤。语言使天地神人得以照面,使天地神人共在的境域得以打开,于是人能够倾听到大道的寂静之音,在与天、地、神的会通中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四是诗意会通的神性之思。海德格尔认为神性是超越性维度,诗意栖居以神性作为度量自身的尺度,人按照神性来衡量自己,从而测度自身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的栖留。在探寻诗意运思的道路中,他始终以神性为指引。人虽然充满劳绩,但是人只有在仰望天空之际才有可能沐浴到神性的光辉,人的栖居的本质才能显现出来,切近神性的生活才能有诗意栖居的生活。写诗、做诗、进行诗意的创作就是对神性这一维度的采纳。海德格尔意义上的神是被遮蔽着的存在,是虚无的全部。没有神性就没有诗意的栖居,人诗意地栖居正体现在终有一死者拯救大地、接受天空、期待诸神和承担死亡。
五是诗意栖居的自由之境。海德格尔认为,人通达自由的澄明之境也就是人的诗意栖居。自由是诗意栖居的本质,诗意栖居是一种从本源处敞开出来的无蔽与澄明。早期海德格尔把自由思为此在向世界的超越,在转折期他从真理入思把自由解释为真理的本质,在成熟期他引入澄明,开启存在之真理的境域。自由就是“让-存在”:让物自在,让人自在。海德格尔意义上的自由深入到人的生存根基处,走向“泰然任之”和“虚怀敞开”的自由观,就是一种诗意栖居的人生态度。
本文以海德格尔诗意之思的内在逻辑构筑全篇,为海德格尔晦涩的思想理清脉络。对海德格尔诗意栖居之思的当代阐释,关系到现时代人所面临的极为紧迫的生存问题,警示人们对生存处境的关切与生活道路的决断,以找寻人类共同面向未来的生存之路。
海德格尔诗意之思,对当代思想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当代西方思想家对海德格尔思想的评价主要有两种立场:一种是同情与认同的立场。阿伦特认为海德格尔的思想决定了世界的精神风貌;比梅尔认为海德格尔的著作是还没有能力攀登的高山。因为海德格尔思想成为现代性场域中追问人的存在意义的“幽灵”。现代人一旦失去诗意,生存不能通达自由,永远需要海德格尔的声音。在现代性仍主导的时代,通常所理解的海德格尔可能还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之一角。另一种是批判性超越的立场,后现代主义非常关注海德格尔晚期对现代性的反思,看到了海德格尔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和现代性的解构意义,但认为海德格尔思想还不够彻底,并没有终结形而上学,仍然是一种隐性的形而上学。
海德格尔在思想发展的转折期和晚期青都睐于东方思想,希望从东方思想中找到一种契合的对话。以中国人的文化传统和立场来看,海德格尔与道家与禅宗有着一种亲缘关系。道家主张道法自然,追求逍遥自在的自然境界,其自由观更侧重于精神上或心灵上的自由;佛家守护真如本性,参悟宇宙人生的真相,通过觉和修使人明心见性:儒家强调人的道德修行,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道家的自然之道、儒家的中和之道、佛教的圆融之道,共同基于对自然本性的体认。自然本性在西方要么理解成自然神论意义上超越性的神,要么理解成基督教神学意义上人格化的上帝,都以一种外在超越的视域来看待自然。晚期海德格尔试图超越西方意义上对自然与神性的理解,已经接近东方自然大化之道,他开启的视域与东方整体直观的悟觉思维有一种亲缘关系,然而受制于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仍逃脱不了西方概念思维的局限,始终有着西方二元对立思维的“隔”,难以通透。在东西文化的比较视野中,才能真正领会海德格尔诗意之思的贡献和局限。
海德格尔的诗意之思对美学、文学、语言、艺术等都产生了广泛影响。海德格尔的诗意之思开启了生存论解释视域,以诗意之思切近存在的本源,祛除现代技术文明的遮蔽,找回人的存在的家园感与归属感,从而通达人的诗意栖居。诗性拯救的实质就是要追寻人在世界中存在的根基持存性,确立人从存在根基上出发的生存领会,实现人与大道的贯通。海德格尔尽管没有为现代人给出一个现实的拯救方案,但其诗意之思对当代人的思想方式与生存方式的转变都有着重要的启示,让现代人换一种思维方式和生活态度,作出生命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