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甘石相关药物是指炉甘石等以氧化锌为主要活性成份的同类锌矿药物。此类药物在丝绸之路药物知识的传播融合上有一定的典型性。从传播的地域空间上看,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散见于古埃及、古希腊-罗马、中古阿拉伯、波斯、印度、中国等地古籍中,其内容有一定相关性,可以看到知识传播的脉络线索;从传承应用时间上,西方至少从公元一世纪到近代一直有药用的相关文献记载,公元十二世纪起,在中医古籍中出现大量炉甘石的药物记载以及临床应用,直到今日,炉甘石依然在中医药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为中医眼科、皮肤科要药。炉甘石相关药物应用时间跨度长,空间传播广,可以作为丝绸之路医药文化交流的典型案例加以研究。本文通过探讨丝绸之路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的起源,梳理其传播传承路径。并分析相关药物知识在中医文化的影响下,如何被“以文化之”,融入中医药体系之中,实现“本土化”。本文以丝绸之路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为研究对象,在广泛收集古埃及、古希腊-罗马、中古阿拉伯以及中国典籍中医学与非医学史料的基础上,结合对中药老字号田野调查收集的资料,编制史料汇编。在此基础上,结合考古资料,分析已有史料,将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的传播交流过程分为“起源”“传播”“本土化”三个阶段,并聚焦于古希腊-罗马、阿拉伯、中国三个主要区域来开展研究。本文研究发现炉甘石相关药物及其知识很可能起源于地中海沿岸。古埃及《埃伯斯纸草》中4个应用htm-mineral的眼科条文为我们提供了线索。其后的古希腊-罗马医学有丰富的炉甘石相关药物记载,公元一世纪狄奥斯科里迪斯《药物志》与老普林尼《自然史》均全面总结了炉甘石功效、主治、分类、性状、炮制、产地等内容。有学者结合化学、矿物学和植物学的方法,对公元前二世纪的波济诺沉船中的锡药盒里的内容物进行分析,认为其可能为以炉甘石为主要成分的Collyrium（洗眼剂）。公元一世纪塞尔苏斯《论医学》就记载了 8个应用炉甘石相关药物的Collyrium,主要用于眼科炎症的治疗。根据以上文献和考古资料,地中海沿岸在不晚于公元一世纪,关于炉甘石相关药物的知识总结与临床应用已较为完善与丰富。据现有史料,暂未见到早于地中海沿岸的应用记载及知识总结,据此本文认为炉甘石相关药物及其知识很可能起源于地中海沿岸。本文认为阿拉伯地区对于炉甘石相关药物及其知识起到了一个传播的作用。一方面,它受到了古希腊-罗马医学的影响,另一方面它又将相关药物及其知识传入中国。在中古时代的阿拉伯医学中,炉甘石相关药物史料可分为知识及其应用两个方面。第一,相关知识的记载上,公元十世纪的比鲁尼的《药理学》、公元十一世纪伊本·瓦菲德的论述以及公元十三世纪的伊本·巴伊塔尔《药草志》将炉甘石分为矿产品和炼制品两种,比鲁尼与伊本·瓦菲德对矿产品和炼制品的进一步进行了分类。中古阿拉伯医学所记载的炉甘石相关药物的炼制工艺与古希腊-罗马认识相似,为加热、升华、冷凝。伊本·巴伊塔尔的《药草志》中Tutty的内容完全引用了古罗马医学狄奥斯科里迪斯《药物志》中Pompholyx的内容,将Pompholyx与Tutty联系起来（Pompholyx、Tutty均为炉甘石相关药物）,这可看作对古希腊-罗马知识的传承。在此基础上,中古阿拉伯对炉甘石相关药物的认识也有部分发展,例如阿拉伯地区此时记载的炉甘石相关药物的主要产地已不在地中海沿岸,而在波斯地区的克尔曼州。第二,在炉甘石相关药物应用记载方面,阿拉伯地区在应用炉甘石时也多制成Collyrium,Collyrium有液态和固态两种。十一世纪的阿维森纳《医典》的第五卷中有5个用到有炉甘石相关药物的Collyrium,其主要治疗作用与古希腊-罗马地区相似,且在配伍上多为矿物药配合动物油脂或者树脂香料,这很大程度承袭了古希腊-罗马医学对炉甘石相关药物的认识与临床应用经验。另一方面,阿拉伯将炉甘石相关药物向远东传播,将其作为朝贡品和商品,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和陆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相关物质文化和知识也随之传入。《宋史》中有大食人进贡都爹和眼药的朝贡记录。《宝庆四明志》“外化蕃船”条目下港口明州（今宁波）所记载的进口商品中就含有炉甘石。说明宋代炉甘石通过海上丝绸之路,经由阿拉伯人输入中国。炉甘石进入我国后,最早进入炼丹家的视野,炼丹家记载“脱梯牙,即北回回炉甘石”。又云:“用北炉甘石一两,即回回名脱梯牙”,将炉甘石与脱梯牙联系在一起。脱梯牙应为阿拉伯语炉甘石药物名Tootiya的音译,从此名称可推测炉甘石这味药物由阿拉伯人传入。而北回回炉甘石与北炉甘石的名称说明炉甘石有从北方经陆上丝绸之路传入的可能,在传入的时候脱梯牙这样的音译名也随之带入,可见陆上丝绸之路也可能是炉甘石的一个传入路径。不晚于北宋初年,炉甘石相关物质及其知识传入中国。中医药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体系。本文研究认为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在中国的构建,其主要特征是文化的融合,中医药对其进行“以文化之”,使其实现了“本土化”,内化为中医药知识体系的一部分。炉甘石相关药物“本土化”主要分为两个部分。第一,炉甘石矿物“国产化”。炉甘石“国产化”最直接的表现是实现本土开采,宋代开始在河东、江淮、陕西等地开采炉甘石。随着冶金、炼丹、药用等使用的增加,从宋代到清代,炉甘石的开采产地不断拓展,到清代扩展至四川、两广、湘东、云南等地。开采与使用的增多,以及政府政策的变化,导致炉甘石矿物流通更为频繁,各个时期呈现不一样的特点。总的来说,存在贸易、土贡甚至出口等方式。炉甘石的开采从宋代到清代一直在政府的管控之下,宋代政府一度禁止其私人开采和贸易,明清主要通过税收加以管理。从宋代到清代,政府管理呈现逐渐宽松之趋势。第二,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的“本土化”。炉甘石知识“本土化”即为“中药化”。中医医家吸收着域外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应用于临床实践,依据中医理论对其进行“中药化”建构。应用中医思维,融汇外来知识,将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本土化”。南宋时期,炉甘石首次作为独立的药物载入《绍兴本草》。本草著作的收载,标志着炉甘石成为了一味中药。从名称而言,早期炉甘石主要以外来音译、产地、性状命名。后由于炉甘石药用时多需炮制,且炮制方法众多,中医医家在实践中多用中医炮制方法为其命名,外来特征逐渐淡化。性状上,中外对炉甘石描述相似,但中医医家对炉甘石的描述更具中医特色。药性上,从《绍兴本草》开始,中医医家结合域外对炉甘石功效主治的认识和本土临床经验,运用中医理论中四气五味、五行学说等内容,参考炉甘石本身特性,对炉甘石药性知识进行建构并在实践中不断改进。明清炉甘石药性认识更加丰富且与《绍兴本草》的认识有所不同,这说明药性认识的完善是一个在临床实践中不断发展的过程。炉甘石药物功效的认识上,中医医家吸收了域外治疗眼部疾病和局部疮疡的功效认识,并应用了五行学说等理论进行了解释。炉甘石的主治应用上,中外均多将炉甘石外用于眼部炎症导致的红肿热痛、局部的疮疡等,不作内服药剂。在配伍上,中医参考了域外医学的配伍方式,将炉甘石与其他矿物药、香料药物配合使用。此外中医医家还根据辨证论治的思维将其应用于其他治疗之中。在炮制工艺方面,中医医家沿用了域外炉甘石煅烧、淬火、水飞的主要工艺。并运用中医理论,基于中医“去火毒”的理念,结合中医临床需要对其进一步发挥,使炉甘石的炮制方法、程序、工艺越发复杂且富有中医特色,如用黄连水、童便、三黄汤或其他具有清热泻火的方剂淬火,或者直接用具有清热泻火作用的方剂煎煮炉甘石等。总体而言,炉甘石“本土化”的过程,就是炉甘石“中药化”的过程,在吸收了域外知识的基础上,以中医药思维,对炉甘石“以文化之”,进行“本土化”知识建构,使其进入本草著作之中,内化为一味中药,在中医临床中广泛应用。本文对于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传播融合史的研究,展示了一幅宏大的历史画面,这是一幅从罗马到长安,从公元前到今天的长卷。炉甘石药用知识跨越欧亚大陆、穿越古今千年,在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人群间传播,人们将它吸收进入本民族的医药文化中传承,至今仍在为人类的健康福祉发挥作用。中医药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体系,在数千年发展历程中,以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胸怀,不断将外来药物和知识融入自身体系之中,并在本土临床实践中不断创新发展,成就了中医药的博大精深。本文通过研究炉甘石相关药物知识在丝绸之路传播、交流、融合,既能管窥丝绸之路药物知识交流传播的过程,又能梳理中医医家如何融汇外来知识,应用中医药思维对外来药物进行“中药化”知识建构的模式。可为当今“一带一路”倡议下,国际间医药交流合作与外来药物“本土化”提供思考。